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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
尹玉峰
1
冬雪落在老巷的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像撒了把细盐。冯鞋匠的修鞋摊支在大杨树下,工具箱上的铜锁冻得发僵,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咔嗒”一声弹开。他用嘴哈着气,指尖还是冻得不听使唤,捏着锥子的手微微发抖——这双手曾在机床厂的车床前灵活操作,二十年来摸过的零件能堆成一座小山,可如今,连穿针引线都要反复试好几次。左腿的旧伤是几年前那次工伤留下的,当时车间里的铣床突然失控,他为了救旁边的徒弟,被铁块砸中了腿。厂里给了五千块钱补偿让他提前病退,可没过两年,机床厂忽然我宣布破产,连工会组织的年底送温暖行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只留下一句“我等不起你站起来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昨天给人修鞋赚的,本来想留着买几包烟,可一想到儿子书包上破了的拉链,又把钱塞回了口袋。
张煎饼的煎饼车就停在他对面,煤炉的烟裹着玉米面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雪水的湿气,闻着让人心里发沉。她刚下岗三个月,之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每天在机器前站八小时,手指被纱线磨得满是茧子。纺织厂倒闭那天,厂长站在台上念名单,念到她名字时,她手里的纱锭“哐当”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丈夫在工地摔断了腿,躺在家里需要人照顾,儿子刚上小学,书包上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她的煎饼车是借了邻居家的钱凑起来的,车把上挂着个竹篮子,里面的鸡蛋沾着细碎的鸡毛,葱花蔫头耷脑,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左手多出来的那根指头格外显眼——那是小时候帮母亲烧火时被柴火烫的,这么多年来,她总下意识地把那根指头藏在身后。此刻,她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搅拌面糊,心里盘算着:今天要是再卖不出煎饼,儿子的学费就凑不齐了,丈夫的止疼药也快没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块钱,那是昨天卖煎饼剩下的,本来想留着给儿子买几根铅笔,可一想到丈夫痛苦的表情,又把钱塞回了口袋。
夏天的时候,巷口后来又来了两个摆摊的人,一个是卖水果的李老头,一个是卖卤味的王胖子。李老头以前是食品厂的仓库管理员,三年前工厂改制,他提前退休。老伴得了癌症,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是没能留住。儿子在异地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次,他就靠着卖西瓜打发日子。他的三轮车后厢堆着小山似的西瓜,绿皮上的纹路被太阳晒得发亮,他总是坐在三轮车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眼睛看着远方——他其实是在想老伴,想她以前总坐在他身边,帮他挑西瓜。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和老伴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可老伴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他想,等赚够了钱,就去异地找儿子,和他一起生活。
王胖子以前是机械厂的机修工,一年前工厂倒闭,他和妻子开了个小饭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可后来因为打游戏机输了钱,饭馆也被抵押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没办法,只好回到老家,靠着祖传的卤味秘方,在巷口摆了个摊。他的卤味车是新的,不锈钢的车身擦得锃亮,上面挂着个红色的招牌,写着“王记卤味”四个大字,卤味汤是用二十多种香料熬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等赚够了钱,一定要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再也不玩游戏机了,跟老婆孩子厮守在一起多么舒心快乐啊,我怎么这么糊涂?真是犯傻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和老婆孩子的合影,照片上的老婆笑得很开心,孩子也很可爱。他想,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碰游戏机了。
