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故事
文/魏承召
第一章:春暮的信笺
一九九七年四月的最后一阵风掠过巷口的时候,还裹着晚樱落尽后淡得像梦的香气,吹得巷尾那棵快百年的老槐树叶子晃出簌簌的响,像谁藏在树后面摇着一串系了红绳的铜铃。沈斌坐在二楼临窗的书桌前,指尖翻过手账最后一页米黄色的道林纸,英雄牌钢笔尖落在“四月终”那三个字上的时候,窗外刚好飘进来一片被风卷上来的梧桐叶,正正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叶脉的纹路清晰得像春天临走前盖下的最后一枚邮戳。
他住的这条老巷叫槐香里,是江城老汉口片区为数不多还留着民国风貌的老巷子,青石板路被六十年的人踩车碾磨得发亮,石缝里还嵌着不知道哪年遗落的玻璃弹珠,太阳一照就闪着细碎的光。两边的青砖院墙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就晃出满墙流动的绿影,墙头偶尔会冒出隔壁王奶奶家种的炮仗花,橘红色的花串垂下来,像挂了串小小的鞭炮。楼下陈阿婆的半导体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越剧《红楼梦》,王文娟的调子软得像泡了蜜的黄陂春茶,飘在风里连半空中的灰尘都慢了下来。
沈斌伸手把那片梧桐叶夹进手账里,指尖触到之前贴在页边的干花——是三月初他在巷口花坛摘的第一朵迎春,明黄色的花瓣虽然被压得皱了,却还留着一点当年的明艳,旁边还贴了张拍立得,是去年巷口照相馆刚进了宝丽来相机的时候,他趁苏芷不注意拍的。照片上的女孩举着半只刚烤好的红薯,焦糖色的糖汁流到了指尖,鼻尖沾了点炭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背景里还能看到巷口那辆刷着天蓝色漆的爆米花推车,穿军绿色外套的老师傅正捂着黑锅喊“响咯”。
那是苏芷。
沈斌的指尖在照片上她沾了灰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钢笔尖在“四月终”那三个字旁边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像个害羞的句号。他想起上个月连下了三天的黄梅雨,巷口的青石板滑得像抹了油,他早上赶去设计院上班的时候没带伞,攥着半块凉掉的面窝在巷口撞着了同样淋着雨跑的苏芷,她扎着高马尾,发梢滴着水,手里举着柄印着小雏菊的塑料伞,伞骨还断了一根。两个人挤在那柄小得可怜的伞下走了半条街,裤脚都溅满了泥点,蓝布裤腿上沾的泥点子像撒了一把碎芝麻。到一元路地铁站的时候她塞给他一包印着小碎花的纸巾,指尖凉得像浸了雨的梨花,指节上还有冬天生冻疮留下的浅淡红印,“擦一擦吧,你们设计院管得严,别让人笑话。”
后来他加班到深夜,从江汉路的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同样在出版社加班校对书稿的她,两个人顺路去巷口开了快十年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一推开就闻到暖烘烘的关东煮香气。她买了两杯热麦乳精递给他,搪瓷缸子的杯壁上的白汽蒙住了她的黑框眼镜,她眯着眼睛擦镜片的样子,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暖光里格外明显,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暖得发烫。那天他们沿着长江堤走了半里路,江面上飘着运沙船的鸣笛声,风把她的围巾吹到他脖子上,羊毛线软乎乎的,带着她身上百雀羚雪花膏的香气。
还有上周六他在中山公园的长椅上改江滩规划的方案,风卷着一片白梨花落在他膝头,他刚把花瓣捡起来,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苏芷抱着半袋刚从国营农场摘的草莓跑过来,帆布鞋上沾了点泥,发梢还沾着点阳光的温度,把最红的那一颗塞到他手里,指甲盖粉粉的,“刚摘的,甜得很,我偷偷给你留的最大的。”草莓的汁水咬开的时候甜得齁人,他看着她蹲在旁边数蚂蚁的发顶,风把她的发梢吹得晃来晃去,晃得他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那些细碎的片段像被时光磨得圆润的珍珠,一颗一颗滚过他的记忆,他把它们都妥帖地夹进手账里:有她上次遗落在他伞上的浅蓝色发绳,有她给他写的便签纸,上面的字娟秀得像她的人,还有上次看电影的票根,《泰坦尼克号》的字样已经磨得发花。连带着四月所有的风、所有的花、所有没说出口的心动,一起收进了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抽屉缝里还塞着他攒了半个月的粮票和工业券,是准备下个月她生日的时候给她换辆新的凤凰牌自行车的。像和一段浸了蜜糖的温柔过往郑重惜别,抽屉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像心跳漏了半拍。
风从窗外吹进来,撩起他挂在椅背上的确良衬衫衣角,他抬头往窗外看,巷口卖花的李阿婆已经把竹筐摆出来了,粉白的蔷薇挤在竹筐里,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把整个春天剩下的温柔都攒到了这里。竹筐旁边摆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缸子里插着几枝刚摘的栀子花,香气飘得半条街都能闻到。他摸出放在桌上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黑色的机身上还贴了个她送的卡通贴纸,指尖在按键上敲了又删,原本打好的“我喜欢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就是五一了,要不要一起去江滩走走?听说那里新修了观景台。”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听见楼下陈阿婆喊他的小名“知予”,探出头去看,阿婆举着一串刚蒸好的青团朝他晃,竹篮子上还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知予啊,刚做的豆沙馅,放了你爱吃的桂花,给晚丫头也送点去!她前阵子还说想吃我做的青团呢。”他笑着应了一声,拿起挂在门口的钥匙下楼,钥匙串上还挂着上次一起去归元寺求的平安符,是他求了给她的,一直没好意思送出去。风裹着青团的甜香扑在脸上,还混着老槐树的花香,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忽然觉得四月的尾巴尖,都软得不像话。
槐香里的青石板路硌得鞋底微微发响,他路过巷口的公用电话亭的时候,看见张大爷正抱着孙子看小人书,搪瓷茶缸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冒着袅袅的白汽。“小沈啊,去找晚丫头?”张大爷笑着跟他打招呼,怀里的小孙子举着半块橘子糖朝他晃,“沈叔叔好!苏阿姨昨天还给我糖吃了!”他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从口袋里摸出块奶糖塞给他,是上次去上海出差带回来的,一直揣在兜里。
走到苏芷家楼下的时候,他刚好看见她从单元门里跑出来,扎着高马尾,用的就是上次遗落在他伞上的那根浅蓝色发绳,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还绣着小小的雏菊,手里还举着半块没吃完的老面包,是巷口粮店每天早上限量卖的那种,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发梢的蝴蝶结随着她的跑动晃来晃去。“你怎么来了?我刚想回你消息呢,我当然去啊!我还想着喊你一起去看新出的《半生缘》呢!”她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青团,油纸袋还温乎着,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个人都顿了顿,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她耳尖瞬间红了,像沾了胭脂。
风把她的发梢吹到他手腕上,有点痒,像有只小虫子在心上轻轻爬。她咬了一口青团,豆沙馅的甜香混着桂花的香气飘出来,嘴角沾了点豆沙,“对了,我昨天整理旧物,翻出来个好东西。”她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帆布包里,帆布包上还印着“北京大学”的字样,是她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妈给她买的。从包里摸出个封皮磨旧的相册递给他,封皮上还印着八十年代最流行的明星贴纸,“你看,这是我小时候在槐香里拍的,你看这个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屁孩,是不是你?”
