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岭(五)
作者:沈巩利

金里湾的庙不叫庙,叫龙王祠,供的是老岭山里最后一条不肯走的龙。老支书树群说,龙都不肯走,说明这地方有根气。可根气不能当饭吃,孩子们也不能光给龙王磕头。那年开春,树群带着几个后生,把祠里的泥像请到山崖下头,排排坐好,给它们盖了个凉棚,说是“龙王也怕晒”。庙堂腾出来,扫了三遍灰,糊了窗户纸,金里湾小学就这么开了张。
全校只有一个老师,名叫佐习。
佐习是金里湾头一个从山玉高中毕业的。山玉是镇上,从金里湾去山玉,得翻两座岭,走三十里山路。佐习走了三年,每周一趟,冬天踩着雪,夏天蹚着水,硬是把毕业证揣回来了。按说高中生在那年头金贵得很,乡里要留他,县里也有人来问过。可佐习爹死得早,娘身子骨不硬朗,底下还有两个弟妹,他走不了。
老支书树群拎着一壶苞谷酒摸上门来。也不多话,把酒倒了两碗,推过去一碗,说:“佐习,你喝了这碗酒,就是金里湾小学第一任校长。”
佐习还没喝,先笑了:“校长?几个人?”
“二十三个。”树群掰着指头,“一至五年级,复式。”
佐习端起碗,一口闷了。辣得他眼泪直流,不知是酒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抹了把脸,说:“行。”
这就算定了。没有任命文件,没有工资标准,连教室都是借的龙王庙。但佐习当得认真,认真得金里湾的老人都说这后生像头牛,犟得很。
教复式班是个磨人的活。一堂课四十分钟,给五年级讲分数,讲完了让他们做题,转过去给二年级讲拼音。二年级的拼音还没讲完,三年级的手又举起来了。佐习练就了一身本事,耳朵能同时听三个年级的动静,眼睛一扫就知道谁在底下偷偷削陀螺。他的嗓子从第一周就开始哑,哑了又好,好了又哑,后来养成了习惯,讲课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山里娃子坐在最后一排也听得真真的。
冬天的庙堂冷得像冰窖。窗户纸被风打得呼啦啦响,孩子们的手冻得握不住铅笔。佐习就从山上砍柴,在教室后头垒了个土炉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生火,等孩子们到校时,屋里已经有了热乎气。夏天的庙堂漏雨,他就爬到屋顶上翻瓦,有回踩空了,从房檐上滚下来,摔断了左胳膊,打了石膏第二天又来了,用右手写了满黑板的板书。
金里湾的大人们白天在田里干活,傍晚收工路过学校,总要趴在窗户上看一眼。看佐习夹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看自家的娃子老老实实坐在条凳上念书,心里就踏实了。有人说,佐习这孩子教书,比庙里的龙王还灵。龙王你求它,它不一定应;佐习你问他,他包教到你会为止。
就这么教了三年。三年里,金里湾小学的成绩在全乡统考中排进了前三,把乡中心小学都比下去了。乡里来人检查,说佐习你这教学条件太差了,要改善。佐习说,改善行,先给瓦顶换新的,再给每个娃配一套课本。来人记在本子上,走了就没再来。佐习也不恼,该咋教还咋教。
树群有个三女儿,叫阿紫。
阿紫是树群几个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也是书念得最多的一个。树群供她念完了高中,又供她去燕城上了大学。燕城远啊,远到金里湾的人一辈子都说不清它在哪个方向。阿紫走的那天,树群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头,一直望到她的背影被山吃了去。
阿紫在燕城读了四年书,念的是中文。头两年还常写信回来,信上说燕城的楼有多高,马路有多宽,冬天暖气烘得人嗓子干。后两年信就少了,偶尔寄张照片,照片上的阿紫穿着裙子,站在很大很大的广场上,笑得很开。树群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没事就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又叹口气。村里人问他叹啥,他说:“燕城那么大,金里湾这么小,阿紫怕是回不来了。”
可阿紫回来了。
那年夏天,阿紫拖着箱子从山路上走下来,晒得黝黑,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树群正在祠堂门口抽烟,看见女儿远远走过来,烟杆差点没叼住。他愣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回了?”
阿紫说:“回了。”
树群又问:“不走了?”
