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里的婚俗

文/冷牧

近日在抖音上偶然刷到家乡的“吵扒灰”视频，那熟悉的喧闹瞬间击中了我，将思绪猛地拽回自己结婚那天的清晨。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晕刚漫过山脊，我家禾坪上早已人影绰绰，笑语喧天。亲邻们手脚麻利，分工明确：巧手编着硬纸板糊的“县官帽”，挥毫泼墨写着“县衙门”的对联；有人溜进新房，“偷”拿我妻子的化妆品；还有人忙着找谷箩，盛上灶膛里刚掏出的柴灰……人人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

邻居们早对我父亲打过“招呼”：等你儿子结婚，定要“吵”他“扒灰”。父亲性子爽直，素来爱说爱闹，是组里公认的“活宝”。今天这“热闹”，他是躲不过的。

一切准备就绪，早饭碗刚放下，主事人一声吆喝，父亲那瘦小的身影还未来得及开溜，就被两位扮作衙役的壮实邻友笑嘻嘻地“擒获”。审案桌和太师椅在禾坪中央摆开，贴上对联：“惩治伤风败俗，弘扬社会公德”，横批“严禁扒灰”。锣鼓声起，一场乡土喜剧正式开锣。

“升——堂——！”一块小杉木的惊堂木拍响。一个矮胖邻居大叔头戴纸官帽扮成的“县官”往太师椅上一坐，那模样已引得满场哄笑。“衙役”们手持扁担充当水火棍，煞有介事地高喊“威武”。

“何人击鼓鸣冤？”县官拉长调门。一位大叔反穿着我母亲的外衣，系着围裙，捏着嗓子哭诉：“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得为民妇做主！我家那老不死的，昨天儿媳妇刚进家门，今儿他就去扒灰了哇！”这夸张的扮相和哭腔，赢得一片叫好。

“岂有此理！带犯人！”父亲被押上前。“堂下何人？”县官喝问。“草民冤枉啊！”父亲一脸无辜。“原告，可有凭证？”“婆婆”立刻指向父亲口袋：“赃物就在他兜里揣着呢！”事先藏好的化妆品被搜出。父亲挣扎大喊：“冤枉！是他们栽赃！我是老实人哪！”这“狡辩”更是引爆了全场的笑声。

“县官”哪容分辩，惊堂木再拍：“铁证如山，还敢抵赖？现判你：背杖二十，挂牌游街！”锣鼓喧天，宣告“结案”。

在更响亮的笑声中，“衙役”们象征性地用扁担在板凳上招呼了几下，便给父亲挂上“扒灰佬”的纸牌，背上盛有柴灰的大谷箩，押解着出发了。敲锣打鼓的队伍浩浩荡荡涌出家门口。

一路行去，“衙役”不时往谷箩里丢一小截鞭炮。“噼里啪啦！”柴灰应声腾起，劈头盖脸，溅得父亲满头满脸。他还被勒令反复高喊：“我是扒灰佬，大家莫学我的样啊！”稍有不从，竹枝便作势抽向谷箩。队伍所经之处，沿途邻居无不探头笑喊：“扒灰佬！看你还敢不敢！”

当这支队伍终于回到禾坪时，父亲已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灰人”。头发、眉毛、脸颊、衣裤，全被厚厚的灰烬覆盖，唯有咧开嘴笑时露出的牙齿，还能依稀辨出一点白色。那模样引得全场哄堂大笑。父亲边拍打着身上的灰，边跟着大伙儿一起乐。

只是，在他被灰呛得忍不住咳嗽时，那笑声里有一瞬间，我觉出了点别的味道。父亲咳弯了腰，直起身时还在笑，可那咳嗽声卡在笑声里头，听着有点干。我下意识想上前替他拍拍背，还没迈步，就被旁边一位婶子笑着拽住：“别扫兴！大喜日子，大家乐呵呢！”我只好站住，看父亲又弯腰咳了一阵。

我扭头去看廊下的妻子，她也笑，笑得轻，眼睛望着这满院子的人，又好像没在看，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她是头一天进这个家门，这些人她多半还不认得。

我不知道她看懂了没有——这满院子的热闹，这“扒灰”的罪名，虽是戏言，却句句都落在她公公身上。她站在那里，是新媳妇，也是这出戏里没出场的角儿。那些玩笑话像灰一样，飘飘忽忽，也落了她一身。

在我们湘中西农村，婚俗中的“吵扒灰”曾是制造喜庆高潮的重头戏。通过一场“公审”和“游街”，对公公进行公开的戏弄。表面是“弘扬公德”，内里则是乡邻间肆无忌惮的嬉闹。这种习俗的生命力，根植于特定的乡土社会。它要求主家必须“开得起玩笑”，父亲这样性格爽朗的“活宝”，正是这场热闹的绝佳主角。图的就是一个百无禁忌的热闹，一种建立在彼此知根知底、知道“玩笑”底线在哪里的集体宣泄。

可那天我看着父亲一身的灰，看着妻子站在廊下的样子，忽然想：这热闹的热，暖的是大伙儿，还是我们家？父亲扛下了这场闹，是豁达，也是没法子——喜事当前，总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妻子跟着笑，是应景，也是生分——刚进门的人，哪有立场不笑？

尘烟散尽，热闹是他们的。我只记得，那天早上太阳很好，父亲从灰里站起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一笑，灰就往嘴里钻，又呛出了咳嗽。我站在几步之外，终究没再走过去。妻子在廊下，终是扭过头去，望向了别处。

作者简介：

冷毅宏，笔名冷牧，湖南省隆回县麻塘山乡人。农民，现年52岁，业余文字写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