沈斌接过相册翻开来,扉页上还写着“苏芷的成长手册”,是她妈妈的字,娟秀得很。第一张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腿还卷着,蹲在老槐树下堆沙子,脸上沾了点泥,旁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碎花裙子,举着半块冰糖葫芦,笑得一脸得意,背景里的老槐树还没现在这么粗,巷口的公用电话亭也还没建。后面的照片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他们小学一年级一起入队的照片,他站在她旁边,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有初中毕业的合照,她站在第一排,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有他考上大学那年,巷口的街坊邻居一起送他,她站在人群后面,举着个煮鸡蛋朝他晃。
他忽然就笑出了声,抬头看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原来你早就觊觎我的美貌,从小就拍我照片?还藏了这么多年?”
“谁觊觎你了!”苏芷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脸更红了,连脖子根都泛着粉,“我妈拍的!说那时候你天天抢我冰糖葫芦吃,我还哭了好久呢,说要把你罪证拍下来,长大了找你算账。”她顿了顿,指尖抠着帆布包的带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再说了,谁让你那时候总抢我零食,还把我的橡皮筋拿去做弹弓打鸟。”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耳尖的红看得他心尖发颤,像揣了个暖手炉,烫得人心慌。他把相册还给她,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发烫的皮肤,触感软得像刚蒸好的棉花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混着老槐树的花香飘在风里,“那我赔你一辈子冰糖葫芦好不好?还有你爱吃的青团,爱吃的草莓,爱吃的奶糖,都赔你一辈子。”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像当年高考查分的时候那样紧张。巷口卖花的阿婆刚好推着竹筐走过去,蔷薇的香气飘过来,盖过了他身上肥皂的味道。他看见苏芷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笑,肩膀轻轻抖着,耳朵尖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四月的风,“那你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风把老槐树的花香吹得满巷都是,陈阿婆的收音机还在唱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巷口的爆米花师傅刚好炸好了一锅爆米花,“砰”的一声响,香气飘得满巷都是。沈斌握着她微微出汗的手,指尖碰到她指节上浅淡的冻疮印,像握着块软乎乎的棉花糖。他把揣在兜里的平安符塞到她手里,红绳系在她手腕上,刚好合适,“上次去归元寺求的,保平安的,我求了好久。”
苏芷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递给他,“给你的,我写了好久,本来想五一再给你的。”
沈斌接过信封,是米黄色的信纸,上面还沾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气,他捏着信封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烫。风把信封的边角吹得轻轻晃,像春天里振翅的蝴蝶。他抬头看着她,她正咬着下唇笑,发梢的蝴蝶结在风里晃来晃去,和他记忆里那个扎着羊角辫举着冰糖葫芦的小姑娘,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远处江面上的轮船鸣了一声笛,声音悠远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四月的最后一阵风裹着晚樱的香气、青团的甜香、老槐树的花香,吹过槐香里的青石板路,吹过满墙的爬山虎,吹过两个人交握的手。沈斌把信封揣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能感受到信纸微微的温度。他想,四月所有的遗憾,所有没说出口的心动,所有藏在手账里的细碎时光,好像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五月即将到来的惊喜。
他牵着她的手往巷口走,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慢慢叠在了一起。巷口卖花的阿婆递过来一枝蔷薇,粉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小沈啊,给你对象,刚摘的,新鲜得很。”苏芷接过花,脸又红了,把脸埋在花瓣里,香气熏得人眼睛都发暖。
沈斌低头看着她发顶的发旋,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口袋里的信封贴着心脏,像揣了个滚烫的小太阳。他想起刚才给她发的消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他掏出来看,是她回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好呀。”后面还跟了个笑脸的符号,像她弯起来的眼睛。
风又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像谁在树后面摇着铜铃。四月的信笺终于写到了最后一行,而属于他们的五月,才刚刚开头。青石板路的尽头就是长江,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江边芦苇的清香,苏芷举着那枝蔷薇走在他旁边,发梢蹭过他的胳膊,软乎乎的。他想,以后的每一个春天,每一个四月,每一个槐花香飘满巷的日子,他都要和她一起过。
第二章:烟火启新章
五月的第一天是被巷口早餐摊的香气叫醒的。天刚蒙蒙亮,沈斌就听见楼下张叔炸油条的滋滋声,滚油里翻着金黄的面坯,焦香混着现磨黄豆浆的甜香,顺着木窗缝飘进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他翻身下床,套了件洗得发软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裤脚压得笔挺,是前一天晚上特意用搪瓷茶缸盛了开水烫平的。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苏芷站在门外,举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鲜肉包子,薄汗浸得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发梢还沾了点外面飘进来的梧桐絮:“我刚去张叔那儿排队买的,还热着呢,是你爱吃的鲜笋馅,快吃,吃完我们赶头班轮渡去南岸嘴!”
