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百年格律的回响
——闻一多《诗的格律》经典意义与王端诚的当代实践
一了山人
对于矢志于格律体新诗创作的诗人而言,闻一多先生始终是一盏高悬的明灯。若容许用一个更带温度的譬喻,甚至可以说——他是神明在上。这并非浮泛的溢美之词,而是基于一个不容置疑的诗学事实:当今格律体新诗用以安身立命的诸多理论框架——从“三分法”(整齐式、参差对称式、复合式)的诗体分类,到“齐言等步”的节奏规约和对称原理的统摄全诗,再到“格律为体、自由为用”的创作理念——究其根源,无一不是从闻一多先生的格律思想与理论中生长、延展而来。
这些概念的种子,乃至它们最初的萌芽形态,都孕育于同一篇文献:那便是发表于1926年5月13日的《诗的格律》。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新诗的长河在百年间经历了无数次改道与奔涌,有的支流汇入汪洋,有的则干涸于中途。值此《诗的格律》这篇纲领性的经典雄文发表一百周年之际,我们有必要回到源头,重读这篇并不算长却掷地有声的文字。
回顾历史,是为照见当今的坐标与来路;回顾经典,是为检测前行的航向与罗盘。今天我们重读《诗的格律》,不是要完成一场学术上的祭奠与追怀,而是要在百年前闻一多敲响的钟声里,听出它与当下格律体新诗创作实践的共振频率——听它如何还在回响,听它指引我们走向何处。
闻一多《诗的格律》发表之时,正值新诗冲破旧体束缚后陷入散漫无依的十字路口。百年后再读此文,其意义早已超越文学改良的技术层面,直指艺术创作中自由与限制、灵感与匠心、自然与艺术的根本关系。这篇雄文的经典性,我将结合当今格律体新诗领域极具代表性的诗人——王端诚先生的创作实践,从三个维度予以深度剖析:
一、 理论构建:“三美”主张与形式自觉
闻一多最著名的贡献是提出了诗的建筑美(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音乐美(音节)、绘画美(词藻)。这不仅是技术手册,更是对当时“伪浪漫主义”的精准反击。
针对新诗初期的“极端自由化”,闻一多犀利地指出:越有魄力的作家,越要戴着脚镣跳舞才跳得痛快。他认为:对于不会作诗的,格律是表现的障碍物;对于一个作家,格律便成了表现的利器。 他将格律从“束缚”重新定义为“利器”,这一论断具有超越时代的审美价值——任何高级的艺术创造,都是在既定规则内的极致发挥,如同下棋。
闻一多先生所提到的“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就是现在格律体新诗所分类的参差对称式和整齐式两种体式。
诗例①:
梦梅
王端诚
南山上我采回一束红梅
把她插在了寂静的窗内
我送她一瓶冬天的清水
她报我满室春天的香味
幽梦中我采来一枝红梅
把她栽在了孤独的心内
我送她满腔春天的沃土
她报我一怀冬天的安慰
——(选自《秋琴集》)
王端诚先生的这首《梦梅》,是一首整齐式格律体新诗,也就是闻一多先生所说的“句的均齐”。此诗通过现实与梦境中“采梅”“插梅/栽梅”的对称结构,完成了物象与心象的双重映照。这首工巧、温润的抒情短章,继承了闻一多“三美”论的余韵,以极简的意象对比完成了从外物到内在的审美升华。
诗例②:
秋忆
王端诚
也是秋天也是夜晚也是小楼
也曾有身影飘飘
也曾有话语滔滔
秋在楼外人在楼中楼在心头
又是秋天又是夜晚又是小楼
又听得风雨潇潇
又见有灯影摇摇
楼在梦中梦在秋里秋在心头
——(选自《梦弦集》)
这首诗的诗行长短不齐,但它在结构上完美对称,是一首参差对称式的格律体新诗,这正是闻一多所说的“节的匀称”。而这“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正是格律体新诗对称原理的来源。此诗可视为王端诚“格律体新诗”(闻一多所提倡的诗的格律)理念的典型实践:以严谨的句式复沓、叠词、顶针等手法,将古典词的意境(小楼、秋夜、风雨、灯影)与现代汉语的节奏融合。
在继承闻一多《诗的格律》的诗学遗产的过程中,由万龙生先生领导的东方诗风的诗人们,创造性地发现和总结了新的诗体形式,就是把闻一多提出的“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进行融合的形式,即一首诗中既有参差对称式,又有整齐式,并命名为“复合式”格律体新诗。从此,格律体新诗在理论上得以完备,开创了“三分法”(整齐式、参差式、复合式)的新局面,丰富了闻一多先生的理论体系,真正做到了无限可操作性。我想,闻一多先生泉下有知,一定会颔首称赞吧!
