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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浆水去日本
文/寇力
2019年底,我因探亲要去往日本。人年纪越大,出远门越会记住故土滋味,也总想起父母生前叮嘱:出门在外,一定要带上家里的辣椒面,怕到了异乡水土不服。
这次远渡重洋,不是省内出差、短途旅游,而是奔赴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一旦水土不服,诸多不便难以预料。妻子于九月先行赴日,签证为期三月,按规定到期只能归国、无法延期。我要接替她在日本照料未满两岁的孙子,必须赶在她回国前抵达。妻子在日本时,吃不惯日式料理、生鱼片、寿司、乌冬面,就是自己做的饭也始终难合胃口,心心念念只想吃一口家乡浆水菜,特意嘱咐我,无论多难,去时都要带上浆水引子远赴东瀛和他们相聚。
窝浆水,是我最拿手的烹饪手艺。平日里妻子下厨,我总在一旁打下手,几十年耳濡目染,烙饼、炒菜、熬粥、擀面、做臊子样样都会,烧浆水的技法自然是非常娴熟。我和关中一辈辈父老乡亲一样,是吃着浆水菜长大的。自记事起,浆水便贯穿一日三餐,即便到改革开放前后,依旧离不开这一口酸香。
我的家乡隶属关中平原富庶的周至地界,可早年生活条件朴素,日常饭菜花样寥寥,调味也以酸为主。那时买醋要提着瓶子去公社供销社、村里代销店灌装,农家日子清贫,谁舍得常年买醋?有人便用柿子盛入瓮中自酿柿子醋,能吃上一口醋,已然算得上家常美味。而灶火角落那一口大缸浆水,才是农家最实惠、最接地气的滋味。我尤其偏爱浆水调制的搅团、水水面,几天没吃浆水就觉得饭没吃饱,在血液里早已结下了浓浓的浆水情缘。
启程前几日,我专程从大山超市买回小麦芹与莲花白,仔细淘洗后切成寸段。入锅焯水煮熟,加入和匀的面水,盛入铝盆——浆水发酵忌铁器,容易发黑变质。待水温降至三四十度,倒入备好的老浆水引子,放在热炕角恒温静置发酵。一夜过后,一盆黏糯酸香、地道醇厚的芹菜浆水便做成了。
出国行囊早已收拾妥当:一瓶自制五花肉臊子、三十包安琪酵母、一套理发工具、五十包大豫竹方便面、三十块重庆火锅底料,还有够吃六个月的常备降压药厄贝沙坦,专门到县城的辣子街买回来现砸的辣面以及各类出行必需品。两罐浆水汤汁较多,怕放入拉杆箱渗漏,我便特意装进双肩包贴身携带。反正国外的东西死贵活贵的,能多带多少就尽量带多少,只要不超出行李规定的重量。
大女儿和女婿开车送我前往咸阳国际机场T2航站楼。办理安检、查验签证、过海关后,我登上东方航空公司航班,从咸阳经停南昌,飞往大阪关西机场。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望着飞机舷窗外云海苍茫,我心中百感交集:暂别故土,远赴异国。生在华夏,熟知那段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历史,铭记先辈浴血奋战、驱逐外敌的峥嵘岁月。恰逢此次探亲,也正好亲身看一看如今日本的风土人情。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越过东海,进入日本领空。远眺太平洋碧波万顷,水天一色,穿过绵柔如云的云海,飞机稳稳降落在大阪关西国际机场。
不曾想入境过海关边检时发生了意外的麻烦。工作人员引导乘客逐一填写入境登记表,表格上是中日双行文字,有很多繁体汉字。执勤人员多是和中国人长相差不多的中老年男女,身着制服,只能用手势比划沟通,言语全然听不懂。所有行李二次安检时,检疫人员开箱开包细致查验,看着一旁的黑色警犬围着我的拉杆箱久久盘旋、不肯离去,我的心情不由地紧张起来。四名工作人员立刻围拢上来,叽里呱啦说着日语,我只能连连摇头示意听不懂。这时一位戴口罩的白发老者,用汉语和我沟通,我才明白缘由:警犬嗅到了箱中臊子的肉香,我才知道肉制品是禁止入境,依规需要没收。浆水也被捡出来说是不认识的东西也不准入境,我连忙解释,这是陕西周至传统的农家美食——酸汤浆水。对方始终心存疑虑,要临时将我扣留,等待检疫检测,确认无毒无害后方可放行。