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的确良连衣裙,是上个月她妈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新料子做的,脚上蹬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小白鞋,发梢别了朵白色的小雏菊干花,是去年春天两人一起在中山公园摘了压在书里的,看起来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春天。沈斌侧身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温的麦乳精,搪瓷缸子上印着“劳动光荣”的红字,是他去年评上设计院先进工作者发的奖品。看着她坐在磨得发亮的竹制沙发上小口咬包子,油星子沾在嘴角也没察觉,沈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昨天晚上翻了半宿的《武汉晚报》中缝的游玩指南,把江滩能逛的地方都列了个清单,用钢笔工工整整写在工作便签上:一元路的冰粉摊要找李婆婆家,手搓的气泡多还舍得放山楂碎;晴川阁旁边的草坪开了满坡的虞美人,拍照最好看;下午赶三点半的轮渡回汉口,还能蹭着江风看日落。现在看着她坐在自己面前,腮帮子嚼得鼓鼓的像只藏了松果的松鼠,忽然觉得什么攻略都不重要,只要身边的人是她,去哪里都好。
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槐香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穿蓝白校服的小朋友背着印着米老鼠的双肩包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发梢的蝴蝶结晃得人眼热,张叔家的小孙子举着个纸糊的大风车跑,风一吹就转得呼呼响,嘴里还喊着“五一劳动最光荣”。卖花的李阿婆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竹筐里的粉蔷薇摆得整整齐齐,竹筐边斜插着几枝带露的栀子花,看见他们两个牵着手走过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伸手递了两支开得最盛的粉蔷薇过来:“给,小情侣拿着,五月头茬的花,最衬你们了。”
苏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刚想摆手说不用,沈斌已经伸手接了过来,掏出五毛钱塞到阿婆的布兜里,道了谢,指尖捻着花茎把其中一支别在她的发梢上。浅金色的晨光落在她脸上,粉蔷薇的软瓣衬得她脸颊粉扑扑的,耳尖的红都快透出来,他忍不住掏出别在腰上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照片存进手机相册里,封面就是她低着头笑的样子,发梢的蔷薇和耳尖的红相映得格外好看。
两个人慢悠悠地往一元路轮渡站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过节的热闹气。有人手里拎着竹编菜篮子,篮子盖着蓝布,缝隙里露出生菜翠绿的叶子,还有刚杀的鲫鱼尾巴翘在外头;有人举着刚从副食店买的冰橘子汽水,玻璃瓶装的,吸管插在橡皮盖子上,晃出细碎的气泡,瓶身上还挂着凉丝丝的水珠;还有人对着砖红色的公用电话亭的听筒笑着喊“我下午就带姑娘伢回克吃饭,妈你多蒸点粉蒸肉”,一口地道的汉腔,声音里都裹着雀跃的劲儿。沈斌牵着苏芷的手,挤在人潮里,身边路过扛着扁担的“扁担”挑着货物喊“劳烦让一让”,穿的确良衬衫的上班族拎着人造革公文包匆匆赶路,提着鸟笼的老爷子慢悠悠晃着,鸟笼里的画眉叫得脆生生的。每个人身上都裹着热腾腾的烟火气,往各自的方向走,他们都是这座老城时光舞台上的无名之辈,没有聚光灯追着,没有写好的剧本,可站在五月裹着梧桐香的风里,沈斌还是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心底那些快要漫出来的欣喜与期盼,像老巷墙头上刚抽条的爬山虎,顺着心口的墙往上爬,爬得满墙都是嫩绿的叶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走到轮渡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江面被晒得波光粼粼,渡轮的汽笛“呜呜”响着,靠岸的时候溅起细碎的白浪,对岸南岸嘴的芦苇荡晃出成片的绿影,风一吹就像翻着浪的绿海。他们挤上轮渡,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站着,江风裹着江水的湿意吹过来,把苏芷的鹅黄色裙摆吹得晃来晃去,她挣开他的手,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江水打着旋儿从船边流过,时不时有跳江的银鱼溅起小水花。“你记不记得我们初中春游?那时候坐轮渡过江,你把我新买的塑料凉鞋挤掉江里了,我哭了一路,最后你把你自己的凉鞋给我穿,自己光脚走了三里地回家,被你妈追着打了半条巷。”她忽然转过头笑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江面上的碎星。
沈斌挠了挠头也笑,那时候他才十三岁,看着她掉了鞋子坐在轮渡台阶上哭,鼻尖红红的像颗刚摘的樱桃,急得满头汗,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塑料凉鞋脱给她,自己光着脚踩在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脚底板烫得起了两个水泡也没说疼。“我当然记得,后来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你买了双带蝴蝶结的新凉鞋,你穿着新鞋在巷子里跑了三圈,逢人就说这是沈斌赔我的。”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给这个小哭包买一辈子的新鞋子,再也不让她掉了鞋哭。”
苏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头踢了踢轮渡的铁皮甲板,小声嘟囔:“谁是小哭包啊。”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蹭在他手腕上,软乎乎的,像有只小蚂蚁在心上爬。
下了轮渡往江滩走,岸边的鹅卵石被晒得暖乎乎的,苏芷挣开他的手跑在前面,光着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温软的沙子上,时不时弯腰捡个带花纹的贝壳,举起来朝他晃:“沈斌你看!这个贝壳上有圈浅褐色的花纹,像不像我们上次在归元寺看到的铜钱纹?”
他笑着走过去,接过她递过来的贝壳,指尖触到她沾了点江水的凉指尖,顺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暖得她指尖慢慢热起来。不远处的大草坪上,有一家人铺着格子野餐垫坐在那里,小朋友举着铁皮的泡泡机跑,彩色的泡泡飘得满天飞,爸爸举着个海鸥牌照相机追着拍,妈妈坐在垫子上笑着递切好的沙瓤西瓜,红瓤黑子,汁水顺着小朋友的手腕往下滴。还有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学生坐在一起弹吉他,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是前两年刚传进来的老歌:“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苏芷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转过头看他,发梢别着的蔷薇花晃了晃:“你还记得吗?我们高中的时候,校庆汇演,你就是弹的这首歌,那时候好多女生给你送塑料花,堆得讲台都放不下,我们班长还偷偷塞给你一封情书,粉信封还带着香水味呢。”
沈斌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指尖捏了捏她的脸:“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在台上,一眼就看见你坐在第一排,举着个荧光棒晃来晃去,脸涨得通红,像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苹果。”他顿了顿,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去,“那时候我就在想,那些花那些信我都不要,要是能一直牵着这个举荧光棒的小姑娘的手就好了。”