2
矛盾是从一个雨天开始的。那天雨下得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张煎饼的煎饼车没遮雨棚,她慌慌张张往冯鞋匠的大杨树下挪,车轮子不小心碾过了冯鞋匠摊在地上的鞋线。鞋线是白色的,像一根细细的绳子,被碾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还断了。冯鞋匠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咚咚”地敲着地面,震得大杨树叶上的雨水簌簌往下掉:“张煎饼,你看你把我的鞋线碾成什么样了!”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盖过了雨声——他其实不是心疼鞋线,只是最近儿子打电话来说要交生活费,他手里的钱不够,心里正烦着。他看着张兴冬,心里有点生气,觉得她太不小心了。
张煎饼正忙着收鸡蛋,被他一吼,手一抖,鸡蛋“啪”地掉在地上,蛋黄蛋清流了一地,像一摊黄色的泥。她的火也上来了:“冯鞋匠,你急歪个啥?不就是几根破鞋线吗?我赔你就是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像被点燃的火药——最近丈夫的病情加重了,需要更多的钱治病,她心里正急着。她看着冯廷萃,心里有点委屈,觉得他太不讲理了。
李老头被吵醒了,他坐在三轮车旁,手里拿着一把雨伞,慢悠悠地说:“你们别吵了,吵来吵去影响我生意。”他的西瓜今天卖得不好,只卖出去了两个,心里正窝着火——儿子最近打电话来说要买房,让他凑点钱,他手里的钱不够,心里正烦着。他看着冯鞋匠和张煎饼,心里有点生气,觉得他们太不懂事了。
王胖子也从卤味车后面探出头,插了一句:“就是,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嘛。”他的卤味摊生意好,不想被他们的争吵影响——最近老婆打电话来说要和他离婚,他心里正乱着。他看着冯鞋匠和张煎饼,心里有点无奈,觉得他们太冲动了。
那天的争吵没分出胜负,却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之后的日子里,冯鞋匠总觉得张煎饼的煤炉烟故意往他这边吹,烟味呛得他直咳嗽——他其实知道那是风的缘故,只是心里的烦乱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他看着张煎饼,心里有点别扭,觉得她是故意的。张煎饼则认定冯鞋匠的拐杖总往她车轮子底下塞,好几次差点把她的煎饼车绊倒——她其实知道那是巧合,只是心里的着急让她忍不住迁怒于人。她看着冯廷萃,心里有点生气,觉得他是故意的。
李老头的西瓜皮偶尔会“不小心”掉在王胖子的卤味车旁,引来一群苍蝇——他其实不是故意的,只是心里的孤独让他忍不住想找点事做。王胖子的卤味汤也会“恰好”泼在李老头的西瓜上,他看着李老头,心里有点厌烦,觉得他太碍事了。
有天早上,张煎饼的煎饼盆里多了只玩具老鼠,老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很吓人。她拎着玩具老鼠冲到冯鞋匠面前,两人在巷口吵得脸红脖子粗,引来一群人围观。冯鞋匠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震得青石板上的灰尘都飞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心里委屈。他看着张煎饼,心里有点难过,觉得她不信任他。张煎饼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其实不是想怪他,只是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心里难受。她看着冯鞋匠,心里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李老头和王胖子在旁边劝架,劝着劝着也吵了起来。李老头指着王胖子的鼻子骂:“你个胖子,天天把卤味汤泼我西瓜上,是不是故意的?”王胖子也不甘示弱:“你个老东西,天天把西瓜皮扔我摊前,引来一群苍蝇,还敢说我?”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然扭打在一起。李老头的蒲扇掉在地上,被王胖子踩得稀烂;王胖子的卤味车被李老头推得歪歪扭扭,卤味汤洒了一地。
冯鞋匠和张煎饼见状,连忙上前拉架。冯鞋匠拉住李老头的胳膊,说:“老哥哥,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张煎饼拉住王胖子的衣服,说:“胖子,别冲动,冷静点。”可两人都红了眼,根本不听劝。李老头一个“通天炮” 打在王胖子的脸上,王胖子的鼻子、嘴角立刻流出了血;王胖子一个“飞脚” 踹在李老头的肚子上,李老头疼得弯下了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两辆城管执法车停在路口,车身上的警灯闪烁着,发出刺眼的光芒。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走下来,为首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洪亮:“接到举报,此处打架斗殴,影响交通和市容,请立即停止!”
