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镜桥与麻哈江的回忆
张俊邀了我很多次,让我去贵州看葛镜桥。他在电话里说:“你来吧,我带你看一座用豆腐砌成的桥。”我那时总以为他在说酒话,后来才知道,那座桥在当地人口中确实有个诨名,叫“豆腐桥”。可这豆腐,硬是扛了四百多年的风雨。他一年催我两三回,我一年推他两三回,就这么拖了整整三年。
真正成行,是2014年秋天的事。那年我们浙江萧山举办了一个“中国诗酒文化高峰论坛”,我和张俊都收到了邀请。我提前一天到了萧山,他当晚也赶到了,两个人住在同一家酒店。巧的是,我和洪烛被分在了同一个房间。
洪烛——就是写诗的那个洪烛,洪水的“洪”,蜡烛的“烛”。我们俩一个房间,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那一周的时间,是我和洪烛相处最密集的一段日子。白天参加论坛,听各路诗人和酒文化专家的发言,晚上回到房间,两个人躺在床上,关了灯,话反而多了起来。
洪烛比我大几岁,但在诗坛已经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可他这个人没有一点架子,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有点沙哑,像老收音机里传出的那种调频声音,听起来特别舒服。我们聊诗歌,聊各自走过的路,聊那些年在刊物上发作品的不容易。他跟我说他早年在《诗刊》发第一组诗的经过,说那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把杂志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我说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两个人就在黑暗里笑出声来。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过了半夜。洪烛抽烟,我也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的,第二天早上服务员来打扫卫生,总是要皱着眉头多喷几遍空气清新剂。洪烛就笑着说:“咱们俩把人家好好的房间弄成烟囱了。”我说:“没事,反正明天还得接着熏。”他又笑了,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有点发黄的牙齿,却让人觉得特别真诚。
那一周,我们几乎无话不谈。谈诗,谈酒,谈女人,谈人生,谈那些说不出口的梦想和说不清楚的困惑。有时候他会忽然沉默下来,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翻身,他忽然又开口说:“静川,你说咱们写诗,到底图什么?”我愣了一下,一时答不上来。他自己又说:“图个痛快吧。心里有话,不说出来憋得慌。写诗就是把这口气吐出来。”我听着,觉得他说到了根子上。
论坛闭幕前的那天晚上,我们几个诗友聚在一起喝酒。洪烛酒量好,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笑容。张俊拍着他的肩膀说:“洪烛,等萧山的会结束了,你跟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去贵州看葛镜桥,吃狗肉火锅。”洪烛举着酒杯,眼睛里亮晶晶的,说:“说定了,明年我去贵州找你们。今年不行,今年还有别的事。”我们都以为“明年”很快就会来,谁也没想到,那竟是一个再也兑现不了的约定。
萧山的论坛结束后,我和张俊收拾行李赶赴机场。洪烛因为别的事情没有同行,他站在酒店门口送我们,朝我们挥手,嘴里喊着:“路上小心!到了贵州给我发消息!”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站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笑着朝我们挥手。那个画面,像一张老照片,一直印在我的脑子里。
后来的事,都写进了我那一年的组诗里。红豆杉、桫椤、苗语、桶饭、狗肉一条街、老北京饭店、毛主席住过的老屋、张俊的湖南腔朗诵、世界酒博会上那上百种酒的滋味、麻哈江碧绿的水、嫂子每天端上桌的热汤热饭——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我对贵州的全部记忆。只是每次读到“卡斯特的妈妈”那句,心里都会微微地疼一下。喀斯特地貌还在,山山水水都在,但那个“妈妈”,已经不在了。而那个在萧山酒桌上跟我们拍着胸脯说“我也要去贵州”的洪烛,也不在了。那间我们同住了一周的酒店房间,那两张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的床,那些关了灯之后的深夜长谈,那些烟雾缭绕的清晨——它们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现在,十年过去了。张俊还在写诗,还是开那辆旧宝马,只是车里的烟味淡了,茶叶味更浓了。他告诉我,那座老房子被县里列为红色遗址了,挂了块牌子,每年都有人来看。他还在旁边住着,守着新楼,也守着老屋,守着母亲讲了一辈子的那个故事。只是那个讲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了。可每次我们通电话,他还会用湖南腔跟我开玩笑,念两句“北国风光”,声音还是那个味道,像极了那个人的腔调。
至于葛镜桥,它还在麻哈江上,跨江连岸,归于通往黔南的宁静,还在等下一个愿意停下来听它说话的人。
而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够你记一辈子。不是因为那个地方有多美,而是因为你在那里,把自己的一部分留了下来。那些狗肉火锅的热气、飞天茅台的醇香、老北京饭店里的人声鼎沸、张俊朗诵时像极了主席的湖南腔、世界酒博会上那上百种酒的滋味、江水的凉、老屋木头的沉香、嫂子每天端上桌的热汤热饭、张俊说的那句“住酒店是客人,住家里才是亲人”——它们都还在,在麻哈江的风里,在葛镜桥的石缝里,在张俊家老屋的每一道木纹里,在新楼厨房的烟火气里。只是做桶饭的人不在了,那个在萧山酒桌上举杯说要一起来的洪烛也不在了,那个二十五块钱一斤的狗肉,如今也不知道涨到多少钱了。
可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都还活着。在一首诗里,在一行字的缝隙里,在麻哈江的水声里,在葛镜桥四百年的沉默里,在张俊那口湖南腔的“数风流人物”里。母亲活着,永远八十多岁,永远笑眯眯地端着桶饭,用苗语说:“慢慢吃,慢慢吃,你们这些写诗的,吃饭跟打仗一样。”洪烛也活着,在我记忆里那个酒店房间的另一张床上,在关了灯之后的深夜长谈里,在那些说不完的话题和吐不完的烟圈里。他用他那沙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写诗图什么?图个痛快。”
我听不懂苗语,但那句话,我听懂了。我再也听不到洪烛的声音,但那些深夜里的对话,我一句都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