可是等待化验结果出来,哪怕几个小时肯定会耽误我的行程。我心里焦急万分:儿子早已提前预订好大阪去往四国岛高知市的大巴车票,给我预留了两小时中转时间。一旦耽搁,当日便再无去往高知市的班车。初到异国,语言不通、路况不熟、标识看不懂,要是滞留在这里就是微信能联系到儿子他们,吃住行咋办,我心急如火,直觉血压升高。
周至浆水传承千年,滋养一方百姓,天然发酵、无毒无害,更有养生益处。没见过吃浆水中毒的,我给自己壮胆,忽然联想起西安地铁安检,乘客可当场饮水自证安全。我当即拧开盛浆水的奶粉罐盖,走到会汉语的老者面前,大口喝下好几口,拉丝的浆水汤轻轻滴落在洁净的地面。
恰逢同机赴日的一位中国留学生在场,主动上前用普通话帮忙解释:这是西安老乡,陕西各地人人爱吃浆水,浆水扯面、浆水鱼鱼皆是餐桌上常见的食品,绝对安全无害。还直言若日方不信,自己也可当场品尝。一番解释过后,围拢过来的日本人渐渐消散了疑虑,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自己爱心爱意空运来的浆水得到了日本人的放行。
就这样我凭着一腔家乡情怀,为周至浆水在异国海关争得了认可,顺利带着这两罐家乡的特产抵达高知市。次日中午妻子、儿子儿媳、孙子围坐一桌,分享浆水历险故事,开心地饱食了一顿期盼已久的浆水软面。
日本是二战后迅速发展起来的高收入高消费的国家。尤以服务业、食品物价最为突出。粮食蔬果价格更是高得惊人:男士理发一次三千日元,折合人民币一百五十元;焗油当地称作白毛染,一次七千日元,约合人民币三百五十元。蔬菜按个售卖,一根黄瓜折合人民币八元,一根大葱十元;一个十七八斤的西瓜售价二百五十元,一颗猕猴桃将近十元。我们一家五口日常最大的开销便是房租和餐饮。平日里我们总趁着傍晚超市打烊前的临期打折时段采购食材,尽力节省开支。
浆水菜则成了我们在日本最节俭、最合家乡口味的佳肴。高知市坐落于四国岛中部,是高知县(相当于我们的省)县府,濒临太平洋土佐湾,属典型海洋性气候,阴雨频繁,植被繁茂,环境干净整洁。
国内能做浆水的野菜品类繁多,人工种植、山野自生皆有。我们居住的朝仓町地处城乡结合部,骑行十几分钟便到山坡、竹林、稻田与河塘交错的郊野,随处生长着可做浆水的野菜:水芹菜、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野小蒜、艾蒿、花叶菜、鱼腥草、灰灰菜……都是窝浆水的上好食材。也有不少陌生的嫩绿植物我们不敢随意采摘尝试。当地人对野菜毫无兴趣,就连国人推崇的药食同源野菜、遍地可见的地软,他们也从不采食,殊不知地软包子是我们餐桌难得的美味。国度不同,生活习性迥异,难分优劣,只各守本味便好。
日子久了,我们渐渐和周边邻居多了一番熟悉。送孙子去朝仓中央保育园后,我便借着翻译软件和邻里闲聊,诚挚邀约他们来华观光:去十三朝古都西安,登临大雁塔、漫步明城墙;赴周至吟诵老子《道德经》,品读白居易《长恨歌》。当地菜农性情淳朴友善,还邀约我一同采摘胡萝卜、收获莲花白。我笑着神秘告知,萝卜缨、莲花白叶子能做一道地道的中国美食——盩厔浆水。
几日后,我将发酵成熟、酸度适中的浆水盛入保鲜盒,悄悄放在一位七十四岁邻居老太太门口。遵循当地习俗,不随意登门打扰,便附上字条让儿子译成日文:我是中国寇桑,请品尝中国浆水菜。回国前夕老太太在公园遇到我,用翻译软件问我那个中国菜是怎么做的,我回答到:“你们生态环境好但不食野生蔬菜,做不成这个菜。”制作浆水的技艺乃中国人之专利,老祖先传下来的千年秘方岂能轻易泄漏给外国人?
