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的逆袭之路(小说)
文/汤文来(宁德)
第一卷:潜龙在渊
第二章 命运的转折点(霍童篇)
【场景:宁德市蕉城区霍童镇。明清古街。翌日清晨至午后暴雨。雾气、茶香、古建筑的腐朽味与书法的墨香。】
01
霍童古镇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或者说是时间故意留下的标本。
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旁木质结构老房子的轮廓。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双双充血的眼睛。这里是霍童溪的终点,也是宁德陆路的起点,是山海交汇的脐带。
汤锦程坐在一辆破旧的“摩的”后座上,沿着霍童溪逆行而上。溪水清澈见底,两岸是翠绿的竹林,水声潺潺,像古琴的低吟。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本地人,嘴里叼着烟,操着浓重的霍童腔喊道:“后生仔,去哪?去拜霍童线狮?还是去求黄师傅写字?”
“去文昌阁。”汤锦程紧抓着背包带,大声回答,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嘿,还是个读书人!”司机回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今年要是考不上,就来学做剪刀!霍童剪刀可是贡品!削铁如泥!”
汤锦程没理会。他的目光被路边的一幕吸引:一群穿着蓝布褂的老人围坐在廊桥下,正在唱一种奇怪的戏。那是“北路戏”,高亢悲凉,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呐喊,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薛仁贵,征东啊——命丧在,凤凰山——”
嘶哑的唱腔钻进汤锦程的耳朵,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悲怆。他想起了昨晚父亲的怒吼。今天一早,他偷拿了家里仅剩的两百块钱,逃离了那个充满鱼腥味和窒息感的家。他像一只逃离沉船的老鼠,却又背负着整艘船的重量。
02
文昌阁是一座古老的建筑,矗立在镇子的最高处,像一位阅尽沧桑的长者。汤锦程爬上去时,已经气喘吁吁,肺像个破风箱。
阁楼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临帖。他叫黄聿章,是宁德民间著名的书法家,也是霍童溪文化的守护者。据说他年轻时参加过省里的书法大赛,拿了一等奖,却拒绝了省城的邀请,回到了霍童,像守墓人一样守着这片文化废墟。
“来了?”老人头也不抬,笔尖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墨汁飞溅,“看你面相,眉骨带煞,眼窝含泪,是离家出走的吧?家里逼你娶亲还是逼你下海?”
汤锦程一愣,随即恭敬地鞠了一躬:“先生好眼力。我是来求学的。”
“坐。”老人放下笔,端起一杯霍童古法制作的“支提茶”,茶汤金黄,香气扑鼻,“喝吧。你是为了《霍童溪赋》来的吧?”
汤锦程眼睛一亮,像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他听说黄老先生手里有本清代手抄本《霍童溪赋》,是研究闽东人文地理的瑰宝,是镇宅之宝。
“我想抄录一份。我有钱……”他掏出那沓皱巴巴的钞票。
“钱?这里不缺钱。”老人眯起眼睛,呷了口茶,“但我有个条件。这霍童溪,发源于鹫峰山脉,流经宁德、屏南、周宁,最后在这里汇入三都澳。你知道为什么叫‘霍童’吗?”
汤锦程摇头。他只知道这是个地名,却不知其深意。
“‘霍’者,水草茂盛也;‘童’者,山之巅也。意思是山水相接之处,乃灵气所钟,也是阴阳交割之地。”老人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现在的年轻人,只晓得往外跑,去福州,去上海,去北京,却不知道脚下的土有多厚,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山洞里爬出来的猴子。你若是能把这篇赋读懂,写出霍童的魂,而不是抄录它的形,我就让你抄。”
03
午后,暴雨骤至。没有任何预兆,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豆大的雨点砸在文昌阁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个冤魂在敲打门窗。霍童溪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败叶,咆哮着冲向下游,像一头失控的巨兽。
汤锦程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汇成一道道泪痕。他想起自己就像这溪水,看似奔流不息,实则身不由己,被两岸的堤坝所束缚。
“先生,这雨……”
“急什么?”黄聿章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不为所动,“古人说,‘文章憎命达’。杜甫写《秋兴八首》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秋雨里,茅屋为秋风所破。你有心事,正好下笔。痛苦是文学的催化剂。”
汤锦程坐下,提起笔。狼毫在手中颤抖,墨水在宣纸上晕开,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写的不是《霍童溪赋》,而是自己的遭遇。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悲壮的交响曲。
写着写着,他仿佛听到了霍童线狮的锣鼓声,看到了三都澳的千帆竞发,闻到了父亲渔网上的腥味,摸到了母亲粗糙的手掌。
“好!”黄聿章突然拍案叫绝,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这一笔‘撇’,有霍童溪的曲折;这一笔‘捺’,有三都澳的辽阔!小子,你心里有火!这把火烧得好,能把纸烧穿!”
就在这时,阁楼的门被撞开了。风雨灌入,吹得宣纸满屋飞舞。
浑身湿透的汤大勇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条还在蹦跶的黄鱼,鱼鳞甩得到处都是。
“好啊!你个小畜生!躲到这里来!”汤大勇一把揪住汤锦程的衣领,那件单薄的衬衫“刺啦”一声裂开,“跟我回家!妈病了!你知不知道?”
汤锦程没有挣扎。他看着父亲滴水的头发和满是血丝的眼睛,突然发现父亲的背已经驼了,像霍童溪上一座老旧的拱桥,再也挺不直了。
“爹,”汤锦程轻声说,声音被雨声淹没,又被雨声放大,“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等我毕业,我有出息了,我就回来给您盖大房子,盖在霍童溪边上,看得见海的那种。比这文昌阁还高。”
汤大勇的手松了。他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晌说不出话。
“……先把黄鱼吃了。”他嘟囔了一句,把鱼扔在桌上,转身走进了雨幕中,背影显得格外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