阿紫说:“不走了。”
树群没再问。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背着手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阿紫假装没看见,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
阿紫回村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金里湾。有人说是燕城待不惯,有人说是家里催她回来嫁人,说什么的都有。阿紫也不解释,每天在家里帮树群收拾菜园子,到河边洗衣裳,安安静静的。但树群注意到,女儿衣裳洗完了,总要在河边多坐一会儿,望着上游发呆。上游不远就是龙王祠改的小学校,每天下午四点多,佐习放了学,会到河边洗粉笔灰。他的手总是白的,指甲缝里嵌着白的黄的粉笔屑,搓半天也搓不干净。
阿紫就是在河边跟佐习说上话的。起先没什么,就是碰见了点个头,最多问一句“今天课教完了?”佐习“嗯”一声,弯下腰继续洗手上的粉笔灰。阿紫发现他这个人话少得很,但他洗粉笔灰的样子很认真,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搓,好像那些粉笔灰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能随便冲掉似的。
有一回下了大雨,河水涨了,佐习放学后来河边洗手,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阿紫正收衣裳路过,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佐习站稳了,耳朵红透了,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劲不小。”阿紫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趟。
从那以后,阿紫开始往学校跑。说是帮树群看看学校的房子漏不漏雨,去了就在最后一排坐着,听佐习讲课。佐习讲课时跟平时判若两人,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讲李白的诗,他不说李白有多伟大,他说:“你们想想,夜里醒过来,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你以为是下了霜。一抬头,月亮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忽然就想起老家的爹娘了。这就是李白那二十个字的意思。句子能背下来不算本事,能把那个‘忽然’想明白了,才算读懂了。”
阿紫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出神。她在燕城上了四年大学,听过教授的课,听过专家的讲座,可没有一个老师像佐习这样,用这么轻的声音讲这么重的话。那些粉笔灰沾在他手上、袖口上、甚至额角上,他浑然不觉,眼睛里全是讲台下头那二十三个娃子。
阿紫想,这个人,是把心掏出来当灯使的。
后来的事,说来也简单。阿紫跟佐习好了。好得悄没声息的,连树群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天佐习提了一刀腊肉、两瓶酒,规规矩矩上门来,对着树群鞠了一躬,叫了声“叔”。树群看看佐习,又看看阿紫,阿紫的脸红得跟灶火似的。
树群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满意佐习,佐习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品、学问、心肠,哪样都没得挑。可树群心里有个疙瘩——阿紫是上过大学的人啊,他是怕女儿委屈。
阿紫看穿了父亲的心思。她说:“爹,我在燕城四年,住的是八人间的宿舍,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冬天暖气烤得流鼻血,夏天电扇吹得头疼。那地方再好,不是我的家。金里湾再穷,是我的根。佐习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要是拦我,我就去庙里住,不碍你眼。”
树群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摆了摆手:“去去去,找你娘说去,别烦我。”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哪是要拦你,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阿紫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父亲的腰,脸贴在他硬邦邦的脊背上,轻声说:“爹,我不后悔。”
那年秋天,佐习和阿紫成了亲。没有大办,就在学校隔壁的祠堂里摆了四桌,请了村里的老老少少。喜酒喝到一半,有个二年级的娃子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幅画,说是全班同学凑钱买了纸笔,一人画了一笔,凑成了一幅画,画上是两个大人站在一间房子前头,房子上头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我们的家”。
阿紫接过画,眼泪就下来了。佐习在旁边站着,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他转身倒了三碗酒,给树群端了一碗,给老母亲端了一碗,自己端了一碗,仰头喝得一滴不剩。
婚后没几天,阿紫就跟佐习说:“学校的课,我来帮你带。”
佐习说:“你一个大学生,回来教小学,不委屈?”
阿紫瞪了他一眼:“你一个高中生,回来教复式班,你不委屈?”
佐习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就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金里湾小学就有了两个老师。佐习教数学和自然,阿紫教语文和音乐。阿紫把在燕城学的那些东西慢慢揉碎了,掺在山里的土话里讲给孩子们听。她教孩子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唱到“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时,孩子们不懂什么叫白塔,阿紫就指着岭上的那座白石崖说:“那就是金里湾的白塔。”孩子们就懂了。
音乐课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课。阿紫教他们唱歌,也教他们认谱子。山里娃子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山谷都在震,连崖下头凉棚里供着的龙王像都好像竖起了耳朵。有老人说,夜里听见学校那边飘出歌声来,还以为庙里的龙王显灵了。后来听清楚了,是阿紫在教娃子们唱歌。老人点点头说:“这比龙王显灵还稀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佐习还是每天到河边洗手上的粉笔灰,阿紫还是每天在河边洗衣裳。两个人在水边碰见了,也不多说什么,一个搓粉笔灰,一个搓衣裳,水声哗哗的,把什么都盖住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口子的感情,比河底下的石头还实在,比河面上的水还清亮。
老支书树群没事就到学校门口转一转,也不进去,就在外头抽袋烟,听听里头读书的声音。佐习的声音低沉,阿紫的声音清亮,两个声音掺在一起,从庙堂的窗户里飘出来,飘过金里湾的屋顶,飘过老岭的沟沟坎坎,一直飘到山口子那边去了。
树群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自言自语地说:“这龙王祠,改得好。”
说完他自己笑了,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老岭山上千年的树皮。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