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氤氲,纸白如玉。千百年来,那方寸之间的碑帖,如沉默的导师,指引着无数后来者步入书法的堂奥。世人多言临摹乃“依葫芦画瓢”,是亦步亦趋的模仿。然而,当我们真正将身心沉入那横竖撇捺的星河,便会恍然悟得:每一次屏息的临写,并非机械的复制,而是一场与古人心魂相契的隐秘对话,一次在法度森严中的“再创作”。临帖,是笔尖上的考古,更是灵魂的还乡。
临帖之始,必先“无我”。这并非意味着主体性的湮灭,恰是为了更深地进入。如鉴真和尚之东渡,非忘却故土,而为将大唐风华移植扶桑。临《兰亭序》,首要者非急于挥毫,而在闭目凝神,遥想永和九年暮春,惠风和畅,少长咸集,微醺的王羲之如何让笔墨挣脱“俗书”桎梏,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临《祭侄文稿》,当感同于颜鲁公的裂帛之痛,体味那墨色的枯涸、线条的震颤,皆是忠愤与血泪的凝结。此刻,临者暂时搁置“小我”,以全部感官向古人敞开,让古人的呼吸在自己的脉搏中重新搏动。这是一种深刻的“同情”,一种精神谱系的辨认与归宗。
然则,临帖的至高境界,必由“入古”而“出古”,在敬畏中孕育“有我”的新生。这“我”之显现,绝非肆意妄为的涂抹,而是经典法度经个体生命熔炉淬炼后的自然结晶。同为临颍,赵孟頫得其秀润圆融,董其昌取其淡远空灵;同样面对北碑,康有为掇其浑穆金石气,于右任则化出雄强霸悍的“标准草书”。他们的笔锋下,古帖不再是僵死的范本,而成了可以对话、商榷甚至“争执”的对象。好比禅宗公案,祖师的一喝一拳,非为定法,而在激发学人自家的“活般若”。临帖的“再创作”性,正体现于此:它不是对原作的“复印”,而是以自己的才、学、识、胆为溶剂,对古典精华进行创造性转化,让古人的法则在新时代的宣纸上,生长出不同的纹理与光泽。
更深一层,杰出的临帖,往往能映照出一个时代的精神气候与集体潜意识。魏晋人临帖,求其“神韵”,与其崇尚个性解放、玄远清谈之风相表里;唐人临帖,重其“法度”,与帝国恢弘整饬的秩序渴望同呼吸;至宋之“尚意”,则于临写中更重抒发胸中逸气,苏东坡“我书意造本无法”之论,恰是文人意识高涨的宣言。及至清末,碑学大兴,书家临写斑驳金石,实则是士人在时代剧变前夜,对雄强朴茂、充满原始生命力之文化根源的急切回溯与想象性重构。每一次集体的临帖风向转变,都是一次无声的文化宣言,是个体在历史洪流中,借古典之舟筏探寻精神出路的集体“再创作”。
由此观之,临帖绝非简单的技法传承。它是穿越时空的赴约,是两种生命在墨痕中的交融与博弈。当临者的笔尖在古人的法帖上谨慎游走时,他既是在复原一个消逝的宇宙,更是在这宇宙的遗迹上,以虔诚与悟性为灯火,勾勒出属于自己、也属于此刻时代的精神肖像。那肖像里,有古人的魂魄,更有临者自身的气息与体温。于是,每一次临写完成,悬笔而视,我们都将发现:那跃然纸上的,不仅是王右军、颜鲁公,更是另一个,在古典星河照耀下,获得重生与确认的——自己。
(作者:刘建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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