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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泰山诗赋中的独尊气象
何树华
泰山古称岱宗,被誉为“五岳独尊”,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有无可比拟的地位。从先秦绵延至今,历代帝王登封告祭,文人墨客赋诗作赋,留下了无数歌咏泰山的华章。遍览这些作品,其间贯穿着一种独特的“独尊气象”——一种集自然之雄、历史之重、文化之高于一体的宏大精神品格。本文拟从自然伟力之独尊、王朝正统之独尊、儒家理想之独尊和诗学人格之独尊四个维度,结合具体诗赋作品,试论泰山诗赋中独尊气象的多重意蕴及其生成机制。
一、自然伟力之独尊:“泰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
泰山诗赋中独尊气象的最直观呈现,是对泰山自然形态的极致描绘。泰山之“独尊”,首先在于其“拔地而起,雄峙天东”的峻拔身姿。在中国传统的五岳系统中,泰山东临沧海,巍然独出,以其无与伦比的地理形态占据了超越众山的制高点。
追溯泰山诗赋的源头,早在《诗经·鲁颂·閟宫》中便出现了“泰山岩岩,鲁邦所詹”的名句。这八个字极其精炼地勾勒出泰山的庄严气象,“岩岩”二字以叠词强化了山体的嶙峋巍峨之感,而“鲁邦所瞻”则揭示出泰山在区域地标之上的神圣地位,它是整个鲁国仰望的精神坐标。先民的朴素歌咏,已为泰山独尊气象奠定了基础。
至西晋,一代文宗陆机以其雄健之笔,在《泰山吟》中为泰山的自然书写开辟了新的境界。陆机出身吴郡陆氏,为孙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吴亡后出仕晋朝,被誉为“太康之英”,其诗以辞藻繁富、对偶精工著称。他在《泰山吟》中写道:
泰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
峻极周已远,层云郁冥冥。
梁甫亦有馆,蒿里亦有亭。
幽涂延万鬼,神房集百灵。
长吟泰山侧,慷慨激楚声。
此诗开篇“泰山一何高”以惊叹发端,“一何”二字将诗人仰首望山时的震撼之情不加掩饰地倾泻而出;“迢迢造天庭”则更进一步,以“迢迢”状其遥远,“造”字写其攀升之势,仿佛泰山已超越人间尺度,直通天帝之所居。这两句奠定了全诗崇峻宏大的基调,同时也为泰山赋予了“通天”的神圣属性——它不仅是地理的高峰,更是天人之际的桥梁。
“峻极周已远,层云郁冥冥”一联,从极目远眺到穿云直入,将山之高峻与云之幽深相互交织。“峻极”之“极”字可谓深得泰山气象——不是一般的“高”,而是到了极限之高;“周已远”则通过周围一切都已模糊渺远的侧写,让高峻感从物理层面上升为一种空间体验。“层云郁冥冥”以浓郁的笔墨渲染出云雾缭绕的神秘氛围,“郁”字的郁结凝重感仿佛能让人触摸到泰山山腰间水汽的厚重与湿润。如果说陆机此前诸句尚在写山体本身的高峻,那么接下来四句则视野骤开,转向泰山脚下及其深层文化象征。“梁甫”与“蒿里”皆为泰山附近的山名,自古被视为死者归葬之所;“馆”与“亭”的设置,赋予了冥界以人间驿站的温度和具体性。“幽涂延万鬼,神房集百灵”更是将泰山作为沟通人间、冥界与神域三界枢纽的地位揭示得淋漓尽致——幽冥之途迎接万物归墟时的幽魂,神圣之房则聚集着天地之间的百神万灵。这在历代咏泰山诗中是极为独特的视角:泰山不止是“高”,它的“独尊”还因它深嵌在中国古人的生死观、鬼神信仰与宇宙秩序当中。
末二句“长吟泰山侧,慷慨激楚声”,诗人从对泰山的凝视转向内心的抒发,在崇高与神秘、入世与出世之间找到了一次情感的爆发。“慷慨”二字气象开阔,“激楚声”则以激扬慷慨的楚地乐调,呼应着泰山地处古齐鲁而接近楚文化的地理渊源,也将诗人面对泰山时的激动、崇敬与一时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一同喷薄而出。陆机以极经济的十句诗,完成了对泰山自然与文化双重属性的深描,为泰山“独尊气象”的文学书写注入了浓郁的玄思色彩与深沉的神秘气息。
二、王朝正统之独尊:“登于泰山,万寿无疆”
泰山独尊气象的第二重维度,源自其作为帝王封禅圣地的特殊政治文化身份。中国历史上,有确切记载的帝王封禅泰山,始于秦始皇、汉武帝,此后历代君主凡欲宣示大一统功业、彰显“受命于天”者,莫不以东巡泰山、燔柴祭天为盛典。封禅之所系,非一地一时之事,而是王朝正统性、天下大一统与国家认同的最高象征。