苏芷的脸更红了,低头踢了踢脚下的沙子,沙子陷进去一个小小的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混在江风里飘到他耳边:“那时候我也在想,这个弹吉他的男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喜欢他啊。我攒了半个月的早餐钱给你买的润喉糖,塞在你抽屉里,你还以为是班长送的,我气了三天没跟你说话。”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软乎乎的,落在他心上,像撒了一把刚从副食店买的奶糖,甜得人牙根都发酥。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百雀羚雪花膏和栀子花香,觉得整个五月的风,都甜得不像话。不远处卖冰粉的李婆婆举着个大蒲扇,吆喝着“冰粉凉虾嘞,手搓的冰粉,加山楂碎加糍粑哟”,汉腔脆生生的,他低头问她:“要不要吃冰粉?我记得你以前高中门口放学就爱买,每次都要多放蔓越莓干和芋圆。”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点头点得像个囤松果的小松鼠,发梢的蔷薇都跟着晃:“要要要!还要多放红糖水!冰要多点!”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掏了两块钱去买冰粉,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正和一只三花色的流浪小猫玩,那只小猫胖嘟嘟的,蹭着她的手心喵喵叫,她从帆布包里摸出根早上揣的火腿肠,是昨天从巷口粮店凭票买的午餐肉肠,掰成小块喂它,嘴角的笑软得像要化了。他走过去把冰粉递给她,塑料碗里的冰粉带着密密麻麻的小气泡,上面铺着满当当的芋圆、山楂碎、蔓越莓干,红糖水浇得足足的。她咬了一大口,冰得皱了皱鼻子,随即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太好吃了!和高中门口张婆婆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买。”他坐在她身边的草地上,看着她吃得嘴角沾了点红糖水,像颗熟透的樱桃,伸手用指腹给她擦掉,“等以后我们结婚了,就在江边盘个小门面摆冰粉摊好不好?你做冰粉,我收钱,每天晒晒太阳,看看江景,再把这只小三花捡回去养,就像现在这样,闲了就坐在门口吹江风,晚上收了摊就去巷口买你爱吃的重油烧梅。”
苏芷含着塑料勺子笑,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耳尖的红还没褪:“好啊,那我们说定了,到时候冰粉我要放双份的芋圆,每天还要留一碗加米酒的给我当宵夜。”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路边野蔷薇的香气,小三花吃饱了,窝在她脚边蜷成个团打哈欠,远处的吉他声还在飘,冰粉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凉丝丝的甜一直浸到心里头。沈斌看着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发梢的蔷薇还带着点晨露的潮气,手腕上系着他上次在归元寺求的红平安符,被风吹得轻轻晃。他忽然觉得,五月的新章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老巷的油条香、江风的湿意、冰粉的甜,所有的寻常烟火,因为有了身边的人,都变成了最动人的诗行。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在草地上投下相叠的影子。远处的渡轮又鸣了一声汽笛,“呜呜”的声音飘得很远,江面上的白鸥扑棱着翅膀飞过去,苏芷靠在他肩膀上,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声音软得像五月的风:“沈斌,你看,今天的天真蓝啊。”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蔷薇的香气混着栀子花香飘进鼻尖,嗯,何止是天蓝,往后的每一天,都要比今天更甜。
第三章:晚风载星归
五月的武汉,天总是黑得格外晚。傍晚六点半的江滩还浸在落日的余温里,天边铺着大片橘红掺着胭脂粉的晚霞,像老曹正街口副食店卖的橘子硬糖融化在了天上,连云的边缘都透着甜滋滋的暖。江边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穿背心的爹爹牵着拴着铁链的京巴慢悠悠晃,摇着蒲扇的太婆拎着刚从菜场买的空心菜,裤脚还沾着点泥点子。卖小玩具的商贩推着刷着天蓝色漆的木推车,车把上挂着的塑料串灯一闪一闪,串灯底下挂着一长串铁皮青蛙、玻璃弹珠、印着还珠格格头像的塑料手链,晃得路过的小伢们移不开脚。
沈斌和苏芷并肩坐在江滩的麻石台阶上,手里拿着刚从小贩那儿买的炸香肠,是国营肉联厂出的猪肉肠,裹着面糊在滚油里炸得外皮焦脆,刷上一层红亮的辣椒油,油滋滋的香气混着风里的栀子花香,飘得老远。江面上的“知音号”游船亮着暖黄的灯,船舷边挂着的红灯笼顺着风晃,慢悠悠地从水面上划过去,拖出一道长长的粼粼波光,像有人把一筲箕碎金撒在了水面上。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颗长庚星,然后慢慢就铺满了整个藏蓝色的天幕,像苏芷压在课本里的亮片贴纸,一翻就闪得人眼亮。
“你看那颗最亮的,是不是北极星?”苏芷往他身边靠了靠,半个肩膀都贴在他胳膊上,伸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指尖还沾着点炸香肠的油星子,晃啊晃的,“我小时候我妈说,迷路了就看北极星,它永远在北边,不会走的。那时候我跟我妈去汉正街买布,走丢了,就站在巷口盯着那颗星看,没站十分钟你就举着半根冰棒找过来了,说我妈喊你出来找我,还说我笨得连路都记不住。”
她穿的还是白天那件鹅黄色的确良连衣裙,风一吹裙摆就蹭到他的裤腿,带着她身上百雀羚雪花膏的香气,混着炸香肠的油香,往他鼻子里钻。沈斌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颗星亮得耀眼,像他前阵子给她买的那支英雄牌铱金钢笔的笔尖,在灯下一晃就亮得晃眼。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设计院改制裁人,他递交的江滩规划方案被打回来三次,最后还是被顶了名额,一气之下辞了做了三年的工作,每天都泡在人才市场的招聘启事里,穿的的确良衬衫都被汗浸得发了黄,连着半个月被拒,晚上就揣着半包红双喜坐在这里,看着江水哗哗地流,觉得自己的未来也像这江水一样,打着旋儿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有天晚上他坐在这里发呆,烟盒都空了,卖白兰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子走过来,塞给他一支带着露水的白兰花,花柄上还系着细棉线,说“哥哥你莫愁,五月的花都是送给开心的人的”。他拿着那支花站在风里,江风把花的香气吹进鼻子里,看着江面上晃着的星星影子,忽然就掉了眼泪。那时候他口袋里还揣着两张《甜蜜蜜》的电影票,本来想约她出来看,最后捏得票根都发皱了也没敢去送,怕自己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给不了她个准信。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年后的今天,他会坐在这里,身边靠着他喜欢了二十多年的小姑娘,风是软的,花是香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的味道。他的规划方案上个月刚通过了审批,过不了多久,江滩就要修起新的观景台,种满她最爱的栀子花,以后他可以牵着她的手,来看自己亲手画出来的江景。
“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苏芷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另一只手里举着半块烤红薯,是巷口张阿婆烤的,铁皮炉子烤出来的红心红薯,皮都烤得焦黑裂开,蜜色的糖汁顺着皮往外渗,还冒着热气,“你尝尝,我刚排队买的,张阿婆知道是给你买的,特意挑了个最大最甜的,说你小时候就爱抢我的红薯吃。”
他咬了一口,红薯的蜜甜在舌尖化开,烫得他嘶了一声,暖得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和小时候抢她的那半块红薯的味道一模一样。风裹着江水的湿意吹过来,把白天攒的那点热意都吹散了,空气里慢慢氤氲开淡淡的香气,是路边竹架子上摆着的栀子花,一块钱就能买三朵,是巷子里人家烤的鸡蛋糕香,重油重糖,老远就能闻见甜,还有不知哪个窗口飘出来的白猫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武汉五月独有的、松弛又温暖的芬芳。
“对了,我昨天收拾旧箱子,翻到了你以前给我写的同学录。”苏芷忽然说,从她那个印着北京大学字样的帆布包里摸出个塑料本子,封皮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你看你那时候写的,字丑死了,跟个螃蟹爬似的,还写什么‘祝你前程似锦’,假不假啊。”
