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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朱鸿先生的公开信
先生你好:
开头的问候,未用您的尊称,非不尊敬先生,而是用了,似乎就有了距离。其实我与先生不远也不近,先生居长安南,乃书香风雅之地,我处长安东,系市井烟火之区,地域之隔,是物理距离;文化有别,那就是遥远的精神距离了。然我所言者,乃人与人之距离。人生而平等,为中外圣贤共奉之道。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与先生是平等的。其次才是学识、成就、地位、名气的距离,不过古来圣贤皆虚怀若谷,我思量以先生的修养和胸怀,定不会为这些虚名所累,故以人的平等立场写这封信,未用您的尊称。
写这封信的动机,是最近读了先生的文章,并沉浸进去,不能自拔,每篇必看,往往寅夜,不忍释卷。坦率地说,我成了先生的粉丝,故而有了写信的冲动。但我与先生素无深交,也未谋面,实不知先生府邸何处,街牌几号、邮编多少,一概不知。此前我出版长篇小说《那时关中月》,邀先生出席发布会,经省作协副主席王海先生引荐,加了先生微信。遗憾的是,先生冗务缠身,未能到场,后我又作文求教,也未获先生回复,故不敢再贸然投书,此为写公开信原由之一。
原由之二,我即为先生粉丝,肯定是因先生文章折服了我,感悟良多、敬佩不已,难免会夸赞先生,那就有巴结人的嫌疑。我前面说过,先生与我,同处长安,不过东南之隔,然先生文学之成就,我差之千里。我虽好文,却几无建树,于文化圈而言,微似尘埃。无名望者若向有名望者示好,十有八九是献媚巴结,期望抬举一二。然,我非也。我若怀此心,不如去读贾主席的作品,给贾主席写信,向贾主席献媚,想来可事半功倍。我不愿做趋炎附势之小人,面对谁时,说谁的好话,转过身,又说你好他不好的话,而我之所以选择写公开信,也正是想表明这样的心迹,光明磊落,不藏私心。
赞誉先生,全然出于内心感动。先生文章直击我心,我所欠缺的、或有所感悟,却难以言表之处,先生的文章中都替我弥补了,表述了,共情了。遣词造句,拿捏轻重,掌握分寸,都恰到好处。古人讲惜墨如金,用最凝练的字句,表达最深邃的意境,这是写作的至高境界,大抵就是先生这样的文笔。此话不为过,因为我读过不少名家名篇,如孙犁《父亲的记忆》、老舍《过年》、史铁生《第一次盼望》、朱自清《春晖的一月》等。也许,是我学识尚浅,或是生活阅历浅薄,与名家高深的文化造诣和生活感悟有着巨大差距,所以理解不了名家文章里蕴含的境界,不但没读出什么名堂,甚至觉得诸如《父亲的记忆》《过年》《第一次盼望》等,简直就是在记生活的流水账,实在没有什么可领悟可学习的。而读先生文章,我有所悟、有所得。
贾主席的《丑石》我也拜读过,在读以前,看到很多赞扬的评论。那些评论让我感到激动、产生敬仰,怀着如饥似渴的心情,三天跑了三趟新华书店,才买到贾主席的散文集。说实话,读罢《丑石》,我便哑然掩卷了。我在这里必须说实话,如果说假话,那就枉对文学二字,文学容不得假,文学造假是献媚,是巴结,是不纯洁,是有私心,有目的,更是会遭人骂的。我不想遭人骂,但是说真话需要勇气。我想起了卢梭《忏悔录》中的一段话,实话实说,那段原文我忘记了,我不想去翻书临抄,我怎样记得,就怎样表述,因为读过的书都成了我认知的一部分。那段话的大意是:“写《忏悔录》的本意,是袒露真实的自己,如赤身立于上帝面前,不管好与坏,任由别人去评说,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敢跟我一样呢?”我的认知控制着我的言行,我无法说违心的话,所以我说,《丑石》跟我初三时的水平差不多。初三时,我曾写过一篇作文《美与丑的变迁》,讲述公交车上一位外貌丑陋、衣着粗鄙的乡下女人,被同座的我厌恶和瞧不起。可是她给老年人让座,给车上发烧的小孩义务诊病,后来有人认出了她,竟是某医科大学知名教授。那一刻,我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的心灵丑陋无比。丑石不可貌相,丑人也不可貌相,两篇文章真的是异曲同工。可我的作文,老师只给了60分,贾主席的文章则名扬天下。
我这样说,做这样的比较,不是要诋毁前辈大师,他们确实都有经典传世之作。但客观地看,文章跟人一样,都有短处,或许是我不地道,偏揪人的短处吧。
做了解释,心中稍安,继续往下写。朱自清《春晖的一月》营造的意象很好,之所以说好,确实是描写青山绿水的词句很优美,但也仅此而已。关于他在文中讲述乡下人和城里人在坚持己心,抵御花花世界诱惑的思辨,我半懂不懂,以我普通人的水平,无法理解大师级人物的思想深度。我只是上过学,读过一些书而已,跟识得字,读书不多的乡下人区别不大,可以划作一类人。
