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母校之殇
—1966年的零碎记忆
上世纪六六年初,极左的蓝田社教已使这个由来民风淳朴的地方,弥漫着令人压抑的肃杀的气氛。下半年,宣告社教和文革结合进行,这样就把本来就很左的社教推向了极“左”的深渊。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城关中学作为本县“最高学府”,老师都是建国前或建国初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是本县教育界的翘楚,用当时的话说就是“牛鬼蛇神”成堆的地方,首当其冲成为那场浩劫的重灾区。
下半年新学期开学,似乎还能勉强保持正常的教学秩序,九月初开学,正常上课。初一甲班的班主任叫张炜,个子不高,胖胖的圆脸和蔼可亲。语文老师是高树恭老师,教代数的是何更新老先生。刚上课大约不到一个月,突然宣布全面停课搞运动。停课后,改由家庭出身好、政治表现好的高中学长替换班主任管理初中生,称之为“辅导员”。初一甲班辅导员是高六六级杨福才学长。虽然不上课,但基本还是每天按时进教室,只是把上课改为搞运动。作为初一学生,年龄小、入学时间不长,难以融入学校范围的运动,就只能进行自我革命。开始主要是学毛选、学中央文件,开展“斗私批修”,“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其时“红色血统论”如同瘟疫袭来一般,风靡一时,于是各班纷纷把家庭成分高、出身不好的“黑五类”同学作为运动对象,进行批判的现象屡见不鲜。十几岁的孩子们批斗自己同学,实属荒唐至极。
上半年,社教运动初期,在工作组的领导下,斗争矛头直指书记范子玉、校长林芝育、教育主任刘祥庆、副教育主任孙建才等学校领导。他们的“罪行”主要是他们“不折不扣的执行了资产阶级教育路线”。除了对领导层批判斗争之外,进而扩大到所有教师。据说当时除了一名教体育的王愿年老师是唯一没有问题外,其余老师都是有问题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随着运动的深入,挖出了一批货真价实的“阶级敌人”。据说地理老师徐树滋夫妇是重庆中美合作所军统特务;美术老师荆梅丞老师是国民党军官;王师曾老师参加过国民党;还有一位薛效富老师,据说是来自台湾的国民党特务。还有教俄语张旺景等几位老师偷听苏联敌台广播,也是比较严重的问题。霎时间这些昔日全县教师中的佼佼者,徒然成为批判斗争对象。
书记、校长等校领导遭受批斗自不必说,连退休多年的老校长何子云老先生也不堪凌辱,吞金自尽。何老先生上世纪二十年代毕业于北京中国大学,在数学方面有很深造诣,是蓝田教育界的泰斗,年近古稀(67岁)竟遭此厄运,令人痛惜。校长林芝育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转业军人,又从外省调回不久,问题不大,打击较轻。而教育主任刘祥庆老师所遭受的打击迫害则是非常惨重的。刘老师是解放前接受高等教育的优秀知识分子,除了所谓“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之外,作为旧政权留用人员,还有所谓的“历史问题”,在社教运动前期的批斗会上当场中风倒地,留下严重后遗症,雪上加霜的是被开除公职,遣送原籍农村,在贫病交加中不久离世。这位学养深厚、德高望重的高级知识分子、资深的杰出教育工作者,为加强蓝田教育事业,从渭南地区重点临潼华清中学调来不久,竟遭受如此残酷的迫害,实为城关中学之痛、蓝田之痛。
记得语文老师陈志先、政治老师费志学老师被剃了阴阳头。从陕师大毕业的陈志先老师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头茂密乌发、漂亮的偏分头,平时很是靓眼拉风,可能被认为这漂亮的头型也算属于资产阶级吧,被恶作剧居中自前至后剃了大约一寸宽的发沟,形象滑稽,但绝不可笑。我亲眼看到政治老师费志学,在校园那个大坑边、学生宿舍前,被一群学生围攻推搡、肆意侮辱。更令人不堪的是化学老师张福贤自杀身亡以后,上衣被解开,袒露的肚子鼓涨得很大,有人用墨笔在肚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死”字,人都死了还要如此凌辱,其惨状可见一斑。张老师是本县杨坡头村人,为人儒雅沉稳,化学教学非常出色,社教中他家里被补定了个富农成分,村里“贫协”来人要把他揪回村里批斗,加上在学校被人搜肠刮肚搜集“反动言论”,并无限上纲,遭受残酷斗争和肆意凌辱,以致不堪屈辱,以死抗争。他罹难之处,是操场南边、县委围墙外的小洋槐树。