沈斌接过来看,那页纸上的字确实青涩得很,是他高二那年写的,那时候他们分班,他坐在她后桌坐了两年,上课的时候总盯着她扎得整整齐齐的高马尾看,她发梢总绑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晃啊晃的,晃得他课都听不进去。临分班的时候大家互相写同学录,他握着她递过来的笔想了半节课,脸憋得通红,最后只敢写一句“前程似锦,万事胜意”,连个落款都差点忘了写,交还给她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她看出点什么。现在再看,纸页都已经泛黄了,边角还沾着点当年她爱吃的橘子糖的黏印子,他当时藏在字里的喜欢,隔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大大方方说出口了。
“那时候不敢写别的啊。”他笑着把本子还给她,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耳尖,软乎乎的,“怕写多了,你就知道我喜欢你,吓得再也不理我了。那时候你是班长,成绩又好,老师都把你当宝贝,我天天上课睡觉,还总被请家长,哪里敢说啊。”
苏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像巷口卖的熟柿子,红得都快透了,低头翻着同学录,指尖把纸页捏得发皱,忽然翻到另一页,递给他看,耳根子都泛着粉:“你看我给你写的,我那时候写‘希望以后还能和你一起吃冰粉’,我那时候以为分班了就见不到你了,躲在课桌底下哭了半节课,眼睛肿得像核桃,你还过来问我是不是被谁欺负了,笨死了。”
他看着那页纸上清秀的字迹,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冰淇淋,冰淇淋的蛋筒上还画了两个小爱心,纸页的边缘还有点洇开的水渍,想来是她那时候掉的眼泪。他忽然就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软乎乎的。原来那些年的心动从来都不是单向的,他上课偷偷盯着她的马尾看的时候,她也在借着擦黑板的余光偷偷看他;他藏在同学录里的小心思,她也一样藏在字里行间;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她买蝴蝶结发夹的时候,她也攒了半个月早餐钱给他买润喉糖。隔了这么多年的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课本和铅笔盒里的小心思,终于在五月的晚风里,找到了最好的答案。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他们抬头看,是有人在放孔明灯,米白色的灯纸被蜡烛烤得暖黄,慢慢升起来,载着人们写在上面的愿望,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江面上飘着不少孔明灯,一闪一闪的,像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又放了回去。苏芷一下子来了精神,拉着他的手就往卖孔明灯的小摊跑,裙摆被风吹得晃起来,扫过他的手腕,软乎乎的:“我们也去放孔明灯好不好?我去年许的愿望是能找到喜欢的工作,还能和你在一起,都实现了,今年要许个新的!”
他笑着应好,指尖被她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心有点汗,凉丝丝的,像巷口卖的冰棒。卖孔明灯的是个戴草帽的年轻小伙子,小摊上摆着一摞摞折得整整齐齐的孔明灯,红的黄的蓝的都有,五毛钱一个。她挑了个天蓝色的,和当年她那把断了骨的雨伞一个颜色,拿着马克笔蹲在地上写愿望,咬着笔杆想了半天,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最后认认真真地写了两行字,写完还捂着不让他看,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盖粉粉的:“不许看!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也拿过马克笔,在自己的那面上写了一行字,笔锋是他在设计院练了三年的工整楷体。然后两个人一起蹲在地上,他拿着打火机点蜡烛,她扶着孔明灯的四个角,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鼻尖沾了点蜡烛熏出来的黑灰,和去年拍立得上的样子一模一样。风把孔明灯吹得慢慢鼓了起来,两个人一起松手,天蓝色的灯顺着风慢慢飘起来,越飞越高,最后和天上的星星融在了一起,变成了夜空中最亮的那一点。
“你许了什么愿望?”苏芷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飘远的孔明灯,声音轻得像风,头发被风吹得蹭在他的下巴上,痒得他心里发颤。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指尖蹭掉她鼻尖的黑灰,心里却清楚得很,他写的是“希望年年岁岁,槐香里的栀子花飘香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是苏芷”。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上个月已经托人找了关系,在槐香里巷口盘了个小门面,就是以前李阿婆卖冰粉的那个位置,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等江滩的工程开工,他就把店面装修成她喜欢的样子,卖冰粉,卖她爱吃的烤红薯,卖栀子花,以后她不用再去出版社坐班校对书稿,想写东西就写,不想写就坐在店里晒晒太阳,看看江景,他养她。
风还在吹,江面上的浪轻轻拍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啦啦的响,星星亮得耀眼,江面上的游船还在慢悠悠地晃,烤红薯的甜香还飘在空气里,远处巷子里传来人家开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开头曲,熟悉的调子飘在风里,裹着满满的烟火气。沈斌抱着怀里的女孩,闻着她头发上的栀子花香,看着天上的孔明灯越来越远,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样了吧。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有晚风,有星光,有满街的烟火气,连未来的日子,都像被星光铺得亮堂堂的。
“对了,我也有个东西给你。”苏芷忽然从包里摸出个用红绸子包着的小盒子,递到他手里,指尖有点抖,“我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上次你说你的旧手表不走了,我托我舅舅从上海带回来的,上海牌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银色的表带,黑色的表盘,锃亮的,指针走得咔哒响。他记得上次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手上的旧表是考上大学的时候他爸送的,用了快十年了,有时候走不准,她竟然记到了现在。他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凉丝丝的,他伸手把她的手攥在手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手腕上的红平安符蹭到他的手表上,红绳配着银色的表盘,好看得很。
“喜欢,太喜欢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她发梢别着的那朵粉蔷薇还没谢,香气飘进他的鼻子里,“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给你买个最新款的海鸥表,带镀金的那种,再给你扯最好的的确良料子做新衣服,我们请全槐香里的街坊邻居吃酒,就摆二十桌,炸你爱吃的肉丸子,蒸粉蒸肉,管够。”
苏芷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伸手捶了他一下,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谁要跟你结婚啊,我还没答应呢。”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却把他的腰搂得更紧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得咚咚响,像巷口爆米花师傅炸锅的声音,又响又急。
风把她的裙子吹得晃起来,江面上的浪拍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凉丝丝的落在脚踝上。远处的巷子里传来陈阿婆收音机的声音,是王文娟唱的《红楼梦》,软乎乎的调子飘在风里,和江面上的汽笛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暖。沈斌握着她的手,手腕上的手表咔哒咔哒地走,每一声都像在数着他们以后的日子。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老槐树下,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半根冰糖葫芦,追在他后面喊“沈斌你还我冰糖葫芦”,想起高中的时候,她把润喉糖塞在他抽屉里,纸条上写着“别总熬夜练吉他”,想起下雨那天,她把断了骨的伞举到他头顶,指尖凉得像浸了雨的梨花。
