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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的那盏灯》
——重读支援先生《白藤花》
作者:许金华
总编:阳光波




《黑夜里的那盏灯》
——重读支援先生《白藤花》
合上支援先生的《白藤花》,窗外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纱。那一道黑篱笆,那几朵白藤花,始终在眼前微微颤动。它们没有艳丽的色彩,没有激昂的呐喊,却像一根细而柔韧的青藤,牢牢缠住我的思绪,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世人多误以为《白藤花》是一篇篇幅短小的短篇随笔,实则全文一万两千余字,体量充盈、意蕴厚重,属于标准的中篇小说。作品初读文字冲淡质朴,却绝非平铺直叙、浅白无味,整体行文跌宕起伏、肌理婉转。全篇先后十次聚焦描摹白藤花,以花的荣枯起落为线索,牵引叙事推进;而文中“我”的心境情愫,也随白藤花的命运流转层层递进、飞跃升腾。字里行间漫溢着淡淡的忧愁、幽幽的悲凉与刻骨的人世苦痛,蕴藏着极为深沉的时代内涵与人文底蕴。小说开篇仅“将近枯萎”四字,不直言何物凋零、不道明缘由几何,却将伪满统治下山河沉郁、民生凋敝的苍凉与无力,悄然铺展纸面。正是这份隐忍与克制,让我们得以触摸到那个苦难时代最真实的社会脉搏,倾听到暗夜之中中华儿女不甘屈服、挺直脊梁的民族呼吸。

一、绝境秉烛,以生命铸文,字字皆含家国滚烫
想要真正读懂《白藤花》,不能只停留在文字表层赏析,更要沉入历史语境,厘清作者的人生轨迹、时代境遇与创作初心。
1939年,年仅二十岁的支援奔赴哈尔滨,入职哈尔滨邮政管理局供职。其工作并非简单的寄信送报,日常主要承担全市各类报刊的收集、整理与数据统计事务。身在公职,他心怀家国危亡,坚守进步理想,秘密加入由中共地下党直接领导的马克思主义文艺学习小组(读书会)。正是因为他参加了马克思主义的读书会,所以他不仅是一位进步的文学青年,更是一位爱国的进步作家。这段红色文史渊源有据可考、史料确凿,黑龙江省文学馆留存有相关馆藏文献与人物史料,足以佐证其早年投身左翼进步文艺的革命履历。

那是日伪高压统治、文网密布的黑暗岁月,文人执笔便暗藏风险,落笔行文、投稿发表,步步如履薄冰。1941年,震惊东北的哈尔滨左翼文学事件爆发,日伪当局大肆搜捕进步知识分子,支援被列入黑名单,迫于形势连夜出逃,辗转奔赴热河老家避难。
正是在逃亡流离、生死未卜、前路茫茫的绝境途中,他隐忍心绪、秉烛伏案,动笔创作《白藤花》。作品创作于1942年,1943年1月正式刊发,落笔成文之时,支援年仅二十三岁。从十七岁步入文坛开始,他便以新诗初露头角,历经数年笔耕不辍。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这六年的磨砺与沉淀,让他在二十三岁时便能发表如此沉郁顿挫、力透纸背的文学作品,实属不易。彼时的他,绝非寻常庸常的公职职员,而是一位身在底层、心怀天下、以笔为刃的进步青年作家。
这篇文字,不是安逸书斋里的雕琢卖弄,不为虚名浮利、不求市井流量,而是一位身处白色恐怖中的热血志士,于暗夜微光之下,将胸中积郁的家国情怀、人间悲怆,一字一句倾诸笔端。这般以生命托举文学、以赤诚直面黑暗的创作姿态,远比文字技巧更具震撼力量。他不是在刻意演绎文学,而是以赤子之心、以生命风骨供养文学。
今日重读《白藤花》,首先要铭记的,便是这份乱世绝境中的文学真诚。胸有家国丘壑,笔下自有光芒;心有块垒难平,文字方有灵魂。