且看这种复合式的探索,在王端诚的《梦》中得到了怎样精彩的体现:
诗例③:
梦
王端诚
梦是过去世界的体验
你的童稚我的少年
都留在里边都留在里边
梦是未来世界的体验
你的期待我的追求
都已在里边都已在里边
梦是当前世界的体验
你的思虑我的烦忧
都全在里边都全在里边
梦是平行世界的体验
你的如果我的假若
都同在里边都同在里边
梦是旅驿清夜长谈的知己
梦是人生陶醉销魂的空间
——(选自《汉音商籁集》)
此诗就是复合式格律体新诗:全诗五节,前四节参差对称(节的匀称),第五节整齐式(句的均齐),组合在一起构成复合式格律体新诗。此诗充满哲思,在极简的结构中承载了足够丰富的存在叩问。
王端诚的这首《梦》是闻一多“三美”诗学在当代的典型实践,在继承其“三美”的同时,更在“格律与内容的关系”上做出了关键性的发扬。作者通过最后一节的整齐式,完成情感的最终升华,体现了当代格律体新诗“格律为体、自由为用”及“无限可操作性”的灵活姿态。
这首诗证明了:格律体新诗不仅能写风花雪月的抒情,也能写时空维度的哲思;不仅能完美继承闻一多的诗学遗产,也能在继承的同时拓展和丰富完善闻一多的诗学遗产。这正是王端诚作为“当代格律体新诗代表诗人”的独特贡献——让闻一多的“三美”理论,在21世纪依然保有生命力,且更加强劲。
当然,我们讲究诗的形式,并非唯形式论,而是让形式更好地为内容服务。若完全弃绝形式,则如闻一多先生所言,只是“文艺的原料”而非文艺本身。
二、 实践奠基:从《死水》看规矩内的“出奇致胜”
闻一多在谈到音步(闻先生称“音尺”)问题时,举例作了如下说明:
孩子们/惊望着/他的/脸色
他也/惊望着/炭火的/红光
这里每行都可以分成四个音尺,每行有两个“三字尺”(三个字构成的音尺之简称,以后仿此)和两个“二字尺”,音尺排列的次序是不规则的,但是每行必须还他两个“三字尺”两个“二字尺”的总数。这样写来,音节一定铿锵,同时字数也就整齐了。所以整齐的字句是调和的音节必然产生出来的现象,绝对的调和音节,字句必定整齐(但是反过来讲,字数整齐了,音节不一定就会调和,那是因为只有字数的整齐,没有顾到音尺的整齐……)。
以上闻一多的理论,不就是现在格律体新诗对整齐式所限定的齐言等步(即“完全限步说”)吗?