3
四人都愣住了,慌忙收拾东西。冯鞋匠的工具箱碰翻了,锥子、锤子、鞋线撒了一地,像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他看着那些散落的工具,心里突然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生意,可是出去打工,没人要啊。张兴冬的煎饼锅还在冒热气,她却顾不上关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看着锅里的煎饼,心里突然觉得很绝望,不知道自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她想,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生意,还是回老家照顾丈夫吧。
李老头的三轮车被打翻了,西瓜滚了一地,有的摔破了,红色的瓜瓤流了出来,像一滩滩血——他看着那些摔破的西瓜,心里突然觉得很孤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生意,还是去异地找儿子吧。王胖子的卤味被扔得满地都是,鸭头、鸭翅、猪耳朵混在一起,看起来很恶心——他看着那些散落的卤味,心里突然觉得很愧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弥补对老婆孩子的亏欠,心里满是愧疚。
城管队员没像以前那样凶巴巴地催,有个年轻的城管帮冯鞋匠把工具箱捡起来,轻声说:“大叔,我认识您,我就是您救的那个徒弟的堂弟,为了我哥,您瘸了一条腿......”“啥?” 冯鞋匠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哥?他、他现在还好么?” 年轻的城管队员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哥下岗后骑板的出了车祸被撞死了......” 冯鞋匠眼圈一红,“怎么是会这样?我那个徒弟可是不错的小伙子呀,难怪他有一年多了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他忙着挣钱,发了大财瞧不起师傅,心里难受死了......我的徒弟呀,原谅师傅多疑,我为什么不替你骑板的,让汽车撞死我,死无全尹......” 年轻的城管队员抹了一把眼泪,“大叔,以后别在这儿摆了,前面五百米有个便民疏导点,免费提供摊位。”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风。
四人跟着城管执法车往疏导点走,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和雨点打在伞上的“噼里啪啦”声。年轻的城管说,“其实我老爸老妈都是下岗后辛辛苦苦摆地点摊的,供着我没有什么大出息的儿子,难啊!” 四人相互怔愣地对下眼光,都没说话。到了地方,看着整整齐齐的摊位,每个摊位都有一个遮雨棚,上面写着“便民疏导点”五个大字,四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冯鞋匠先开了口,他挠挠头:“张煎饼,刚才是我不对,不该跟你吵那么凶。其实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家里的情况着急,一个女人承担了这么多家庭的累,真不容易啊!”他的声音带着愧疚,像做错事的孩子——他其实早就想道歉了,只是拉不下面子。他看着张煎饼,心里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张煎饼也红了脸,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那根多余的指头在袖口上蹭来蹭去:“冯鞋匠,我也不对,不该屈枉你,我就是太急了,闹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像被风吹弯的小草。
李老头咳嗽了几声,说:“王胖子,是我不好,不该把西瓜皮扔在你卤味车旁边。我就是觉得你生意好,心里有点不平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像秋天的落叶——他其实不是嫉妒王胖子,只是觉得自己的日子太苦了,心里难受,变得小心眼儿了。
王胖子也笑了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李老头,我也不对,不该泼你西瓜汤。我就是觉得你故意找我麻烦,心里有点生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尴尬,像被晒蔫的花朵。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那天晚上,他们的摊子在疏导点重新开张。没有了占道的争执,没有了抢生意的吵闹,他们的摊子前依旧排着长队。冯鞋匠补鞋时,偶尔会抬头看看隔壁的张煎饼,她正忙着摊煎饼,那根多余的指头在面糊里动来动去,像个可爱的小尾巴——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温暖,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他想,以后要多帮她做点事,她一个女人,太不容易了。
张煎饼摊煎饼时,偶尔会抬头看看隔壁的李老头,他正忙着切西瓜,刀在西瓜上划过,发出“咔嚓”的声音,红色的瓜瓤露出来,看起来很诱人——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觉得自己不再无助。她想,以后要多帮他做点事,他一个老人,太孤单了。
李老头切西瓜时,偶尔会抬头看看隔壁的王胖子,他正忙着卖卤味,鸭头、鸭翅、猪耳朵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欣慰,觉得自己不再寂寞。他想,以后要多帮他做点事,他一个年轻人,一直在悔改思过,太需要理解与鼓励了。
王胖子卖卤味时,偶尔会抬头看看隔壁的冯鞋匠,他正忙着补鞋,锥子在鞋上扎来扎去,像在编织一个美好的梦——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有希望,觉得自己不再迷茫。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人渐渐熟络起来。冯鞋匠会帮张煎饼修煎饼车的轮子,他的手很巧,轮子被他修得又滑又顺——他其实不是想讨好她,只是觉得她一个女人,太不容易了。张煎饼会给冯鞋匠留个热乎的煎饼,里面加两个鸡蛋,还放了很多葱花和芝麻——她其实不是想报答他,只是觉得他一个男人,太辛苦了。
李老头会给王胖子送个甜西瓜,西瓜又大又圆,瓜瓤很甜。王胖子会给李老头留个卤鸭头,鸭头卤得很入味,吃起来很香。他们不再是互相较劲的对手,而是在生活里互相扶持的伙伴。
4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新的麻烦又来了。巷口的几家固定商铺早就对他们的流动摊位不满,觉得抢了生意。开杂货铺的刘老板联合了裁缝店的张婶、理发店的王师傅,偷偷给城管打了好几次举报电话,说他们在疏导点外私自摆摊,影响了周边商铺的正常经营。
那天下午,冯鞋匠正给一个年轻人修运动鞋,突然看见几个城管队员朝疏导点走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给张煎饼使了个眼色。张煎饼刚把一个煎饼递给顾客,看见城管,手都抖了一下,煎饼差点掉在地上。李老头和王胖子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都别动!”为首的城管队长走过来,脸色阴沉,“有人举报你们违规摆摊,跟我们走一趟吧。”
冯鞋匠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哥们,我们是在疏导点里摆摊的,没有违规啊。”
“跟谁论哥们呢?尽扯王八蛋,有意思吗?我们以民为本,疏导点是免费提供的,但你们不能占用公共通道,影响行人通行。”城管队长指了指他们摊位旁边的通道,“你看这里,都被你们的货物占满了,行人怎么过?”