二、黑篱笆喻乱世,白藤花铸风骨:隐忍隐喻里的无声抗争
文学界向来推崇:上乘的隐喻,不晦涩故作高深,不直白流于浅陋,含蓄可品、会意共情,耐人细嚼深思。支援的《白藤花》,正是伪满时期左翼文学隐喻笔法的典范之作。
“黑篱笆”与“白藤花”两大核心意象,构筑起全篇完整而深邃的隐喻体系,深深扎根于东北沦陷的历史现实之中。
黑篱笆,是具象亦是象征:是日伪强权的森严封锁,是殖民统治的残酷压迫,是笼罩在黑土地上空的黑暗阴霾。它冰冷僵硬、森严合围,困住庭院草木,也困住乱世苍生,不见出路、难觅天光。
白藤花,则与黑篱笆形成鲜明映照:身形柔弱、花姿素淡,无锋芒利刺,无盛艳张扬,却执拗攀附冰冷的篱笆墙,在逼仄阴寒的夹缝里倔强生长、默然绽放。它正是伪满统治下,东北大地千千万万普通民众的精神缩影:身躯弱小却骨气不屈,沉默隐忍却信念不灭,于风雨飘摇中坚守生命底色。
小说有着极强的现实主义写实底色,文中的院落格局、邻里人物、生活场景,皆取材于哈尔滨当年知名的黄房子真实民居群落,以身边实景、市井百态入文,扎根现实、落地生活。作品突破单一民族叙事视角,既书写普通百姓在殖民铁蹄下的挣扎苦难,更细致刻画了旅居哈尔滨的俄侨族群命运沉浮:昔日富庶安逸、安居一方的俄罗斯侨民,在日伪专制统治下日渐衰落、家业破败,最终落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文字深刻映照出:日寇殖民统治之下,不分族群、无论中外,皆深陷时代浩劫,同遭乱世厄运,正如“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般,不但中国人遭此苦难,其他各族人民亦同受其难,这极大拓宽了作品的历史格局与现实厚度。


全篇十次描摹白藤花,铺陈其生命轨迹与情感意蕴:开篇便是“将近枯萎”,点明它从未生长于沃土暖阳,而是挣扎在乱世的寒凉夹缝;境遇艰危,却始终倔强挺立、不肯偃伏。文中一句“我隐约听到那篱笆上的白藤的哭泣”,无撕心裂肺的控诉,无振臂高呼的呐喊,只有一缕隐约低徊的悲戚。这份极致的克制,远比声嘶力竭更具穿透人心的力量。真正的时代悲剧,从不是雷霆万钧的炸裂,而是于无声无息之间,慢慢侵蚀人心、消磨生计。直至文末“枯体还在,然而叶子已经完全凋落了”,花身凋零、枝叶落尽,唯有枯干藤躯依然伫立不倒。这不是普通的草木坚韧,而是乱世文人与底层民众执拗不屈、绝不向强权命运低头的精神倔强。
支援行文极简,以白描笔法勾勒景物、描摹世情,文字朴素凝练、淡中藏味、浅里蕴深。在日伪书刊审查严苛、言论禁锢至极的年代,他以景物喻心境,以小院喻社会,以白藤花喻民族气节。不直面锋芒冲撞,却字字直击时代要害;不直言家国悲愤,却句句饱含民族大义。这是乱世文人戴着镣铐的从容起舞,更是知识分子在极权禁锢之下,坚守文学尊严、彰显文人智慧与家国风骨的至高写照。
三、敌寇忌惮,文字锋芒:被敌人批注存档,是文学最高的勋章
《白藤花》最终刊发于日本大阪每日新闻社主办的中文刊物《华文大阪每日》,初看令人费解,置于当时历史背景之下,便可见左翼文人的深远匠心与斗争智慧。
据支援先生生前口述史料记载,这一发表选择绝非偶然:其一,该刊物发行范围广、受众覆盖面大,能让饱含家国情怀的文字,悄然传递到更多东北民众手中;其二,日伪当局妄图借助此类中文刊物“钓鱼诱捕”,伺机排查、抓捕进步文人,支援与一众左翼同仁恰好利用这一舆论缝隙,将隐忍的现实批判、不屈的民族精神,巧妙融入文字之中。
这篇外表冲淡温婉的中篇佳作,终究深深刺痛了日伪统治者的神经。日本宪兵队特意将《白藤花》全文译成日文,专门归档留存,并写下密审批注:“作品对社会表现出深度不满,诅咒现实,叙述民众颠沛流离,生活充满凄凉恐怖,刻意描绘了民族没落的悲哀,思想不良,意在推翻满洲帝国……”

