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其一生，都在练习如何归还

作者：王根杰

 

自呱呱坠地起，我们便穷尽一生，苦练生存的技艺，囤积立身的资本，仿佛真能留下什么。殊不知，所谓“拥有”，不过是天地暂借的一程。空手来，空手走，这趟人间游历，不过是一场向自然的深情归还。

 

夜色温吞，炭火滋滋。油脂滴进炭里，腾起裹着孜然味的白烟。

 

与兄长对坐，啤酒瓶清脆一碰。几杯下肚，平日里被理智摁住的泥沙，便顺着烟火气浮了上来。

 

酒至微醺，兄长忽然停了筷，用竹签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圈：“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在画圈？”

 

我没答话。看着那圈油渍缓缓洇开，恍惚想起少年学车——父亲扶着后座，我死死攥着车把，浑身绷成满弓。回头才发现父亲早已松手，而我竟凭着惯性，摇摇晃晃骑出好远。

 

那一刻的惊惶与狂喜，便是人生全貌：以为在竭力掌舵，实则不过借着一股惯性，在失衡与修正中仓皇路过。

 

“你喝多了。”我说。

 

兄长没理会，又起一瓶，泡沫溅湿手背。他抹了一把，仰头灌下半瓶：“年少时争满分，长大后求体面、追名头，总想把世间好物都攥在手里……”

 

他指了指滋滋冒油的肉串：“就像这玩意儿，忙着翻面，忙着刷油，忙着把最肥美那块抢到嘴里。可竹签终究是空的，烤串总有吃完的时候。”

 

他把最后一串递给我，语气淡得像叹息：“你看，忙活一宿，最后还不是饿着肚子回家——像妈临走时那只空落落的手。”

 

我接过串，心里被这句话硌了一下。

 

“照你这么说，人活着图啥？就图个饿肚子？”

 

兄长笑得肩膀乱颤：“那不然呢？你以为你能带走什么？”

 

我没接话，抬头看天。霓虹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红，晚风送来草木清气。那些读过的书，是前人的火把；那些遇见的善意，是世间的偏心。我以为是自己在攫取，细想来，不过是天地暂且托我保管一程。

 

胸口忽然发闷。

 

“保管？”我冷笑，指节泛白，“我保管得挺累。前年腰椎出问题，整月睡不着，半头白发都是那时愁出来的。”

 

兄长沉默，仰头喝光最后一滴酒。

 

烧烤摊对面有棵老槐，风过叶响，春生秋落。他指着满地落叶：“这些叶子，年初一片没有，如今落了一地，烂成泥，明年又长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人也是一样。吃进去的肉，喝下去的酒，最后都得还回去。”

 

“还回去？”我摔下竹签，竹刺扎进木桌，“那我拼命是为了什么？就为还个寂寞？”

 

兄长看着我，眼神幽深。半晌，他问：“妈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我僵住。

 

“我没哭。”他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那只空落落的手，忽然想起她常念叨：‘人呐，空手来，空手走，中间那段，才叫活着。’”

 

“当时觉得这话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后来有房有车，步步高升，那块石头就忘了。”

 

他低下头，拨弄着盘里冷掉的土豆片，喉结滚动：“直到上个月体检，医生把单子拍在我面前，说指标不好，要少喝酒。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忽然又想起那块石头。它没消失，只是变成了脚下的一抔土，温温热热的，踩上去有点软。”

 

炭火渐熄，从红转灰。喧嚣散去，只剩塑料袋在风中作响。我想起外婆干枯却温暖的手，攥着我手腕时的力道，大得惊人。

 

“所以你觉得，”我慢慢地说，“空手来空手走，就算解脱？”

 

“不是解脱，”兄长摇头，眼底有薄薄的水光，“是无奈。你攥那么紧，手不疼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掌心濡湿。确实疼。

 

“就像这串烤焦的蘑菇，”他把一串黑乎乎的东西塞进我手里，“刚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可那股焦香能记很久。你非把它供起来，等凉透了，只剩糊味。”

 

我咬了一口，烫意直冲天灵盖，焦香烈得莽撞，比那些规整的肉串更有滋味。

 

兄长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狼藉的桌子——竹签横陈，酒瓶东倒，炭火已近尾声。可那股烟火气还在风里盘旋，迟迟不散。

 

回家的路，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兄长步履蹒跚，背影不再挺拔。我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夜，他骑车带我穿过巷弄，我攥着他的衣角，风灌进耳朵，嗡嗡作响。

 

“哥。”

“嗯？”

 

“体检……严重吗？”

 

他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不知道。反正酒，还是要喝的。”

 

我笑了，眼眶却发热。远处的烧烤摊依旧灯火通明，隐约有笑骂声。兄长把手插进兜里，身子晃了一下。我跟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比从前凉了些。

 

“少喝点。”我轻声说。

 

他没应，也没挣开。

夜更深了。风从巷口灌入，褪去燥热，添了几分清冽。路灯下，他后脑勺多了几根白发，在光里亮得刺眼。我深吸一口气，觉得今晚的风，刚刚好。

愿这风也能吹过那些正与病痛对峙的身躯，替这人间，轻轻抱抱他们。

【作者简介】

        王根杰，原在政府部门任职，现在央企工作。他是“立体营销”与“差异化经营”著作的作者、农资立体营销理论的创始人和倡导者，从事农资经营管理销售三十载。十多篇营销和农化方面的论文在业内分别获一、二等奖，发表专著三本。同时热爱文字和生活，用文字记录生活点滴和感悟，常见作品发表在媒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