我们这一类人觉得,哪怕是身处世外桃源一般的美景中,首先想的是怎样吃饱肚子,吃饱肚子了才会想看戏、看电视、看电影,或者读书来打发时间。喜欢读书的人不多,因为戏里、电视里、电影里,没那么复杂的抵御花花世界诱惑的哲理思辨,戏里只有人情世故,只有好与坏,对和错。说到戏剧,我想起了民国时的剧作家范紫东先生。范先生吟诗作画、测算天文、探究地理、编写县志、研究方言、文物考古、无一不精,可谓是百年一遇之全才。身处乱世,范先生起初想以诗文来警醒世人,提振精神,革新旧俗,倡导正义,但他发现多数人不识字,诗文教化实在有限。然而戏剧则不同,普通人和不普通的人都有看戏的嗜好,传播广泛易于接受,许多偏僻闭塞的地方,老百姓往往以戏文为例处事行事。于是,范先生就专写戏剧。他一生写了70多部戏剧,被誉为当代的关汉卿,东方的莎士比亚。他的代表作《三滴血》至今传唱不衰。
当然,今日之社会,非那时之社会,不可同日而语。但凡事理皆相通,就如儒释道,虽学说不同,可归根结底,都只为研究世间万物的变化及发展规律。范先生弃诗文而写戏剧,是为了能影响更多的普通百姓,今时与彼时,虽时代不同,但普通百姓占多数是相同的,老百姓喜欢他们能理解,能看得懂,能与他们共情的文艺,这是老百姓接受文艺作品的前提。如果大多数老百姓接受不了,那文艺只能是少数人在温室里自嗨的工具了。这也就是范先生创作的戏剧为什么历久弥新的原因。
戏剧、电视、电影是文学的另一种形式,既然说到了老百姓的文学,那我就斗胆再说几句自己浅薄的认知。我觉得文学不是高尚、高贵的人专有的艺术,不是他们私人口袋里的专有物品。文学也不必多么严肃,多么高雅。文学其实就是老百姓街头巷尾的议论、闲话,或者笑话。是跟人聊天时的心事、烦恼和一吐为快,是把让你哭、让你笑、让你疯的事情讲给别人听,让听的人可怜你、同情你、憎恨你,或者骂你,亦或是与你共情,然后敬仰你,学习你,再然后就思考同样的事情他们会怎样做。文学也是农民种地的种子,是土坷垃,是镰刀,是镢头,是滴出的汗,是受伤时流出的血。如果土地里,汗水里,流出的血里没有文学,那人类也就不会有文明了。按我这个浅薄的认知,文学只能是大众的文学,必须是只要认得字就能看得懂的文学。文学不是作家独占的高雅殿堂,更不是少数人在温房里的故作呻吟,文学应该像老百姓看戏一样,让他们笑,让他们哭,然后让他们在茶余饭后自己去议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是要做好人,还是要做坏人,是应该玩物丧志,还是应该奋发图强。这就是我理解的芸芸众生的文学,是百姓的文学。
先生的文章是百姓的文学,最起码是打动了我这个普通人的心。比如《窈窕淑女》,我读了两遍,我相信先生的这段爱情是真的,我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只是我没有先生那样“组织纪律也比不上我的爱”的勇气。勇气,不仅我缺,大众也缺。又如《出城踏雪》,我也曾一个人到野外去踏雪,在雪地行走,听雪咯吱咯吱地响;在雪地思考,想象穹顶的背后是什么。我静寂欢喜,不感孤独。先生以天地为怀,有何孤独?不过,先生心孤,我未必看透,我身孤,先生亦未必知晓。《朋友之道》,令我忆起诸多故人,而今我挚友寥寥。势利之人太多,我曾经也是。朋友的伤害,不见得是坏事,反而使我变得更纯粹,抬高了交友门槛。先生文中所言,恰合我心。朋友少些也好,至少不用受道德的羁绊,因为有些人是没有道德的,你要跟他做朋友,就必须先抹杀道德,我不愿为交友而泯灭本心。
我最佩服先生文字精炼,短句有力,言简意赅,意蕴深远;博古而不迂腐,论今而不浮躁,学识藏于笔墨,气度见于行文。观文如观其人,先生定是性情中人,坦荡真诚、不媚世俗、直抒胸臆。我虽不能全然做到,却亦是心之所向。先生笔下人生百态,或悲或喜、或叹或怅,皆显通透,可见先生是真正活过、悟过之人,是真性情也!性情真挚者,往往语言简洁。先生文章语句虽短,却蕴含着坚强、力量和决绝,像一个说话斩钉截铁的人。先生文章之意境堪称精妙,始如细流,渐汇成河,终聚成湖,且是山顶的堰塞湖。情感所至,倾泻而下,酣畅淋漓。先生的文章,配得上文学二字。当下不喜读书者众多,原因之一,便是心意相通之作太少。我何其有幸,得遇先生文章,与我心性相合。不过我也有迷惑之处,不得不提。先生文中该用顿号的,却用了逗号,该用破折号的,却又一气呵成,该用感叹号的,却用了句号。如若是我的文章,编辑肯定要低看我,说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可先生这样用,那就是名家名篇,是范文榜文了。这使我迷惑不解,到底该文以人贵,还是人以文贵?也许是我混沌不清吧。当然,微小瑕疵,可以忽略。我终是要感谢先生的文章,让我学习了,受益了,感悟了,使我在文学上有茅塞顿开之感。愿先生多出佳作。
说了这么多,而且还说了真话,可能会得罪一些人。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先生你—--是你的文章激发了我的冲动,也是你的文章鼓捣着我,展现真实的自己,说我想说的话,这也许就是文学的力量吧。
人生如梦,想说就说,管它呢!
顺祝先生马年安康!
张琳栋
2026年2月14日写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