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细碎片段,像老电影的胶卷一样,一帧一帧在他眼前晃,最后都变成了怀里女孩温热的体温,变成了她耳尖的红,变成了她发梢的蔷薇花香。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最亮的北极星挂在北边,像她说的那样,永远都不会走。就像他喜欢了她二十多年,从来也没变过。
“走,我们回家吧。”他牵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晚上的江风有点凉,她穿得薄,别冻着了,“陈阿婆今天下午说蒸了糖糕,喊我们晚上回去吃,还给你留了最爱吃的桂花馅的。”
苏芷笑着应好,手攥着他的指尖,晃啊晃的,另一只手举着剩下的半块烤红薯,甜香飘得老远。天上的星星亮得很,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叠在了一起,晚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过来,载着满空的星光,吹得人心里暖乎乎的。他想,以后的每一个五月,每一个晚风飘荡的夜晚,他都要牵着她的手,从江滩走回槐香里,走回他们满是烟火气的家,走一辈子。
远处江面上的渡轮又鸣了一声汽笛,呜呜的声音飘得很远,和巷子里的烟火气融在一起,变成了五月最温柔的注脚。
第四章:旧巷遇温柔
五月的风总是带着武汉特有的软湿劲儿,混着长江水的潮气和巷子里泡桐花的甜香,吹过槐香里青石板路上被自行车轮碾出来的浅沟,吹得院墙上爬的爬山虎晃出簌簌的响,吹得家家户户晾在竹竿上的的确良衬衫、碎花被单晃来晃去,空气里飘着白猫牌洗衣粉的清香味,还混着隔壁张爹爹家煤炉上熬排骨藕汤的鲜气。沈斌和苏芷从江边回来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时针刚过九点,巷口那盏刷着绿漆的高压钠灯早亮了,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紧紧依偎的糖人。
槐香里的老槐树站在巷子中间,树龄快有一百年了,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才围得过来,夏天一到就缀满一串串白得发嫩的槐花,风一吹就落得人满头都是。他们走到树下的时候,果然看见陈阿婆坐在竹制的马扎上摘空心菜,脚边放着个掉了瓷的竹篮,菜叶上还沾着傍晚刚浇过的井水珠子,旁边的半导体收音机搁在树墩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王文娟的《红楼梦》,调门软乎乎的,和江面上飘过来的渡轮汽笛声缠在一起。
“玩得开心吧?快过来,阿婆给你们留了好东西。”阿婆看见他俩牵着手走过来,眼角的皱纹笑得都挤成了一朵花,伸手在旁边的木水桶里捞了两碗绿豆汤出来,碗是带蓝边的粗瓷碗,绿豆熬得都起了沙,上面撒了点去年秋天晒的干桂花,冰得碗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凉丝丝的甜香一下子就扑进了鼻子里。
苏芷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得她缩了缩脖子,满足地叹了口气:“阿婆煮的绿豆汤最好喝了,比司门口冷饮店卖的冰镇橘子水都甜。”
“你这丫头,就会哄我开心。”阿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上还沾着摘菜的青汁,蹭得苏芷的手背上也凉丝丝的,“你们两个啊,从小就凑在一起玩,那时候沈斌天天护着你,上小学你被男生抢了橡皮,他追着人家绕着巷子跑了三圈,把人家的塑料凉鞋都踩坏了,最后还是我给人赔了两毛钱。那时候我就说啊,你们两个以后肯定要成一家人,你看,可不就是嘛。”
苏芷的脸一下子就红成了巷口卖的熟柿子,低头喝着绿豆汤,耳尖都红透了,指尖捻着碗沿转来转去。沈斌笑着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心暖乎乎的,带着刚握过炸香肠油纸的薄汗:“阿婆记性真好,那事儿我都记着呢,后来他还抢过小芷的冰棒,我又跟他打了一架,被我爸追着打了半条巷子。”他顿了顿,把苏芷的手攥得更紧了点,“以后我们天天来看您,给您带堤角的卤牛筋,您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阿婆笑得更欢了,伸手从兜里摸出两个用玻璃纸包的水果硬糖,塞到他们俩手里:“好好好,阿婆等着。这糖是我外孙上次从上海带回来的,橘子味的,你俩小时候最爱吃的。”
正说着话,巷口传来“叮铃铃”的三轮车铃铛声,是卖水果的李叔从果品公司进货回来了,永久牌三轮车的车斗里堆着小山似的樱桃,红得透亮,颗颗都跟玛瑙珠子似的,上面还沾着露水,车把上挂着的半导体正放着《甜蜜蜜》,邓丽君软乎乎的歌声飘得满巷都是。李叔头上戴着个草帽,脖子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看见他们就笑着喊:“沈斌,小芷!刚从江夏果园摘的樱桃,甜得很,拿点回去吃!”
不等他们推辞,李叔已经抓了老大一兜,用废报纸卷了个尖底的纸筒塞进去,沉甸甸的递到沈斌手里:“别跟叔客气,你们小时候可没少吃我家的桃子李子,那时候沈斌还偷摘我家的桃子,被我家大黄狗追得爬上了树,忘了?”
沈斌挠了挠头笑,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偷摘桃子是为了给换牙期吃不了酸的苏芷,结果被狗追得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一块,还是苏芷蹲在他身边,偷偷把攒了三天的奶糖给他吃当安慰。他道了谢,提着樱桃牵着苏芷往巷子里走,纸筒里的樱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蹭得他的手背都凉丝丝的。
九点多的槐香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开着木门通风,竹床都搬出来摆在门口,有人家正围着小桌子吃饭,瓷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桌子上摆着粉蒸肉、凉拌毛豆,还有刚拍的黄瓜,蒜香飘得老远;有人家坐在竹床上摇着蒲扇拉家常,说的都是隔壁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巷口副食店新进了什么奶糖;还有半大的小子穿着背心短裤,举着冰棒在巷子里乱跑,凉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路过他们的时候都笑着喊“沈斌哥好,苏芷姐好”。
“你看,咱们巷子里的人是不是都特别好?”苏芷咬了颗樱桃,甜汁在嘴里爆开,她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指尖上还沾着樱桃的红色果汁,“我小时候就觉得,槐香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大家都像一家人一样。上次我妈不在家,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还是陈阿婆给我煮的姜汤,李叔蹬三轮车送我去的医院。”
“嗯,是最好的地方。”沈斌点点头,看着她嘴角沾了点淡粉色的樱桃汁,伸手用拇指给她擦掉,指腹蹭过她软乎乎的嘴唇,他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因为这里有你,有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有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好回忆。”他想起自己去年失业的时候,怕家里人担心,天天躲在槐树下坐着,是巷子里的叔伯阿婆们你塞一兜包子我塞一碗热汤,才让他熬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
走到苏芷家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拉着他的手往单元门后面的小院子走,她的裙摆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晃得草籽簌簌往下掉:“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我藏了好久,就等着今天给你看呢。”
小院子是以前单位宿舍留的公共花池,现在被苏芷妈妈收拾了出来,种了棵大月季,现在正是开得旺的时候,满枝的花骨朵都绽开了,粉的红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把武大一整个春天的樱花颜色都攒到了这里,花瓣上还沾着傍晚喷的井水,风一吹就滚下来,砸在下面的三叶草上。“这是我妈去年从花市买回来的苗,我挑的品种,今年第一次开,好看吧?”苏芷蹲下来,轻轻碰了碰最艳的那朵粉色花瓣,指尖被花上的刺扎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又缩回来,“我妈说,等下个月开得更多了,就摘了做玫瑰酱,给你送点过去,你不是上次去我家吃饭,说最喜欢吃玫瑰酱的酥饼吗?”
