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荷叶知雨
文/王平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我倚在茶馆的木檐下,看骤雨砸碎荷塘的平静。那些翡翠般的圆叶在雨幕中起伏摇曳,像无数只摊开的掌心,虔诚地迎接着什么。水珠在叶脉间游走、碰撞、融合,渐渐聚成晶莹的珍珠,在叶心微微颤动,仿佛含着一句将说未说的话。风一紧,叶尖便缓缓倾斜——就在水珠坠落、碎成千万粒光的瞬间,靛青色的伞影自石板路尽头浮现。

他走得不快不慢,雨靴踏过积水的青砖,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伞沿旋落的雨帘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那把伞是朝着我来的。果然,他在檐下收伞站定,抖落一伞的雨珠,侧头看了看我湿透的袖口,沉默片刻,将一方叠得整齐的灰蓝手帕递过来。我犹豫着接了,指尖触到他的手帕还带着体温。他这才开口:“这雨怕是要下到傍晚。”声音不大,像怕惊动檐下避雨的燕子。我们并肩站着看雨,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荷塘里新绽的那朵白莲被雨打得轻颤,他忽然说:“你看,它在点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分明看见风过时莲叶侧身护住了那朵花。

后来我们常常追忆那个午后。他说我鬓边垂落的雨丝像荷叶悬垂的露,悬而不落,最是动人。我笑他伞面上流动的水光像是兜住了整个江南的雨季,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袖烟雨。茶盏里的碧螺春续了三次,我们却始终忘记啜饮。并非不渴,是怕举杯的间隙会漏掉对方说的某句话。掌柜来添水时眼含笑意,说在茶馆做了十年,难得见人把新茶放成了陈茗。我们这才低头看那盏茶,叶片早已沉底,汤色深得像秋日的黄昏。

艳遇似酒,入口灼烈却易挥发;知己如茶,初时清淡却愈久愈醇。我们之间便是这般,不必说尽。就像荷塘懂得等待,从不会在一夜间绽放所有芳华,有些话要留着,等一个恰好起风的午后,等一片恰好倾斜的荷叶。
深秋时节,他总揣着诗集来我院中。来时也不敲门,径直推了院门进来,靴声踩过青苔石板,我便知道是他。某个傍晚,我们读到李商隐的“留得枯荷听雨声”,不约而同抬首相望——恰巧檐角的雨滴就在此时坠入石臼,叮然一声,清清脆脆的,像古琴的泛音,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叩了一下。他忽然伸手拂去我肩头零落的桂子,动作极慢,慢到我能看清他指腹翻书磨出的薄茧。他的指背擦过我衣领的边缘,轻得像翻开一册线装书时吹去扉页的浮尘。我垂下眼,假装在辨认诗句里的某个字,心跳却比雨声更急。那之后我们继续诵读,谁也不曾提起那个瞬间,但满院的桂花忽然就香得稠了,稠得化不开,稠得像一坛刚开封的陈酿。

冬夜围炉,他为我续茶时总要轻轻吹凉。他说我从前喝茶总是太急,烫了舌尖也不吭声。我辩解那是不想浪费好茶,他摇头,说:“茶凉了可以再温,烫伤了不值得。”说这话时他不看我,只盯着壶嘴冒出的白气。有一回我的指尖擦过他执壶的手腕,只一瞬,我们都僵住了。炉火噼啪作响,热意从指尖蔓延到耳根。谁也没有缩手,假装那是炭火烘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火盆里迸出一颗火星,落在他膝头的书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痕。他忽然说:“像不像夏夜荷塘边的流萤?”我望着窗棂上的冰花不语,心底却悄然铺开整片六月的荷塘,萤火点点,蛙声一片,而他就在塘边站着,像第一次遇见时那样。

最难忘是初春那场寒雨夜。我从邻村回来,天色已经黑透,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他在半路迎我,伞还没来得及撑开,我已在湿滑的青苔上打了个趔趄——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到我几乎站不稳。风掀起雨伞,吹出去很远,我们谁也没有去追。雨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掌心滚烫,像是要把什么攒了很久的话捏碎了揉进我的脉搏。他微微喘着气,半晌才说:“往后下雨天,别出门了。”语气像是在责备,尾音却发颤。我忽然想笑又想哭,雨水混着不知什么流进嘴角,咸的。归家后他煮姜汤,我偷偷往砂锅里添了两枚红枣。他装作没看见,盛汤时却把那两颗枣都舀进了我的碗里。厨房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汽,他伸指画了片歪歪扭扭的荷叶,我添上几道波纹权作雨丝。他看了很久,忽然用袖子把整面玻璃擦干净——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雨,和窗上映出的我们模糊的影子。那夜的雨声震耳欲聋,我们却在彼此的呼吸声里安然入眠。

