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邀之客
田雨生
堂侄女的儿子成婚,未曾送来请柬,我却依旧赴了这场喜宴。
那日刷抖音,无意间看见她儿子大婚的消息,心头微微一怔,继而生出几分敬重。想来她从未将当年那份恩情,视作旁人该还的人情旧债。既不奢求回报,便不必特意邀我赴宴饮酒。可辗转思量两日,我终究还是决定前去。不是为偿还旧情,只为真心道一声恭喜。
往事一晃,已是三十五载。一九九一年新春,万家灯火团圆喜庆,父亲却突发心肌梗塞,骤然离世。天降横祸,我们兄妹四人痛彻心扉。母亲本就常年卧病,素来全靠父亲悉心照料方能安稳度日。父亲猝然离世,母亲没了依靠,精神轰然崩塌,病情急转直下,从此彻底瘫痪在床。
彼时我们兄妹各自奔波生计、忙于工作,轮流照料母亲,终究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父亲安葬不久,堂大哥专程从老家赶来西安探望。眼见家中窘迫,老人无人悉心照料,便让二十出头、尚未出嫁的女儿留在家中,日夜侍奉祖母。堂侄女端汤奉药、贴身伺候,晨昏不离床前,默默侍奉数月之久。
我们满心感激,更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愧疚。赡养母亲,本是儿女分内之责,反倒让本无责任的晚辈,默默扛起了所有辛劳。
这份不求回报的善意,成了萦绕我心头三十余年的心结。
世间债务,钱财往来最是分明,白纸黑字,数额清晰,结清便两不相欠。唯独人情恩情,从无借据、不计缘由、没有归期,施恩之人也从未开口讨要分毫。
人情最动人也最微妙之处便在于:若是施恩者时时挂在嘴边、念念求回报,这份暖意迟早会消散变淡;唯有默默付出、不图分毫,这份亏欠才会深深扎根心底,如老树盘根,岁岁生长。
世人常说,这是心底无声的自律。而我始终觉得,承蒙他人无私相助,本心良知自会生出一份感念与回馈。无关旁人催促,全是本心自我约束,是自己给自己立下的处世准则。
当年母亲床前,少女俯身照料的模样,我并未亲眼所见。也正因不曾亲历,这份愧疚愈发纯粹真挚。每每回想,本该由我们膝前尽孝,却劳旁人代为操劳,感念之情便日日深重。
古来圣贤讲究知恩图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器物往来终是等价交换,人情恩情,却永远无法等量偿还。数月日夜悉心陪护尽孝,岂是红包礼金、几句寒暄、一席酒宴便能比拟?礼金终会散尽,言语终会随风,这份深情,无从清算。
步入婚宴大堂,堂侄女正忙碌招呼宾客,抬眼望见我,先是错愕一瞬,随即温柔浅笑,眼底泛起湿润。她未曾问我为何不请自来,我也无需刻意解释。
我轻声道:“恭喜。”
她温润回应:“大大,您能来,再好不过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安放了我积压三十年的心事。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人情恩情,本就不必还清。钱财债,了结便是陌路;人情债,岁岁绵长、永远难偿。正因为还不尽,才让人常怀感恩、常怀善意。不必受人邀约,自会主动奔赴;不必旁人提醒,始终铭记初心。这份深藏于心的亏欠,从不是束缚枷锁,而是良知灯火,岁岁照亮流年岁月,温暖世间所有温柔善意。
席间有人好奇问询,我只淡淡作答:我是她至亲娘家人。
这话不假,却未尽实情。真正缘由,是我感念旧恩、心怀亏欠。正因这份心意,身为不请自来的客人,我端坐席间,内心安稳坦荡,心境反倒胜过所有受邀至亲宾客。
当年青涩懵懂的少女,如今已然做了婆婆。年少时一份朴素善念,如一粒温润种子,历经岁月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而我,有幸在这片温情树荫下,安然静坐了一整个午后。
细想之下,这份善意自有来处。堂大哥当年嘱托女儿留家尽孝,亦是手足情深、感念双亲的赤诚回馈。父母在世时素来疼爱堂大哥,视如至亲,待他恩厚。堂大哥嘱女儿留守照料祖母,既为我们分忧,也以此回报父母昔日疼爱,既是尽孝,亦是报恩。
返程回西安的途中,我蓦然想起《诗经》名句: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有些恩情,深藏心底,终生不忘,也不愿相忘。它时刻警醒我,此生承蒙世间太多温柔善意,而我能做的,便是将这份温暖代代相传,让善意流转不息,温暖更多世人。
无人相邀,我却来了。
这一位不邀之客,便是我半生沉淀里,最郑重、最虔诚的致敬。
作者简介:
田雨生,一九七O年参加襄渝铁路建设,先后在人民公社,县政府,秦都公安分局,咸阳市公安局工作,二O一三年退休。喜爱文学,曾在人民公安报,咸阳日报副刊及内部刊物发表过调研报告,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