沈斌的心忽然就暖得发烫,他那是去年冬天去她家吃年夜饭,随口提了一句小时候奶奶总给他做玫瑰酱饼,现在好久没吃到了,没想到她记到了现在。他蹲下来,抓过她的指尖看,指腹上被刺扎了个小小的红点儿,他凑过去轻轻吹了吹,风把月季的花香吹得满院都是,混着她身上百雀羚雪花膏的香气,他忽然说:“苏芷,等我忙完江滩这阵子的活,我们把我家那个小院子也收拾出来好不好?我家那个院子向阳,比这个还大,我们也种点花,种你最喜欢的栀子,种月季,再在院墙根种点草莓,等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院子里摆个凉床,放个小桌子,买个大西瓜冰在井水里,吃完了就躺在凉床上看星星,好不好?”
他说的那个小院子,苏芷去过好多次,小时候他们总在里面跳房子、拍洋画,院墙上还刻着两个人小时候比身高的痕迹,一道一道的,从他比她高一个头,到现在他比她高快一个肩膀。苏芷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落了满星子,她用力点点头,扎着的高马尾晃来晃去,发梢的浅蓝色蝴蝶结也跟着晃:“好啊!等我们收拾好了,就请阿婆和李叔他们过来吃饭,我给他们做可乐鸡翅,上次我跟我妈学的,可好吃了。对了,还要把你那张旧吉他拿出来弹,我好久没听你弹《同桌的你》了。”
沈斌笑起来,他高中的时候为了耍帅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把红棉吉他,天天躲在院子里练,那时候苏芷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听他弹,还给他递冰汽水,他那时候弹错了好多次,她都没听出来,还一个劲鼓掌说好听。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月季的甜香,吹得她的发梢晃来晃去,蹭在他的胳膊上,软乎乎的。沈斌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去年他最迷茫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小院子里。那时候他刚辞了设计院的工作,方案被人顶了,兜里连请她吃顿饭的钱都没有,不敢找她,就蹲在她家院子外面的墙根底下坐着,还是她下楼倒垃圾看见的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端了碗热鸡汤出来,还给他揣了两个热包子,说“没关系啊,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画的图那么好看,肯定没问题的”。那时候天还冷,她穿着厚厚的棉服,鼻子冻得红红的,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很,他捧着那碗热汤,忽然就觉得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早上出门前摘的别在发梢的,现在还有香气。他的心跳得咚咚的,像巷口爆米花师傅炸锅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苏芷,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们要有个带院子的房子,养一只橘猫,就叫槐花,再养一只大黄狗,就叫桃子,每年春天我们去武大看樱花,夏天去东湖游泳,秋天去磨山看枫叶,冬天去神农架滑雪,好不好?等江滩的观景台修好了,第一个带你上去看,我在方案里专门留了个最好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江面上的灯,我给那个平台起了名字,叫芷岸。”
苏芷靠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衬衫上,他的衬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炸香肠和栀子花香的味道,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她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哭腔:“只要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好。其实我去年也许了愿的,许愿你能找个喜欢的工作,许愿你能知道我喜欢你,现在都实现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不说,沈斌都不知道,去年他最消沉的那阵子,她也跟着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偷偷跑去设计院给他送简历,跟她舅舅打听有没有建筑相关的工作,把他以前画的所有草图都攒在自己的抽屉里,一本一本的,比他自己收得还全。
远处的路灯暖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风把月季的香气吹得满巷都是,不知道谁家的窗户里飘出来煤炉烤红薯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隔壁单元的张阿姨端着个搪瓷碗出来倒淘米水,看见他们抱在一起,笑着晃了晃碗:“哟,小情侣在这儿说悄悄话呢?我家刚蒸了包子,肉的,要不要上来拿两个?”
苏芷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埋在沈斌怀里不肯抬头,沈斌笑着朝张阿姨摆了摆手:“谢谢张姨,我们刚在阿婆那儿吃过了,等明天我带小芷过去吃。”
张阿姨笑着走了,巷子里又恢复了热闹,半导体的唱戏声、电视里《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小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是槐香里最熟悉的调子。沈斌抱着怀里的人,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忽然觉得,五月的温柔,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藏在老巷青石板的裂缝里,藏在长辈塞过来的橘子糖里,藏在喜欢的人那句“只要和你在一起”里,软乎乎的,暖融融的,把所有的日子都泡得像阿婆煮的绿豆汤一样,甜到了心里头。
他牵着她的手站起来,把手里的樱桃递到她嘴边,喂了她一颗最红的:“走,我送你上去,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平凡的世界》,我今天从图书馆借回来了,给你放包里。对了,我妈昨天还说,让你周末去我家吃饭,她给你做你爱吃的武昌鱼,还有沔阳三蒸。”
苏芷咬着樱桃,牵着他的手晃啊晃的,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踩过落在地上的泡桐花,软乎乎的。风还在吹,带着满巷的烟火气,吹得两个人的衣角蹭在一起,像他们这辈子交缠的人生,再也不会分开了。
第五章:花信赴旧约
那是一九九八年的五月,空气里还残留着槐花将尽的余香,弄堂里的夏意却已悄悄顺着爬山虎的藤蔓翻过了灰色的砖墙。沈斌和苏芷起得极早,苏芷特意换上了那件当时最时髦的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压得平平整整。
这方位于老城南的小院,曾荒废得不成样子。沈斌穿着那件洗得发黄、胸口印着"红双喜"字样的旧T恤,手里的锄头一下下挖开板结的泥土。苏芷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园艺小贴士,时不时用那双白净的手把碎石子拣出来,动作笨拙却细致。
“阿斌,你慢点,水壶里的凉白开我加了方糖。”苏芷递过军绿色的水壶,指甲盖上还沾着泥点。沈斌抹了一把汗,接过水壶咕咚灌了几口,看着满院子翻新的黑土,像是看着什么了不起的江山。
两人正勾勒着栀子和月季的方位,门外响起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邮递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绿制服,推着加重红旗车停在门口:“沈斌,有你一封挂号信,还有个包裹!”