今日重读这段敌寇批注,回望那段沦陷历史,百感交集、心生敬畏。敌人比寻常读者更敏锐看穿了文字背后的锋芒:看似平和冲淡的字句里,藏着永不屈服的民族魂魄,藏着对自由光明的热切渴望,更藏着对殖民压迫无声却坚定的抗议。敌人的忌惮与惶恐,恰恰印证了这篇作品直击时代痛点、戳破统治伪装的文学力量。文中无一字直面战火硝烟,却通篇写尽沦陷岁月里,中华儿女宁折不屈的民族气节。
历史终究记下了风骨与牺牲。1945年春,支援遭日伪当局逮捕,被关押在哈尔滨道里日本宪兵队地下室监狱,受尽酷刑磨难,以血肉之躯为自己的文学坚守付出了沉重代价。1995年,中国作家协会为缅怀抗战文人风骨,授予他“以笔为枪,投身抗战”铜质纪念牌。全国共认定三百三十七位抗战老作家,支援位列黑龙江省五位代表作家之一,载入东北抗战文史、留存于黑龙江文学史册。
于此我们更懂:文字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一时的声势喧嚣,而在于能否戳破时代虚伪、能否令强权忌惮,更在于历经岁月冲刷,仍能被历史铭记、被后人敬仰、被文脉传承。

四、跨越八十余年时光,《白藤花》依旧照亮人心、滋养风骨
岁月流转八十余载,战火硝烟早已散尽,当年禁锢苍生的“黑篱笆”早已化作历史尘埃。但今日我们重读《白藤花》,依旧心生触动、倍感震撼。这部扎根伪满现实、镌刻时代苦难的现实主义经典作品,留给当下世人四种弥足珍贵、永不过时的精神滋养:
1. 赤诚本心,是文学创作唯一的起点。支援二十三岁乱世执笔,逃亡途中秉烛成文,不为名利浮华,不逐世俗虚名,只为胸中家国情怀不吐不快、人间苦难不忍缄默。反观当下信息纷杂、流量裹挟的创作环境,很多文字困于数据算法、囿于点赞热度,反倒遗失了文学最本真的初心。须知文字的核心力量,从来不在技巧雕琢,而在心怀赤诚、扎根现实;胸中有山河岁月,笔下才有万丈光芒。
2. 隐忍克制,远比喧嚣呐喊更有文学力量。《白藤花》全篇无激烈措辞、无空洞口号,却以极简文字承载厚重时代重量。从“将近枯萎”的宿命伏笔,到“隐约听到哭泣”的内心悲怆,再到“枯体还在,然而叶子已经完全凋落了”的精神坚守,以白藤花的荣枯,写尽一个时代的苍生命运、民族浮沉。它昭示着文学的至高境界:不必声嘶力竭,贵在含蓄留白、意蕴绵长;不必直白叫嚣,贵在隐喻藏锋、耐人品读。身处当下喧嚣浮躁的时代,学会收敛心绪、懂得留白蓄势、善用意象隐喻,仍是每一位写作者必修的功底。
3. 文学承载记忆,守护良知,留存不该遗忘的历史。《白藤花》无法阻挡战火硝烟,不能上阵冲锋御敌,却以文学之笔定格伪满哈尔滨的社会实景,留住乱世知识分子的精神坚守,铭记多民族共遭劫难的历史真相。文学的深层价值正在于此:它不能抵挡枪林弹雨,却能守护民族灵魂;它不能扭转时局走向,却能留存历史真相、镌刻人间良知。它如一面澄澈史镜,照见时代浮沉,也照见人心风骨。作品立足严谨的现实主义创作立场,深深扎根日伪统治下哈尔滨的社会实景,跳出单一族群视角,记录多民族共同的乱世悲歌,让作品超越个人抒情、超越地域局限,拥有了不朽的文史价值与社会意义。
4. 平凡人身怀风骨,皆可做乱世尘埃里的一朵白藤花。支援并非身居高位的将相名流,他是一位正直善良的爱国作家,只是哈尔滨邮政管理局一名普通公职人员,是乱世里一位心怀理想的青年文人。但正是这样一位平凡人,于暗夜之中执笔立言,写下了超越时代、载入文史的经典篇章。那朵历经风雨、将近枯萎却倔强绽放,枝叶落尽仍枯躯挺立的白藤花,正是无数普通人的精神写照。反观当下,我们每一个人,身处平凡岗位、囿于日常境遇,亦可以心怀善良、坚守底线、挺直风骨,做一朵不卑不亢、不肯低头的白藤花。