2020年庚子鼠年春节,我们在日本高知的出租屋里度过。异国他乡没有传统年味的热闹喧嚣,耳畔却仿佛萦绕着华夏迎新的欢声笑语,隔海遥望周至故乡山水之间红灯高悬,春联满庭,身在异乡,心依旧眷恋祖国。我们按照自己的民俗传统,筹办新春小聚。儿子邀请了韩国日本友人、伊朗朋友、泰国同事,还有两位中国留学生,入乡随俗采用AA制,每人自带两三道家乡特色菜与酒水聚餐喜迎中国农历新年。
席间佳肴琳琅满目,儿媳亲手做了五道菜:蒜泥凉拌浆水菜、浆水菜盒、浆水酸菜鱼、韭菜炒鸡蛋、农家煎饼。不同国籍,不同风味,众人举杯畅谈,共庆新春佳节,同祝祖国繁荣昌盛。事后儿子说起,一众友人最偏爱、最难忘的,便是那一口醇厚绵长风味独特的浆水菜。
也正是这一年春节,武汉爆发新冠肺炎疫情,病毒快速人际传播。我通过日本电视、微信公众号时刻关注国内疫情动态,熟知了钟南山、李兰娟两位院士,看到了连夜火速建成的火神山、雷神山方舱医院,全国众志成城抗疫的一幕幕动人画面。
此后全球疫情持续蔓延,国际航班大幅缩减,“非必要不外出”成为共识。我的归国签证一再延期,最终续签至十个月。中国驻大阪领事馆心系在日留学生与探亲家属,多方筹措,为我们发放生活物资。
疫情居家期间,日本本土口罩也开始限购,一人一次限购一个。领事馆又发动在日中资企业为我们捐赠了国内调配的口罩与莲花清瘟胶囊。翻看药品成份时,我发现莲花清瘟中含有鱼腥草,不由得联想到浆水菜亦有同类草本药用功效。
相传楚汉相争之时,刘邦与萧何驻守陕南汉中,偶然尝到乡贤敬献的酸汤,只觉味美却不知其名。望着滔滔东流的汉水,随口赐名“浆水”。此菜色泽淡黄透亮,酸香浓郁、清爽不腻,将士随后将浆水随军沿褒斜古道带入关中。至于浆水最初的引子从何而来,至今已无从考证,但关中大地,尤其周至、户县一带,家家离不开浆水,早已刻入味觉记忆,成为独有的饮食文化符号。
旅居日本的日子里,我把浆水视作珍宝细心呵护。每回不等吃完,便提前新制发酵;几日不食,便用筷子伸入浆水坛轻轻搅动,防止表层起花变质。浆水依托天然发酵,无任何添加剂,酸中带鲜、微甜回甘,没有工业陈醋的浓烈刺激,富含活性乳酸菌,既能开胃消食、消炎解毒、调理肠道,又可分解尿酸、养护身体,盛夏时节还能直接当作解暑饮品。老家人三伏天几乎日日吃浆水,早已融入日常养生之道。
 居家抗疫期间我特意多备了一口浆水坛。变着花样喝浆水汤吃浆水面,日复一日坚持食用,在提升免疫力、预防感冒不适上,着实起到了不小作用。
有一次我偶然在网上看到兰州大学生命学院李祥锴团队,专门深入研究浆水的益生菌活性、健康功效与肠道微生态机制,最终证实:浆水由蔬菜—面汤—老引子天然发酵而成,是名副其实的民间药膳。也难怪我们儿时乡间,很少听闻瘟疫、癌症、痛风等顽疾,看似朴素土气司空见惯的浆水,早已默默守护着一代代人的健康,藏着不为人知的科技与养生智慧。
当年八月底,因儿子儿媳国庆节后才能学成归国,孙子新学期要按时入园,在全球疫情仍在蔓延的严峻形势下我带着孙子先行从大阪乘机返程,落地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刚下飞机,便由防疫工作人员专车送往酒店,集中隔离十四天。提前通过送餐员购买了东北的水蜜桃西瓜等瓜果,摆出从日本带回来的奶粉和鲜花在酒店里给孙子举办了及其简单而有纪念意义的生日宴。
万幸的是全程爷孙身体健康,未曾感染病毒。随身携带的浆水归国通关格外顺畅,我向海关工作人员笑着解释:这是我十个月前从西安带去日本的盩厔浆水,如今带着家乡味道终于回国了。
岁月流转,山河依旧,地点更迭,世事变迁。唯一不变的,是我对浆水的偏爱,哪怕是行走在天南海北异国他乡,刻在骨子里散不去的家乡味永远是盩厔的浆水!
2026/05/06 写于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