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主角人物】

                  米兰的精明

                  杂文/李含辛

     剧团食堂的角落里，米兰捏着筷子的手骨节微微泛白，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在不远处正大口扒饭的花彩香身上。

     这一幕，像极了她人生的缩影——永远站在侧幕条后面，盯着聚光灯下的人，心里翻涌着不为人知的盘算。

     说起米兰，剧团里的人都觉得她是个“微妙的存在”。论唱功，她字正腔圆；看身段，她台步轻盈。可偏偏老天爷在嗓子上给她打了个折，让她只能屈居B角，永远做花彩香的替补。换旁人，或许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陪衬里磨平了心气，可米兰偏不。她的字典里没有“认命”两个字，只有“计算”。

     她的手段，是从一针一线开始的。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十几副手套，拆了线，一针一针给团长媳妇织了件菊花毛衣。那针脚细密得像她的心思，每一针都织进了她的盘算。团长媳妇一高兴，枕头风一吹，这效果比给团长本人送十条烟都管用。她还给团长夫人收拾屋子、端茶倒水，什么活都干，硬是用这种近乎卑微的方式，在领导那里刷足了存在感。有人说她低三下四，可这低三下四里藏着步步为营的精明。她太清楚了，在这个论资排辈又看人情的剧团里，光靠嗓子站不稳脚跟。

     但光讨好领导没用，前面挡着个花彩香呢。不把她弄下去，自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于是那封举报信就来了——直指花彩香与团长黄正经关系暧昧、作风不端。

     那个年代，女演员的名声比命还重要，“作风问题”四个字足以把人从云端打落泥沼。这一招太狠了，既断了团长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又让花彩香百口莫辩。米兰自己呢，清清白白，顺理成章地顶了上去。她没有明刀明枪地抢，而是借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推，就把主角的位置揽入怀中。

     你说她阴险吗？当然阴险。可在那样的环境里，这好像又是她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上升通道。花彩香的嗓子一亮，整个剧场都能安静下来，米兰站在旁边，声音再好也成了陪衬。这种落差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日积月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的手段，不过是在生存的夹缝里，为自己撬开的一道缝隙。

      更绝的是，米兰做事从来不会只走一条路。临时顶替上台那天，她点名要最好的司鼓胡三元给她伴奏，死活不用那个关系户。她知道，胡三元的鼓点就是定海神针，搞砸了就全完了。为了把这根针牢牢握在手里，她还能“恰好”知道胡三元腿伤了，亲自送紫药水去。你看，业务上找最靠谱的搭档，人情上给最及时的温暖。这女人，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你以为当上主角就万事大吉了？想得太美了。团长那种人，觉得你能上位全是他的“恩赐”，对你的那点心思就更藏不住了。米兰这次没忍，直接拒绝了。好嘛，这下捅了马蜂窝。穿小鞋、打压、同事的冷眼和嫉妒，全来了。她发现，自己拼了命争来的这个位置，坐上去才发现是个火山口，烫屁股不说，四周还全是想把你拉下来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海外华侨出现了。有钱，有身份，关键还能带她彻底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是非窝。嫁不嫁？剧团里风言风语肯定少不了，“为了钱嫁老头”“崇洋媚外”的帽子肯定扣上来。但米兰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太清楚了，留在这里，无非是继续在一个烂泥潭里打滚，争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出去，哪怕是从头开始，至少空气是自由的。她走的时候特别干脆，一点念想都不留，也一点亏欠都不欠。

     这种断舍离，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清醒。

      最讽刺的是多年以后。她回国时在省城的茶馆偶遇了跑场子卖唱的花彩香。昔日的台柱子，为了生活奔波，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而远走海外的米兰，却保养得宜，气定神闲。那一刻，谁才是人生的赢家，一目了然。更绝的是，米兰后来还动用人脉，促成了秦腔团去美国交流，特意点名让花彩香登台。你说这是炫耀吗？我觉得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的补偿。

     米兰这个人，到底是精明算计，还是活通透了？她用的那些手段，放在台面上确实不光彩，可在那个人人都在挣扎的小世界里，那是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最后选择嫁人离开，到底是向现实妥协，还是一次成功的“战略转移”？

      其实，米兰的故事何尝不是现实的一面镜子。我们身边总有这样的人，他们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却凭着一股韧劲和算计，在生活的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他们的手段或许不那么光彩，可那份为了目标全力以赴的狠劲，却也让人无法完全苛责。

     只是，当我们在为米兰的“成功”唏嘘时，也该问问自己：为了想要的东西，我们到底愿意付出多少代价？是像米兰那样，用算计和狠劲铺路，还是守住内心的底线，哪怕只能永远站在侧幕条后面？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