冯鞋匠低头一看,发现李老头的三轮车停在了通道上,王胖子的卤味车也占了一部分通道。他心里有点生气,转头瞪了李老头和王胖子一眼。李老头低着头,不敢说话;王胖子挠挠头,一脸无辜。冯鞋匠嘀咕着,“以民为本,以民为本......” 刚要骂人,张煎饼连忙解释:“同志,我们不是故意的,刚才人多,不小心把车推过去了。我们马上挪开,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行,必须跟我们走一趟,接受处罚。”城管队长态度坚决,“罚款五百,没收违规物品。”
“五百?我们一天才赚几十块钱,哪有那么多钱啊。”张煎饼急得快哭了,“同志,我们都是下岗工人,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你就饶了我们吧。”
“这是规定,没办法通融。”城管队长挥了挥手,“把他们的东西没收了,带回队里。”
几个城管队员上前,就要搬冯鞋匠的工具箱和张煎饼的煎饼车。冯鞋匠急了,拄着拐杖挡在工具箱前面:“你们不能拿我的东西,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让开!”城管队员推了冯鞋匠一把,他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拐杖也掉在了一边。
“你干什么!”张煎饼冲过去,扶住冯鞋匠,眼泪掉了下来,“他腿不好,你怎么能推他呢?”
城管队员有人喊道,“少废话,你们就是欠收拾!” 有人欲拉扯张煎饼,张煎饼急了,对着傻呆着的李老头和胖子喊:“你们的能耐呢?你们沈阳的“通天炮” 、“飞脚” 呢?还有“扣眼” ,把他们的眼珠子扣出来喂狗!”
李老头和王胖子闻声,立刻围了过来,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周围的居民也围了过来,议论纷纷。忽然有人高喊:“打!打个天昏地暗,解气!”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城管走了过来,对城管队长说:“队长,他们确实是下岗工人,家里条件都不好,而且他们也不是故意违规的,您我父母不也都是下岗工人么......要不就从轻处罚吧。”
城管队长看了看周围的居民,又看了看冯鞋匠他们,犹豫了一下,说:“好吧,这次就从轻处罚,罚款二十,下不为例。”
冯鞋匠松了口气,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城管队长。城管队长接过钱,扯张罚款收据,挥了挥手:“走吧,以后注意点。”
城管队员走后,四人都瘫坐在地上,心里又气又委屈。冯鞋匠揉了揉摔疼的腿,说:“肯定是刘老板他们举报的,他们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
张煎饼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上次我去他店里买东西,他还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抢了他的生意。”
李老头叹了口气:“唉,我们也不容易,他们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呢?”
王胖子咬了咬牙:“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他们去——‘垫炮’、‘飞脚’伺候一下!”
