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元散曲的吟唱者

——金、元少数民族散曲曲家概述

姜浩泉

金、元两代均是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王朝。女真、蒙古、契丹诸民族，长期生活在北方边远草原、山林之间，世代以狩猎、放牧为生。独特的生存环境与民族性格，加之历史更迭变迁：金灭北宋，占据北方大半疆域；蒙古崛起，先灭金、后横扫南宋，相继建立王朝统治。散曲由此顺势融合北方传统词曲、民间俗谣俚曲，再吸纳外来胡乐番曲，孕育出独属于时代的“新声”。其最鲜明特征，便是民间风味与地域色彩愈发浓郁，推动文学体裁从形式到内涵发生深刻变革。下文甄选金、元曲坛代表性少数民族曲家逐一概述，梳理其创作脉络与艺术特质。

一、玩世超脱的遗山

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出身汉化极深的鲜卑族世家，历仕金朝，是金末元初文坛盟主。他亲历蒙元灭金、南宋覆亡两次王朝倾覆的巨变，家国沦丧的悲怆难以排遣，便借散曲抒写避世逍遥、放达自适的心志，以此消解乱世丧乱之痛、抚平人生失意之怅。也正因如此，散曲风趣诙谐、灵动俏皮的艺术风格初现雏形，为元散曲后续发展奠定了格调。

其代表作【双调】骤雨打新荷：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妖艳喷红罗。乳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撒，打遍新荷。

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此曲开文人雅士以雅入俗之先河，亦是借景抒情的千古典范，通篇流露及时行乐的人生情怀。上片铺绘景致：浓荫掩映池亭水阁，清幽凉爽；石榴初绽，红艳如罗，满目生机；乳燕呢喃、高柳蝉鸣，声声相和；骤雨忽至，雨点洒落新荷，宛若珍珠散落玉盘，灵动雅致。置身这般良辰美景，作者生发岁月倏忽、人生苦短之叹，认为穷通祸福皆由前定，不必刻意奔波劳碌；唯与挚友相伴，赏景宴饮、浅酌高歌，方得人生真趣。

元好问虽为少数民族出身，却深度汉化。金朝由女真族主政，他久居朝堂，若再度出仕，难免背负“贰臣”非议。故而归隐不仕、潜心著述、传道授徒，以一代文宗身份揄扬散曲新声，便成了他最契合的人生选择，亦是“遗山”名号的精神内核。曲中那份玩世超脱的心境，自然流于笔墨之间。

二、意气风发的伯颜

伯颜，姓八邻氏（亦作巴邻氏），蒙古族，长于西亚伊儿汗国，因入朝奏事被元世祖留用，是名副其实马背上成长起来的开国武将。历任元世祖中书左丞相，领兵南下伐宋；至元十三年攻陷临安，俘获谢太后、宋恭帝等皇室君臣，班师后受封金紫光禄大夫。

他仕途顺遂、位高权重，散曲风格亦豪迈爽朗。存世作品虽仅有《全元散曲》收录的一首小令，却自成风骨。

【中吕】喜春来

金鱼玉带罗襕扣，皂盖朱幡列五侯，山河判断在俺笔尖头。得意秋，分破帝王忧。

全曲尽显元朝权臣开阔胸襟与盖世气度。身着罗袍、腰悬玉带、佩挂金鱼，车马仪仗华贵威严，麾下群臣簇拥，尽显位极人臣之势；天下是非曲直，尽凭一己笔墨裁断。人生得志之时，立志为国分忧、替君主分担庙堂重担。字句间虽自带几分自负豪迈，却与中原传统文人内敛隐忍的心境截然不同。这正是马背民族率真耿直、直抒胸臆的天性写照，亦藏着他以身许国的赤诚本心。

三、风格明丽的周卿

奥敦周卿，女真族，元朝显贵。南宋灭亡后，他游历杭州，写下咏西湖传世名篇。

【双调·蟾宫曲·咏西湖】

西湖烟水茫茫，百倾风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浓妆。尾尾相衔画舫，尽欢声无日不笙簧。春暖花香，岁稔时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历代咏西湖诗词佳作层出不穷：北宋柳永【望海潮】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勾勒西湖盛景；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写下“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千古名句；唐代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亦自成一格，皆从不同视角描摹湖山之美。

奥敦周卿此曲，巧妙化用宋人诗词意境与成句，绘尽西湖烟水苍茫、荷香十里的景致。烟雨晴日皆有风情，恰似西施天生丽质；画舫首尾相连，游人欢声笑语日日不绝。以春暖花香、五谷丰登、世道安康为铺垫，收尾援引“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民间俗谚，画龙点睛、浑然天成。彼时西湖已然恢复南宋繁华盛景，身为元朝贵官，作者将湖山秀美与盛世太平相融赞颂，情理自然。其散曲格调明丽清新，既是盛世风貌的真实映照，亦是个人心境的真切流露。