闻一多先生还以《死水》为例,展示了“音尺”理论的实践。闻一多追求的不是复古的僵硬字数相等(豆腐干体),而是字数整齐之下“音尺”的错落与调和。《死水》每行九字,表面看视觉方正。但内里是三个“二字尺”(即“二字步”,以下同)与一个“三字尺”的排列组合,如“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种对内在节奏的数学般的严谨,塑造了现代汉语诗歌的形式尊严。它告诉后来者:白话文写诗不仅是情绪的书写,更是字句的锤炼与音韵的考量。如果没有闻一多这一派“秩序”的制衡,中国新诗极可能在1920年代就滑向肤浅的分行散文。正如钱锺书后来说的:“巨匠是在规矩中施展创造才能。”
遗憾的是,随着新月派的衰弱,这一理论没有能够得到很好的继承和发扬,反而还变得模糊。上世纪五十年代何其芳先生提出的现代格律诗,也只是追求“音顿”(即“音尺”、“音步”,同义异名)的大体整齐。这种基于当时创作环境与语言习惯的调整,虽降低了格律的门槛,却在节奏的精微构建上,稍逊于闻一多原初的严谨构想。直到1987年程文先生发表的奠基性论文《从〈死水〉及〈诗的格律〉略谈闻一多实验新格律的得失》中,系统提出了“?现代完全限步说?”,主张以?音步?(而非字数)为基本单位,在限定每行音步数量的同时,兼顾不同长短音步(如二字步、三字步)的有机配合,从而实现“步数与字数的统一、造型与节奏的和谐”??。这就是格律体新诗“齐言等步”的由来,要求同一首诗中,各诗行保持?相同音步数?(等步),且句式结构整齐(齐言),这正是“完全限步说”对整齐式格律体新诗的核心要求??。我们的理论才又重新回到闻一多当年的路子上去。我们在感谢程文先生拨乱反正的同时,也愈发感觉到闻一多先生百年前发表的《诗的格律》的经典与伟大。
诗例④:
中秋读月
王端诚
巴渝地区已多年中秋无月,今年见之,感赋。
等月/我等得/太久/太久
等到/银光/重现的/中秋
把她/当作/迟到的/情书
一直/要读到/天明/时候
等月/我等得/太久/太久
等到/幻想/重飞的/中秋
把她/当作/再版的/诗集
一直/读到/那天明/时候
等月/我等得/太久/太久
等到/希望/重临的/中秋
把她/当作/解禁的/经典
一直/读到了/天明/时候
——(选自《梦弦集》)
我们来看看王端诚先生的这首《中秋读月》,是如何体现闻一多的格律精神的。
1、建筑美:全诗三节,每节四行,每行节奏整齐,都是由三个“二字步”和一个“三字步”构成的,所以每行的字数也是一样多,也就是做到了齐言等步。此诗和闻一多的《死水》一样,为四步九言。完美实践了闻一多主张的“节的匀称,句的均齐”。如果说《死水》是闻一多理论在百年前的孤绝示范,那么《中秋读月》则证明了这一范式在百年后的生命力依然蓬勃——它不再是孤例,而是现代汉语诗艺中一种成熟且精微的表达方式。
2、音乐美:此诗偶行押韵,每节首行入韵,全诗一韵到底,形成循环往复的韵律感;句中大量使用重复与排比,这种复沓的手法,造成一种回环咏叹的节奏。这种有规律的重复与变化,是闻一多所强调的音乐性核心。
3、绘画美:闻一多要求诗要有词藻与意象的画面感。诗中“银光”对应月色的清冷视觉,“情书”“诗集”“经典”这些具象物被赋予“迟到的”“再版的”“解禁的”等修饰,使抽象的等待、希望、记忆变得可触可视。月被读作了一本书,画面与情感交融,正是“绘画美”的精微体现。
三、 文化启示:防止“诗的自杀政策”
闻一多《诗的格律》中有一段极富预见性的警告:“偶然在言语里发现一点类似诗的节奏,便说言语就是诗……这真是诗的自杀政策。”
在百年后的今天,当诗歌面临口语化泛滥、网络化、碎片化的冲击时,这句话依然振聋发聩。闻一多敏锐地洞察到:自然的终点是艺术的起点。 语言素材必须经过“一番锻炼选择的工作”才能成诗。这厘清了日常言语与诗性语言的界限。诗歌不应是原生态言语的简单分行,而应是意匠经营后的“第二自然”。
诗例⑤:
秋游苏州拙政园独坐“与谁同坐轩”中
王端诚
相望着相望着对面的塔影
斜靠着斜靠着栏外的清波
消瘦的消瘦的是一个孤独的我
与谁同坐 与谁同坐
飞近了飞近了空中的鸣禽
撒下了撒下了满室的欢歌
吟唱的吟唱的是一个悠闲的我
与鸟同坐 与鸟同坐
袅娜着袅娜着残荷在轻摇
依偎着依偎着秋菊在零落
思索的思索的是一个忧伤的我
与花同坐 与花同坐
响起了响起了手机的铃声
听到了听到了远方的叙说