汉武帝是封禅泰山最频繁的帝王之一。据《史记》《汉书》记载,汉武帝先后八次至泰山举行封禅,在历代帝王中居于首位。关于汉武帝面对泰山的赞叹,流传最广的莫过于他发出的八个字:“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前六个字极力铺叙泰山的高、大、特、壮,后两个字则写出了敬畏与困惑交织的心理体验——“骇”有惊骇之意,“惑”则道出了被大自然的伟力震慑后所产生的不可理解之感。这八个字看似朴素无华,实则掷地有声。相传汉武帝“自以为功德卓绝,难以用任何语言表达,因此不用一字,即今岱顶无字碑”。八个字的赞叹与无字碑的沉默,从有言与无言两个极端,共同彰显了泰山在帝王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汉武帝与泰山的关系更深刻地体现在他的鼎铭之中。据严可均辑《全汉文》所载,汉武帝封禅泰山时有铭文曰:
登于泰山,万寿无疆。
四海宁谧,神鼎传芳。
短短十六个字,以“登于泰山”为起点,绾结起“万寿无疆”的个人愿景、“四海宁谧”的治世理想与“神鼎传芳”的千古功业——个人、天下与永恒三个维度在此高度浓缩,将帝王心中对泰山的感恩、敬畏与祈求,尽数寄托于这古奥而有力的文字之中。
如果说汉武帝的诏铭展现了帝王与泰山关系的辉煌正统,那么明太祖朱元璋与泰山的关系则呈现出一种更为独特的政治姿态。朱元璋出身布衣,削平群雄,建立明朝,其平生事迹与历代帝王迥异。洪武三年,太祖颁行《秩祀典诏》,其中对历代帝王加封岳镇海渎名号的做法提出了直截了当的批评:
朕永惟为治,必本于礼,考诸祀典。知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之封,起自唐世,崇名美号,历代有加。在朕思之,则有不然。夫岳镇海渎,皆高山广水。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英灵之气,萃而为神,必皆受命于上帝。幽微莫测,岂国家封号之可加,渎礼不经,莫此为甚。今命依古定制,凡岳镇海渎,并去前代所封名号,止以山水本名称其神。
朱元璋在诏书中提出一个颠覆性的观点:山川的神圣性来自天地本身,而不是来自帝王的加封。他以“渎礼不经”严厉批评历代加封的做法,并下令取消所有崇名美号,恢复山水本名。这种姿态在洪武三年遣使代祀泰山的祝文中得到了更为深情的表达:
予起布衣,承上天后土之命,百神阴佑,削平暴乱,正位称尊。……盖神与穹壤同始,灵镇东方,其来不知岁月几何,神之所以灵,人莫能测其职,必受命于上天后土,为人君者何敢预焉?予惧不敢加号,特以东南西北泰山名其名,依时祀神,惟神鉴知。
整篇祝文的核心在于“予惧不敢加号”。朱元璋将自己定位为一个虔诚的敬畏者——不是借泰山来标榜功业的霸主,而是在泰山面前谦卑谨畏的“布衣天子”。这种以“不加号”的姿态达到最高尊崇的方式,反而让泰山的神圣性回归到天地本身的原始高度,从另一个维度完成了泰山“独尊气象”的政治与宗教表达。
三、儒家理想之独尊:“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
泰山诗赋中独尊气象的第三重维度,来自儒家文化的精神投射。在中国思想史上,孔子与泰山的关系尤为特殊。孔子不仅删定《诗经》,留存了“泰山岩岩”的古老歌咏,更一生数登泰山,留下了“苛政猛于虎”的民生之叹。《孟子·尽心上》所载“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更将泰山塑造成了儒家“登高望远”“高瞻远瞩”境界的绝对象征。
南宋方大琮所作的《孔子登泰山小天下赋》,即是以辞赋体演绎这一意象的杰作。方大琮字德润,号壶山,南宋理学家、文学家,此赋以铺张扬厉的赋体,将孔子登临的精神历程层层展开:
子在东鲁,时登泰山,莫小敷天之下,具存吾目之间。俨然将圣之仪,高升岱岳;超彼众形之表,藐视人寰。大凡德盛则望隆,己大而物眇。非此心有狭于宇内,由所见独超于世表。……自是极意旁观,兴言永慨。北其瞻兮,蕞尔邾、莒;西其望兮,藐然陈、蔡。卫若是褊,鲁若是削,秦非果强,齐非果大。惟此身所寓者高,视天下不知其泰。……大抵道大则物不能大,处卑则见无不卑。
此赋将孔子登泰山一事,层层展开为关于“道”与“器”、“大”与“小”的哲理思辨。“道大则物不能大,处卑则见无不卑”,立意极高。方大琮借孔子登临之体验,阐述了儒家修养论的核心命题——精神的升华带来格局的扩展,当你站到道德的制高点时,世俗的疆域、国界的限隔皆化约为“小”。泰山在此不仅是一座山,更是儒家“内圣”境界的象征符号,其“独尊”升格为道德与智慧的至高。赋中以邾、莒、陈、蔡、卫、鲁、秦、齐诸国为例,孔子俯瞰之下,这些曾经的邦国不过如掌中之物,意在言外:真正的“大”,不在于领土与兵力,而在于道义与见识的高度。
