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乡村记忆:烧麦
何俊锋
浅夏的风漫过乡野的时候,故彡田埂的小麦便悄悄灌浆饱满。暮春初夏的风带着温热,吹得成片麦浪层层起伏,青绿泛黄的麦穗沉甸甸垂着腰。这是乡间最温柔的时节,也是藏着我最绵长童年的时节,岁岁麦熟,我总会想起和妈妈一起烧麦穗的温柔烟火。
儿时的乡村,没有琳琅的零食,大自然便是最好的食肆。每到小满前后,麦穗褪去青涩,攒足了清甜,妈妈便知晓,是燎麦穗解馋的时候了。午后日头温和,蝉鸣浅浅,妈妈牵着我的小手走下田埂。她步履慢悠悠的,熟稔地在麦田边挑选麦穗,从不选太过稚嫩、满是水汽的青穗,也不要熟透发硬的老穗,只挑那些灌浆饱满、麦粒紧实的麦穗,指尖轻轻一折,清脆的麦秆断裂声,落在安静的田野里。
不多时,怀里便攒了一大把饱满的麦穗。妈妈带着我坐在田边的老土坡上,捡拾遍地干枯的麦秸与落叶。细碎的干草堆成小小的火堆,火柴轻轻一划,微弱的火苗倏地窜起,舔舐着干燥的枝叶,升起袅袅青烟。春日温热的风拂过,烟火轻轻摇曳,裹挟着独属于田野的质朴气息。妈妈弯腰握着麦穗,小心翼翼凑在火苗之上。青绿的麦穗遇火,发出细碎的滋滋轻响,尖锐的麦芒最先被烟火燎尽,化作细碎的白灰。原本青涩的麦壳慢慢泛黄、微焦,浅浅的烟火焦香混着麦子独有的清甜,丝丝缕缕,漫在温热的空气里,裹挟着整个初夏的温柔。
妈妈动作轻柔娴熟,一遍遍转动麦穗,让每一粒麦粒都均匀受热,生怕烤焦分毫。阳光落在她的鬓发上,落在她布满皱纹的眉眼间,温柔得恰到好处。我蹲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跳动的火苗,鼻尖萦绕着诱人的麦香,满心都是迫不及待的欢喜。待麦穗烤得通体微焦,妈妈便熄了火堆,将温热的麦穗放在掌心。她粗糙温热的双手轻轻揉搓,一下又一下,烤得酥脆的麦壳簌簌脱落,细碎的草木灰顺着指缝落下。随后双手合十轻轻一抖,轻飘飘的麦壳随风散去,掌心之中,只剩下一颗颗圆润饱满、带着余温的青麦粒。
热气混着麦香扑面而来,妈妈总会先吹掉麦粒上细碎的灰尘,再满满捧起一把,小心翼翼递到我手里。温热的麦粒入口,软糯弹牙,带着淡淡的烟火焦香与天然的清甜,不甜腻,最是纯粹质朴的山野滋味。我大口咀嚼着,舌尖盛满乡野的烟火温柔,嘴角、指尖沾满浅浅的黑灰,全然不顾模样狼狈,只顾着贪恋这独一份的童年美味。妈妈坐在一旁,笑着看着狼吞虎咽的我,眼角的皱纹温柔舒展,偶尔抬手,轻轻拭去我脸颊上的草木灰。
田野风声簌簌,麦浪随风翻涌,布谷鸟的啼鸣遥遥荡荡。小小的土坡上,一堆烟火,一把麦穗,一位妈妈,一个孩童,拼凑出我整个温柔质朴的童年。那时的快乐格外简单,没有精致的零食,没有繁多的玩具,一把燎熟的麦穗,妈妈温柔的陪伴,便是童年最珍贵的甜。烟火滚烫,麦香绵长,足以治愈往后岁岁年年的寻常时光。后来年岁渐长,远离乡间,超市里各式各样的零食琳琅满目,却再也吃不到儿时燎麦穗的独特风味。
城市烟火喧嚣,再也没有田埂微风、袅袅麦烟,也再也没有机会坐在麦地里,让妈妈温柔为我燎麦穗、擦灰尘的。又是一年麦熟风起,遍野麦浪依旧青葱。风里似又飘来熟悉的烟火麦香,恍惚间,仿佛重回儿时乡野。原来最动人的从不是燎麦穗的滋味,而是烟火氤氲里,妈妈温柔的偏爱,是山野晚风里,纯粹无忧的童年。岁岁麦黄,烟火如故。一缕燎麦香,藏着故乡的温柔,藏着妈妈的疼爱,岁岁岁岁,温柔绵长,岁岁治愈,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