微笑的微笑的是一个会心的我
与你同坐 与你同坐
——(选自《枫韵集》)
我们就以闻一多“自然的终点是艺术的起点”这个观点,来分析王端诚先生的这首诗:
1、从“日常独坐”到“艺术独白”:结构的意匠经营
日常的园林独坐,只是一段寂寥的时光。但诗人将其提炼为四节完全对称的复沓结构:每节以三个叠词短语起兴(相望着/斜靠着、飞近了/撒下了……);中间以“消瘦的/吟唱的/思索的的”引出不同状态的“我”;结尾以“与谁同坐”的设问与回答与起句呼应相合,形成圆融的结构形式。
这种人工化的节奏与对称,绝非日常言语的自然状态,而是闻一多所说的“锻炼选择”——诗人把散漫的独坐体验,铸造成一个有起承转合、有主题变奏的艺术整体。
2、从“孤寂情绪”到“审美意象”:物象的提炼升华
日常独坐中,塔影、清波、残荷、秋菊、飞鸟只是零散的视觉碎片。诗中则被高度选择并赋予人格化动态:
“相望着”“斜靠着”“袅娜着”“依偎着”——这些叠词使物象与“我”处于同一情感频率;四种“我”(孤独、悠闲、忧伤、会心)分别对应不同物象,形成情景对应的精密切割。
这正是闻一多所说的“第二自然”:原材料(园林景物)经过诗人的情感逻辑重组,变成了一个比自然更有序、更有意味的审美世界。
若非如此格律的规整,诗句极易滑向日常琐记的流水账,而正是这种精巧格律的意匠经营,避免了沦为分行的、未经加工的“自然言语”,将现代生活碎片从‘自杀’的边缘挽救为诗性的‘新生’。
3、从“物理时间”到“诗意时间”:结尾的现代性突破
最精彩的是第四节的手机铃声——一个完全现代的、看似“不和谐”的意象。日常言语中,“手机”与古典园林的“与谁同坐轩”格格不入。但诗人经过“锻炼选择”后:
保留手机这一当代生活的真实符号,将其纳入叠词复沓的古典形式中(“响起了响起了”“听到了听到了”),让“远方的叙说”化解前三节的孤独,最终落到“与你同坐”——将私密的现代通讯体验,升华为普泛的情感联结。
这恰好印证了闻一多的核心观点:艺术不是照搬自然,而是用形式征服素材。手机入诗而不觉突兀,恰恰因为诗人用严格的格律与复沓对它进行了“艺术化处理”。
由此可知,王端诚的这首诗是闻一多格律理论与意境理论的优秀实践:格律上,它用建筑的美(四节对称)与音乐的美(叠词复沓及押韵)完成了对日常语言的“锻炼”;意境上,它从一次真实的园林独坐出发,经由艺术经营,抵达了“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苏轼词意)的古典意境,又注入了现代通讯时代的温暖——这正是从“自然”走向“第二自然”的完整路径。
可以说,王端诚在这首诗中,既继承了闻一多“诗的格律”的形式追求,又以现代人的情感体验丰富了其内涵,是一次成功的“意匠经营”。
四、 结语:百年回响与当下的缺失
闻一多《诗的格律》的经典意义在于它确立了一种严肃的艺术创作伦理。它提醒写作者:灵感不是推诿技艺粗糙的借口,自由不是放弃锤炼的理由。
百年后的今天,新诗更加多元化,但也乱象丛生。闻一多所反对的“伪浪漫派”与“自我表现”的滥情、散文化倾向等不但并未绝迹,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回望全文所论,王端诚先生的创作恰为闻一多诗学的当代回响提供了一个有力的注脚。他的诗,在“三美”理论上,以齐言等步的严谨实践建筑之美,以复沓押韵的声律经营音乐之美,以意象经营的画面呈现绘画之美;在“规矩创造”上,他证明了格律并非枷锁,而是将日常经验提炼为诗性“第二自然”的熔炉——从独坐园林到与花鸟同坐,从等待中秋之月到重读人生之书,无一不是在“戴着脚镣”中跳出的痛快的舞蹈;在“文化取向”上,他以创作实绩回应了闻一多百年前的警告:诗不是言语的简单分行,而是意匠经营后的艺术。
我们重读此文,应当思考:在追求表达自由的同时,是否丢失了那份“戴着脚镣跳舞”的敬畏与匠心?幸好,从王端诚等诗人的笔下,我们看到了那种对“音尺”与“诗行”的执着。他们用坚实的创作证明,闻一多百年前敲响的,并非如有些人诟病落伍或复古那样,是绝望的丧钟,而是一记唤醒诗歌本体尊严的、依然铿锵的晨钟。 这或许正是这篇发表于民国十五年五月十三日的雄文,在百年后依然能敲响的回音。
——2026-04-20夜于忘忧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