今年初夏,他顶着细雨闯进院子,怀里抱着带露的莲蓬,衣襟湿了大片,却把莲蓬护得滴水未沾。我们坐在廊下剥莲子,青嫩的果肉带着草木的清气。他剥得很仔细,把莲心完整地剔出来搁在一旁,我问他怎么不扔掉,他说:“莲心苦,但有莲心的莲子才完整。苦也是它的一部分。”说完他自己愣了一愣,我也愣住。檐雨滴滴答答地落,他忽然问:“可知为何最美的荷花总开在雨中?”我来不及回答,他便低了头继续剥莲子,声音闷闷的:“因为雨水记得每片荷叶弯曲的弧度。雨来了,荷叶就知道该怎么侧身接住它。”我指尖一颤,莲心落入茶汤,漾开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比所有蜜糖都真实。那一刻我想,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荷叶不必告诉雨水它等了多少个晴天。

昨夜暴雨如注,他来修我漏雨的轩窗。木梯湿滑,他不让我扶,自己踩着上去,雨水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在腰际汇成一道溪流。我仰头看着,手里攥着他的外套,忽然怕得厉害——不是怕他摔下来,是怕有些心意再也藏不住。完工后他浑身湿透,我找了干衣裳给他换,他却只披了条薄毯,倚在窗边饮青梅酒。雨痕在玻璃上蜿蜒成溪,把窗外的灯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金线。他忽然将额头抵在我肩头,青涩的酒气拂过我耳畔,低低地说:“有些雨,生来就该落在某片荷叶上。”他的睫毛上有细小的水珠,我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几。想起去岁今日,我们也是这样听着雨声各自读书,偶尔交换的眼神里盛满整个雨季的私语。原来那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今晨推窗,发现他在我院角移栽了一口旧缸,缸里养着睡莲。新叶才铜钱大小,嫩得透明,已经捧着几颗晨露,像捧着一生的心事。旁边青石板上是他用柳炭题的诗,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都用力:“若你是雨,我愿作那倾侧接你的荷叶。若你是荷叶,我愿作那落了一夜也不肯蒸发的雨。”我蹲下身凝视那些圆润的叶片,忽然彻悟——最深的相伴不过如此:不必追赶日光,不必争夺雨露,只需保持最妥帖的弧度,在该倾斜的时候倾斜,在该承接的时候承接。

此刻我伏案写字,他在廊下烹茶。炭火上的壶嘴冒着白气,与荷塘里蒸腾的水雾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茶香,哪一缕是荷风。风起时,新荷微微侧身,叶心的露珠滚了滚,终究没有坠落。我们同时抬首相视而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必说。在茶烟缭绕里,我终于读懂:这世间最珍贵的懂得,都藏在荷叶承接雨滴时那道温柔的曲线里。不急不缓,不增不减,刚好是让一滴雨安心落下的弧度。刚好是一个人接住另一个人时,心里那道弯。
☆作者简介:
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蓝月亮诗刊”的璀璨星穹下绽放,编织了逾300篇光华熠熠的文章。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书怀》的静谧低语,《雨夜琴韵》的悠扬旋律,以及自传《童年》的纯真篇章,这些作品犹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文学的天际。同时,他也是顶端、网易、今日头条【朵朵文学】等平台的特约作家,以独特的文学之光,点缀着专栏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学府门扉轻合,踏上了东台县林场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笔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岁月里,以《知青》为舵,探索青春与时代的洪流,不料这部作品因历史波澜,被公安机关注目审阅,自此散落时光深处,未再归还。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启笔端,在“蓝月亮导师笔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寻回往昔文思。
☆投稿须知:
古体诗、现代诗、散文、字画皆可投稿,来稿须为原创首发,且独家授权,请勿一稿多投!来稿作品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内容健康向上,力求宣传社会正能量,不得抄袭、涉黄涉暴,文责自负!投稿请附上作者简介及近期美照一张。 已选入本平台刊发作品(阅读量高、点赞量高、有打赏),百度可查!入选刊发作品不要求阅读量,但打赏不能为零,点赞不少于20人,留言不少于15条!不符合规定者,下次不再录用!若还需刊发,请先预付5~10元审稿费、制作费!


☆投稿群号:
QQ 619839125
QQ291207933
QQ1050917436
主编微信:15282989985(不投稿勿扰)
☆郑重承诺:
若符合以上规定者,所选入蓝月亮诗刊作品均推荐到都市头条红榜!你的作品将会被更多人阅读和欣赏!七天内打赏20元以下,作为支持平台经费所用。超出20元的,平台与作者按 3:7分成。热忱欢迎各界优秀的原创诗词者、文学爱好者、爱心人士入驻本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