回顾当时那些骇人听闻的案例,以及那些被批判斗争的人,基本上都是含冤负屈,遭受了无妄之灾。荆梅丞老师是一位很有造诣的画家和美术教育家;徐树滋老师年轻时也是苦出身,他在运动前做“忆苦思甜”报告,讲到旧社会家里的悲惨遭遇,每每催人泪下。他之所以抗战时期考上军统所属单位,一为救国,二为谋生。作为军统普通文职人员,解放后经过严格审查,安排到中学教地理,应该说组织早有结论。徐老师教课有一个绝活,就是快速在黑板上徒手画地图,那些不规则的分省地图,他信手画来必准确无误。他妻子也不过是军统的一个报务员而已;同样作为“特务”身份被批斗的薛效富老师,据说是被国民党逃台时挟裹到台湾的大学生,受了特务训练后遣回大陆,落地后立即向政府投案自首,经审查后安排到蓝田城关中学教书。他在被威逼交代问题时说“我的问题等到台湾解放后就一切明白了”。即使他的人生经历与“特务”有些关联,也是经过审查、早有定论的;张旺景等几名俄语老师,只是为保持俄语发音准确性,几个人聚在一起听过几次苏联广播而已。对陈志先、张福贤、费志学等老师更是无中生有,对教学中一些片言只语无限上纲、罗织罪名进行斗争。费志学是教政治的,小辫子自然更多,七斗八斗之后,被开除公职回家务农了。这些被迫害的老师们,除了含冤去世的以外,后来基本上都得到“落实政策”,回到教学岗位,继续耕耘在三尺讲台。
六六年十月份以后,随着运动进展,开始揪斗党政领导机关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有一天一帮学生把县长姜行周揪到学校,关在东边学生宿舍第一排靠路边单间里,勒令交代问题。我们在房门口围观了老县长与“红卫兵”的交锋,老县长用手猛拍着木床板,怒斥到“就这小房子、就这硬板床、就你们这些人我不怕!我连国民党的监狱都坐过,还怕你们这!”。姜县长是我们同学的父亲,目睹此情此景,见识了老一辈革命者在逆境中的铮铮铁骨,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在停课闹革命那个阶段,先在社教工作组主持下,成立了个文革“筹委会”,在其主导下了“红卫兵”组织,属于“官办”红卫兵组织。官办红卫兵骨干基本上是学生会和各班学生干部,都是出身好、“根红苗正”的学生。“官办红卫兵”是在工作组领导下开展运动的。毛主席开始接见全国红卫兵,官办红卫兵也派代表赴京接受接见,在当时是一般学生无法企及的莫大的荣耀。
随着工作组撤离,和大串联兴起,各种形形色色的造反派组织蜂拥而起,筹委会也有了对立组织,好像叫“临委会”,这是造反派学生自发成立的。对立的两派组织除了对“走资派”和教师中的“坏人”变本加厉批斗外,两派互斗也逐步上升为主要矛盾。后来组织越来越多,名称五花八门:“兵团”、“战团”、“野战军”,似乎名号越大越有声威。更滑稽的还有一个“单枪匹马”战团,名曰“战团”,其实成员就是一个人。没有例外,我也参加了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小组织。所谓革命行动,则是向学校总务领了一个油印机、钢板、蜡纸、油墨等印刷工具,翻印来自各方的传单,到县门街人群一撒,也觉得蛮有成就感的。唯一收获是学会了油印技术。回想起来,其实和现在手机转发视频差不到。同时期有些想成立组织的同学纷纷邀请我参加他们的组织, 大概是借重我能写那些引用伟人语录和诗词、充斥着革命豪言壮语的“成立宣言”。所谓组织称为“乌合之众”也不过分,成立宣言往墙上一贴,开个成立会,之后活动不到一两次,就作鸟兽散了。记得那些随便成立的组织有什么“大刀会”、“遵义公社”、“从头越”等等,如同儿戏一般。
大串联开始后,陆续有西安来的学生开展辩论,我们年龄小的学生在旁边站着听,看哪一方快辩败了,就上去帮腔打嘴仗,唯一目的是帮其转败为胜,只要说的对方理屈词穷便作罢。反正是用A语录反驳B语录,用革命的矛刺革命的盾,孰是孰非则是混沌难断。
十月份开始了举国范围“大串联”。我们也扒火车去北京,接受了伟大领袖的最后两次接见。从北京回来后,稍作休整,于元旦前夕,跟随一帮高六八级学兄、学姐,开始以韶山、井岗山为目的地的“长征”。一路步行经河南、湖北、湖南,到达韶山。于翌年三月免费乘火车回西安。
六七年,学校秩序基本大乱,主要是打派仗。蓝田分裂成“五一六”和“八八”两大派。迅即大规模武斗在这两大派中展开了,除了打派仗的骨干外,其他学生都回家当了“逍遥派”。城关中学作为风暴漩涡中心,武斗中也涌现了不少名震蓝田的风云人物。
在“天下大乱”的大环境下,蓝田城关中学,没有了昔日的莘莘学子和朗朗书声,排排教室空空如也,校园死一般的沈寂,静静的等待新主人的来临,默默期盼浴火重生。
岳枫
2026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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