五、一盏文心灯火,穿越岁月风尘,万古长明
回望那段山河破碎、文网森严的岁月:一纸书信便可招来横祸,一次闲谈便能身陷囹圄,一篇文字便足以定为罪证。可即便身处这般严酷绝境,支援依旧初心不改、执笔不辍。
那暗夜之中点亮的一盏灯火,究竟能照亮什么?
它挡不住枪林弹雨,却能守住文人风骨、民族灵魂;
它改不了乱世时局,却能定格人间实景、留存历史真相;
它灯火看似微弱,却能在冰封的黑土地上,孕育出倔强绽放的精神之花。
岁月匆匆,支援先生已然远行,《白藤花》的纸页也已泛黄老旧。每每展卷品读,依稀仍能看见八十多年前那个逃亡路上的青年身影:夜色沉沉,孤灯如豆,二十三岁的他,把家国悲怆、民族气节、人间悲悯,一字一句凝于笔端,留给后世后人细细品读、久久缅怀。
从一名普通的邮政管理局职员,他毅然走上了文学创作的崭新历程,并由此进入了创作的鼎盛时期。今日重读这篇现实主义文学经典,不为怀旧伤怀,只为从泛黄的文字里汲取精神力量,传承文人风骨、铭记家国历史。把不该遗忘的东北文人名字镌刻心底,把黑土地上那段屈辱与坚守交织的往事,一代代讲述下去。
岁月奔流不息,东北文脉永续。
愿你我心中长存一缕温润文心,手中坚守一身清正风骨。
愿这盏暗夜亮起的文学灯火,穿越八十余年岁月风尘,永远明亮、生生不息。

若有一日展卷细读《白藤花》原文,不妨放慢脚步、静心品味那些看似平淡的语句:“将近枯萎”,是白藤花的宿命开局,更是沦陷时代的民生底色;“枯体还在,然而叶子已经完全凋落了”,是草木的生命倔强,更是中华儿女的民族气节。每一个标点背后,都跳动着一个时代的脉搏;每一朵白藤花的背后,都伫立着一位文人在暗夜之中永不弯腰、不肯倒下的伟岸身影。全篇十次咏叹白藤花,花开花落间尽览世事沧桑、家国悲苦;跌宕文笔中饱含底层悲悯、文人风骨。
这便是经典穿越时光的底气:经得起历史推敲,扛得住岁月冲刷,受得住世代品读。立足现实、映照时代、记录苦难、坚守风骨,让每一个后世读者,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从中汲取精神支撑、涵养内心力量。
《白藤花》不但是为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呐喊存证,也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提供了良好的条件。文中那每一朵在黑篱笆上倔强绽放的白藤花,连同支援先生于绝境中秉烛铸文的赤诚身影,共同构成了一束红光,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文学战线上浓墨重彩、永存史册的一页。
让我们循着那十次白藤花的起伏变化,融入“我”心境流转的情节之中,从美学的角度细细品析:在那个叫马达木的房间里,“我”的思想感情如何随着白藤花的荣枯而跌宕。唯有如此,方能更透彻地理解白藤花这双重线索——它既是草木荣枯的自然写照,更是乱世文人精神气节的象征。支援先生以特殊的艺术形态、独具美感的文笔,为我们永远刻下了那朵在黑篱笆上倔强绽放的白藤花。
《白藤花》不负时代,不负文脉;那段历史,那位文人,亦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代代敬仰。



许金华,笔名知许,教育工作者、教育刊物编辑,冰城文学艺术交流社写作部部长。自幼酷爱文学,长期笔耕不辍。退休前在国家、省市级教育刊物上发表论文百余篇;退休后创作体裁广泛,在美篇、公众号及地方刊物上发表诗文、小说、评论等,年均逾百篇。小说代表作有中篇《阳台上的藤椅》、小小说《未拔出的号码》《烬余糖》《底气》《竹篮里的晴天》《看病》等,散文《那年夏天的“狗打猫拧”》,游记《雾凇岛之约:一城欢歌,满目晶莹》,散文《重阳忆我的姥姥与姥爷》,散文诗《母亲的长河与月亮》等。

【注:名片制作慧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