四、自由奔放的里西瑛

阿里西瑛（简称里西瑛），元代著名曲家，回族，属色目人。有元一代，科举长期废止，文人仕途无路，直言抗争又风险重重，高压时局之下，遁世避俗成为士子普遍心境，老庄隐逸思想盛行文坛，成为中国诗歌史上独特的文学现象。

同属马背民族，里西瑛的处世心境与蒙古文人迥异。他将居所书斋命名“懒云窝”，直白质朴、毫无雕琢文雅之气，尽显放任不羁、玩世傲世的性格。“懒云”二字，既喻流云自在舒卷、无拘无束，更暗合主人超脱世俗、随性放达的人生志趣。

甄选其【双调】殿前欢·懒云窝自叙其二、其三：

（二）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瑶琴不理抛书卧，无梦南柯。得清闲尽快活，日月似穿梭过，富贵比花开落。青春去也，不乐如何！

（三）

懒云窝，客至待如何？懒云窝里和衣卧，尽自婆娑。想人生待则么，贵比我高些个，富比我松些个。呵呵笑我，我笑呵呵。

两首小令淋漓尽致刻画了作者旷达放荡、不拘尘俗的生活状态。不可只看表面终日诗酒自娱、弃书闲卧、待客疏懒，实则是怀才不遇的文人借放达掩落寞，以疏狂释苦闷。末尾“青春去也，不乐如何？”“呵呵笑我，我笑呵呵”两句，道尽青春易逝、及时行乐的心境，以玩世不恭消解世俗桎梏。既折射出元代文人怀才难展的落魄境遇，也映照出时代高压对人性的压抑与扭曲，足见灵魂自由，历来是各时代世人不变的终极追求。

五、意境宽阔的超吾

薛昂夫，又名超吾，回鹘（今新疆）人，元代维吾尔族著名曲家。汉姓马，字九皋，亦称马昂夫、马九皋。一生历任多职，晚年归隐杭州皋亭山。其散曲造诣精深、格调潇洒、意境雄浑开阔。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评其曲作“如雪窗翠竹”，清雅脱俗；他亦自视甚高，自诩“千古一人”。

（一）讽世抒怀【正宫】塞鸿秋

功名万里忙如燕，斯文一脉微如线。光阴寸隙流如电，风霜两鬓白如练。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至今寂寞彭泽县。

这是一首经典讽世小令，直击追名逐利者虚伪假面，嘲讽世人毕生奔波仕途，嘴上高唱归隐山林，实则口是心非、表里不一。全曲夹叙夹议、辞锋犀利，极尽夸张嘲讽之妙，读来酣畅淋漓。开篇四句连用四重比喻，入木三分刻画汲汲功名者庸碌可悲的模样。结句“至今寂寞彭泽县”堪称点睛之笔，以陶渊明真心归隐的孤高寂寞，反衬俗世伪隐士的虚伪做作，字字锋利、句句深刻，堪称神来之笔。

（二）自遣言志【双调】水仙子·集句

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人间纵有伤心处，也不到刘伶坟上土，醉乡中不辨贤愚。对风流人物，看江山画图，便醉倒何如！

此曲满含身居官场、壮志难酬的无奈。空有才华却无从施展，只得寄情杯酒、度日消磨。作者以魏晋名士刘伶自比，直言世间万般愁绪，皆不及借醉忘忧；醉乡之内，不分贤愚、不问世事。结尾直面世间风云人物、万里江山盛景，索性随缘自适、醉度余生。一字“醉”藏尽失意，一字“愁”道尽彷徨。官场尔虞我诈、壮志难酬，唯有借酒消愁，聊以慰藉平生。

纵观元曲传世之作，马背民族出身的散曲名家数量有限、存世作品亦不算丰。曲家涵盖蒙古、回、女真、维吾尔等七八个少数民族。时代演进中，少数民族文人汉化程度日渐加深，身上马背风骨渐淡，文人雅士书卷气愈发浓重。原本带着市井烟火、乡土质朴气息的“街市小令”“村坊小调”，慢慢褪去独有的“蛤蜊味”“蒜酪味”，元曲质朴天然的本色日渐流失，难再返璞归真。这既是元曲发展的遗憾，亦是其从兴起、鼎盛走向衰落的必然轨迹。

作者简介

姜浩泉，男，1949年9月生。1977—1980年就读于南通师专（现南通大学师范学院）；1980年12月起，先后供职于《南通大众》（现《通州日报》）、通州区政府办公室、通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现闲居赋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