四、诗学人格之独尊:从“一览众山小”到“旷然小宇宙”
泰山诗赋中独尊气象的第四重维度,体现为诗人在登临吟咏之际,将山的雄浑转化为个体人格的磊落胸襟,乃至一种超然物外的宇宙意识。从杜甫“一览众山小”的少年意气,到李白“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的神游八极,泰山诗中的独尊气象最终内化为诗人主体精神的高扬。
杜甫《望岳》一诗,前文已引,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联,将泰山的自然高度与诗人的人生抱负熔铸于一炉。“会当”二字斩钉截铁,是少年杜甫对未来的自信宣言;“一览众山小”则不仅仅是对地理视域的描写,更是精神气度上俯瞰群伦的豪情。后世评此诗“气骨峥嵘,体势雄浑”,正是抓住了这种将自然之尊升华为精神之尊的核心特质。
李白于天宝元年登临泰山,写下著名的《游泰山六首》。组诗之首描绘了登山途中的奇幻体验:
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开。六龙过万壑,涧谷随萦回。马迹绕碧峰,于今满青苔。飞流洒绝巘,水急松声哀。……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玉女四五人,飘颻下九垓。含笑引素手,遗我流霞杯。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
李白笔下的泰山,因着道教的仙界想象而倍增玄妙。他在此诗中已经超越了单纯“小天下”的境界——天下尚在人间,而李白要“小”的却是整个“宇宙”。登临天门、长啸清风,便有仙人飘然而降、遗杯相赠;“旷然小宇宙,弃世何悠哉”一语,将诗人遗世独立、精神超拔的气度发挥到了极致。《游泰山六首》的游仙体写法,标志着泰山诗赋的独尊气象由儒家的道德高度向道家的宇宙意识拓展。如果说杜甫的“小天下”是人间士人的抱负,那么李白的“小宇宙”则是超尘拔俗的仙人情怀——二者一入世一出世,共同构成了泰山诗学人格独尊气象的两大高峰。
五、结语
泰山诗赋中的“独尊气象”,是一种以自然之雄壮为根基、以王朝之正统为支撑、以儒家之理想为灵魂、以诗人之人格为血肉的复合文化意蕴。从《诗经》“泰山岩岩”的先秦歌咏,到陆机“泰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的玄思深描;从汉武帝“高矣、极矣”的帝王惊叹与“登于泰山,万寿无疆”的鼎铭祝祷,到朱元璋“予惧不敢加号”的虔诚敬畏;从方大琮“道大则物不能大”的儒家义理阐发,到杜甫“一览众山小”的盛唐豪情与李白“旷然小宇宙”的神游八极——泰山诗赋以其恢弘的时空跨度与深湛的文化内涵,将“五岳独尊”从一座山的客观存在升华为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泰山之为“独尊”,不仅在于其岩岩之峻拔,更在于数千年诗赋华章所灌注的文化厚度与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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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诗经·鲁颂·閟宫》
[2] 陆机.《泰山吟》
[3] 严可均辑《全汉文》卷四
[4] 《汉书·武帝纪》
[5] 朱元璋《秩祀典诏》及遣祀泰山祝文,见《明太祖实录》
[6] 方大琮《孔子登泰山小天下赋》.
[7] 杜甫《望岳》
[8] 李白《游泰山六首》

何树华先生简介
何树华,山东汶上人。出生于1945年。1970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泰安日报前总编辑、高级编辑。中国楹联学会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楹联协会顾问,山东楹协泰山楹联研究院名誉院长,泰安市泰山区诗词楹联艺术家协会名誉会长,齐鲁联坛十老之一。山东省美协会员。泰安市诗词学会名誉主席,泰安巿楹联协会名誉会长。泰安书协名誉主席,泰安美协高级顾问。泰安市政协文史顾问。出版有《心潮集》《击壤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