从面子工程“滕王阁”到王勃的《滕王阁序》
虫二
春已尽,夏初来。再赴南昌,心里惦着的,还是那座阁。
去年在老年大学文学讲习班上讲“滕王”与王勃的故事,讲到那位九岁便封王的李元婴。他本是个颇具艺术天分的少年,所绘蝴蝶笔法细致,设色清雅,颇有可观。然而,被贬至洪州(今南昌)的都督,一个失意的皇子,又能如何排遣胸中郁结?史书没有记载他的愤懑,只留下了他大兴土木、夜夜笙歌的逸闻。公元653年,他召集能工巧匠,修建了这座背城临江、布局精巧的楼阁。与其说是为政一方的官署,不如说是一座专供他纵情声色、自我麻醉的“面子工程”。
课堂上,我仿佛能穿越千年,看到那个曾经的艺术家,如何在一群谄媚属下的簇拥下,于阁中醉生梦死。直到讲起王勃,我的声调才不自觉地高昂起来。正是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天才过客,在这座承载着滕王个人享乐的楼阁上,挥毫写下了光耀千秋的篇章。“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那激荡人心的句子,那份失路之悲与青云之志的交织,竟诞生于一座纯粹的“面子工程”。这历史的幽默与反讽,未免开得太大了些。
抵达南昌,正是“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远远望见滕王阁巍峨,碧瓦丹柱,层层飞檐,像一只欲飞的巨鸟。然而,今天的滕王阁不再是当年李元婴的滕王阁——它已是属于南昌人的滕王阁。周遭高楼广厦林立,那座巨大的摩天轮格外耀眼,南昌城多了尘世的喧嚣。
拾级而上,脚下是复原的台阶,手边是仿古的栏杆。这早已不是王勃登临的那座阁了。一千多年来,它毁了又建,建了又毁,算来已有二十九次之多。我们眼前这座,是1989年的第二十九次重生。唐代李元婴的阁,早已烟消云散。
凭栏远眺,江风猎猎。赣江北去,浩浩荡荡。可总觉得哪里不对——水似乎窄了,也急了些。问过才知,上游建了水利工程,江流早已改道,不复当年模样。
“阁不是那个阁,江也不是原来那条江了。”有人叹息。
我忽然明白,我们追寻的历史,其实永远无法真正抵达。此阁非彼阁,此江非彼江。我们所能触摸的,不过是历史的影子罢了。
可王勃的文章还在。那篇《滕王阁序》,穿越了千年时光,依然熠熠生辉。阁毁了,可以重建;江改了,可以新认。但那“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意境,却永远嵌入了中国人的精神版图。
我再次想起李元婴。这个政治失意的亲王,修建此阁,大抵不过是为了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在歌舞宴饮中忘却被流放的屈辱。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座用来装点自己门面的“面子工程”,竟会因一个落魄才子的即兴之作而名垂千古。更讽刺的是,一千多年后,人们记得的不是他滕王的任何政绩,也非他的蝴蝶画作,而是那座由他建造、由他人扬名的楼阁。他的“面子”,终究要靠别人的“里子”来成全。
这或许正是文化的奇妙与冷酷之处。宫殿楼台会朽坏,王侯将相会成尘,甚至连山川河流都能改变,但一篇好文章,却可以穿越时间,成为一种更坚固的永恒。当初王勃在宴会上挥毫时,又有谁能想到,他留下的不只是纸墨,更是一个朝代的华彩与叹息,和一个失意青年跨越千年的共鸣?
初夏的傍晚,太阳穿透薄云,阳光洒在江面,波光粼粼。我想象着王勃当年的情景:那是个怎样的日子?年轻的诗人,因一篇游戏文字的《檄英王鸡》而被逐出长安,前途渺茫。他探望父亲路过此地,恰逢盛会。面对秋天的落日与江流,他心里该是怎样一番光景?既是“时运不齐,命途多舛”的自伤,也是“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的自勉;是“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的倔强,更是“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豪迈。一篇文章里,写尽了一个天才的全部骄傲与悲凉。
他从这里继续出发,去往交趾看望父亲。不久后便渡海溺水,惊悸而死,年仅二十六岁。滕王阁,成了他短暂生命中最后的辉煌注脚。而这座为享乐而生的建筑,也因他的绝笔,意外地获得了永恒的灵魂。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
我们总说建筑是石头的史书,可石头终会风化,化为齑粉。真正让历史活下来的,从来不是砖石木料,而是文字,是艺术,是那些直抵人心的精神创造。李元婴的滕王阁早已不存,今后或许还会经历第三十次、第三十一次重建,但王勃的《滕王阁序》却将永在人间。
面子工程终会坍塌,或沦为笑柄,或化为遗迹。而唯有真学问、真文章,能穿越时间的洪流,刺破一切浮华的泡沫,成为民族不朽的灵魂。这便是我从这座“面子工程”里,悟出的最深的道理。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在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获一等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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