“别去了。”冯鞋匠拉住王胖子,“我们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都是做生意的,都不容易。以后我们注意点,把摊位摆整齐,别给他们留把柄。”
张煎饼也说:“是啊,胖子,我们还是忍忍吧。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摆摊,能赚到钱,就比什么都强。”
王胖子想了想,点点头:“好吧,听你们的。”
从那以后,四人更加小心了,每天都把摊位摆得整整齐齐,不占用公共通道。刘老板他们也没再找到举报的理由,渐渐也就不再找他们的麻烦了。
5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轮默默刻下光阴的故事。冯鞋匠的修鞋手艺越来越好,他开始琢磨着拓展业务。他想起以前在机床厂时,见过有人给皮鞋改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他利用业余时间,专门去市里跟人学了改鞋头的技术。回来后,他在摊位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专业改鞋头”。没想到,生意还挺好,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他的收入也渐渐多了起来,不仅给儿子交了学费,还攒了点钱,准备把老婆孩子接回来。
张煎饼的煎饼也越做越好,她开始尝试着做各种口味的煎饼,比如韭菜鸡蛋馅的、香蕉馅的、芝士馅的等等。她的煎饼不仅味道好,而且价格实惠,吸引了很多顾客。她还在煎饼里加了一些自己的小创意,比如在煎饼上画个笑脸,或者写个“福”字。她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给丈夫交了医药费,还攒了点钱,准备给儿子买个新书包。
李老头的西瓜也卖得越来越好,他开始学着在网上卖西瓜。他让儿子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还教他怎么用微信、怎么发朋友圈。他每天都会在朋友圈里发一些西瓜的照片,还会写一些关于西瓜的小知识。没想到,还真吸引了不少顾客,很多人都通过微信下单买他的西瓜。他的收入也渐渐多了起来,不仅给儿子凑了买房的钱,还攒了点钱,准备去异地看看儿子。
王胖子的卤味也卖得越来越好,他开始学着做一些新的卤味品种,比如卤鸭脖、卤鸭翅、卤猪耳朵等等。他的卤味不仅味道好,而且干净卫生,吸引了很多顾客。他还在卤味里加了一些自己的小秘方,比如在卤汤里加一些中药,让卤味更加健康。他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给老婆孩子交了生活费,还攒了点钱,准备把老婆孩子接回来。
再后来,冯鞋匠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像一团火——他拿着通知书,手都在发抖,心里想:老婆,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有出息了。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老婆在电话里哭了,说她很后悔,想回来和他一起生活。他笑着说:“回来吧,我们工人阶级很少计较,我家的大门一直等着你,向你敞开!”
张煎饼的儿子也在北京中关村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在一家公司当程序员,穿着干净的西装,看起来很精神——她去北京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想:老公,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她给老公打了个电话,老公在电话里笑了,说他打算以后和她一起去北京看儿子。她笑着说:“好啊,我们一起去看儿子!”
李老头的儿子带着孙子回来看他,孙子长得很可爱,像个小肉球——他抱着孙子,嘴里嘟囔着:老伴,你看到了吗?我们有孙子了。儿子哭了,说他很后悔,想接他去异地一起生活。他笑着说:“好啊,不过,我现在还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王胖子也把老婆孩子接回了家,老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孩子的书包上有一个崭新的拉链——他看着老婆孩子,笑着说:“我们的家永远等着你和孩子。”
那天晚上,四人在疏导点摆了一桌酒席,庆祝他们的新生活。桌子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还有张煎的煎饼,李老头的西瓜,王胖子的卤味。
酒过三巡,冯鞋匠端起酒杯,看着身边的三个伙伴,感慨地说:“以前,我们都是下岗工人,以为天塌下来了。可现在,我们靠自己的双手,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家人。这说明,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像燃烧的火焰——他其实想说的是,谢谢你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张煎饼、李老头和王胖子也端起酒杯,异口同声地说:“对,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们的声音很响亮,像打雷一样,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晃了晃——他们其实想说的是,谢谢你们,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温暖。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那是他们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期许。老巷的梧桐叶落了又生,青石板上的脚印叠了又叠,而他们的故事,就像巷口的煎饼,在岁月的煎烤下,愈发香糯醇厚。
夜色渐深,疏导点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他们桌前的那盏。风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桌上的空酒杯还留着余温,像他们未说尽的话。其中冯鞋匠的话,让大家蓦然老泪横流:“我的徒弟啊,我的徒弟的堂弟啊,你们才是有血有肉、知恩图报的好青年!” 这时,在夜色里慢慢沉淀。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