沈斌拆开那层层包裹的牛皮纸,里面竟是一个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理光平视取景相机,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银镯子。那镯子是老凤祥的古法工艺,内圈刻着小小的雏菊。在那个月工资不过几百块的年代,这两样东西抵得上沈斌两个月的奖金。
“这得多少钱啊……”苏芷嘴上埋怨着,眼睛却红了。沈斌拉过她的手,把银镯子推入她纤细的手腕,金属凉丝丝的触感激得苏芷心尖一颤。
“带上了,以后不论去哪,别人都知道你是有主的。”沈斌憨憨一笑,举起相机。随着“咔嚓”一声快门,镁光灯闪过,画面定格在苏芷捂着镯子、站在泥地里笑得羞涩的瞬间。
傍晚时分,夕阳把弄堂的青石板路染得昏黄。对门的张阿姨端着一笸箩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踩着木拖鞋咯吱咯吱地走进来:“哎哟,这小院收拾得真精神!苏老师,快带小沈来趁热吃,阿姨特地多放了香油。”
两人坐在院里的竹椅上,就着一碟陈醋分食那盘饺子。苏芷突然从兜里摸出两张通往周庄的长途车票,票根上印着淡淡的油墨味:“阿斌,下周我们去古镇看蔷薇吧。我听办公室老师说,那里的酱鸭和熏青豆是一绝,我们还要在河边的客栈住一晚,听着摇橹声入睡。”
沈斌握紧了她的手,银镯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在这个慢悠悠的年代,所有的约定都像种子,只要种下,总会在某个花开的季节如期而至。
第六章:古镇蔷薇香
去古镇的头天晚上,苏芷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压在枕头底下的国民床单被她蹭得发皱,床头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座钟“滴答滴答”走得慢腾腾的,好不容易熬到凌晨四点,她索性爬起来翻衣柜,把上个月攒了半个月工资在司门口百货大楼买的鹅黄色碎花连衣裙翻出来,对着掉了漆的梳妆镜比了又比,又往搪瓷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就着蜂花洗发水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擦到半干的时候抹了点母亲的美加净发乳,梳成顺顺的马尾,发梢别了朵前几天从巷口摘的白栀子,香得整个小房间都浸在甜味里。
沈斌早就在巷口等着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线条,脚边放着两个军绿色的旅行包,一个装着两人的换洗衣物,一个塞着他昨天特意在副食品店买的橘子硬糖、苏打饼干,还有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用湿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怕路上化了。见她蹦蹦跳跳跑过来,他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布挎包,指尖触到她发梢的栀子香,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这么早?我还以为要等你半小时呢。”
“我睡不着嘛。”苏芷晃了晃他的胳膊,马尾上的白栀子跟着晃,香气飘得他鼻尖发痒,“上次在单位阅览室看《中国旅游》杂志说那古镇的蔷薇开得特别好,我盼了快半个月了。”
那时候江城到赤壁的高铁刚开通没几个月,车站里还飘着新刷的油漆味,橙红色的座椅擦得亮堂堂的,车票是沈斌提前三天去售票窗口排队买的,浅蓝色的硬纸票根上印着“汉口——蒲圻”的字样,被他小心夹在工作笔记本里。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苏芷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江汉关的钟楼慢慢往后退,成片的水杉林从眼前飞快掠过,田埂上有放牛的老汉戴着草帽,水牛甩着尾巴在河沟里喝水,远处的稻田翻着绿浪,风从开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初夏的麦香,混着她身上的栀子香,沈斌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他那支用了三年的英雄钢笔,时不时侧头看她笑得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甜的。
两个小时的车程一晃就过,出蒲圻车站的时候,一股混着草木香的热风迎面扑来,车站门口停着一溜儿带帆布棚的三轮车,开车的师傅都戴着草帽,见他们出来就热情地招呼:“去羊楼洞的吧?十块钱一个人!刚摘的桃子要不要尝一口?甜得很!”
沈斌拉着苏芷的手上了最前头那辆三轮车,师傅一踩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沿着柏油路往古镇开,路边的稻田往后退,风把苏芷的裙摆吹得飘起来,她伸手去抓路边伸过来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草穗蹭得她手心发痒,她笑得直往沈斌怀里躲。
二十分钟的功夫就到了古镇入口,还没下车,苏芷就闻见了一股甜丝丝的蔷薇香。整座古镇的入口墙头上爬满了重瓣蔷薇,粉的像天边的霞,白的像揉软的云,层层叠叠的花瓣挤在一起,顺着青灰色的砖墙往下垂,快垂到行人的肩膀上,风一吹就落一地的花瓣,像给青石板路铺了层粉白的花毯。门口卖票的阿婆穿着靛蓝色的大襟布衫,手里摇着蒲草扇,见他们站在花墙下拍照,笑着递过来两朵刚摘的蔷薇:“伢们是从武汉来的吧?这花刚开的,别在身上香得很。”
苏芷连忙道谢,把一朵别在沈斌的衬衫口袋上,一朵别在自己的马尾上,举着沈斌刚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海鸥DF-1相机,对着花墙“咔嚓咔嚓”按快门。她站在花中间,鹅黄色的裙子衬得脸白生生的,笑得比身边的蔷薇还艳,沈斌站在旁边看她,觉得阳光都好像特意往她身上落,把她的发梢都染成了金色。
沿着青石板路往古镇里走,路面被几百年的人踩得光溜溜的,缝里长着细碎的蓝花鼠尾草,路边的老房子都是白墙黑瓦的徽派建筑,木窗棂上雕着缠枝花纹,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爬着蔷薇,花瓣落在路过的人的肩头,软乎乎的。卖银饰的陈阿婆坐在自家铺子门口的竹马扎上,手里的小锤子敲得银片“叮叮当”响,脚边的半导体收音机正放着楚剧《葛麻》,调门拖得长长的,混着远处飘来的甜香。旁边的桂花糕铺子蒸笼“咕嘟咕嘟”冒白汽,老板掀开蒸笼盖的瞬间,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香飘得半条街都是,苏芷拉着沈斌挤过去,买了两块热乎的桂花糕,米糕软乎乎的,咬一口能拉出细细的糖丝,她吃得嘴角沾了点桂花碎,沈斌就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她买的小玩意儿,时不时伸手用指腹给她擦嘴角的糖,指尖蹭到她软乎乎的嘴唇,两个人都红了耳尖。
再往前走是卖油纸伞的铺子,房梁上挂着满满当当的油纸伞,朱砂红、石青、月白、粉黛,上面画着西湖的荷花、赤壁的山水,还有整朵整朵的蔷薇,风从巷口吹进来,伞面晃来晃去,像开了满街的彩色云。老板是个留着长胡子的老爷子,见苏芷盯着一把画着粉蔷薇的伞看,笑着取下来递给他:“小姑娘眼光好,这是我昨天刚画的,配你这裙子刚好,下雨挡雨,出太阳还能遮阴,十块钱就卖给你。”
沈斌刚要掏钱,苏芷已经抢先把钱递了过去,撑着伞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跟着飘起来,伞面上的蔷薇好像也跟着开了:“你看好不好看?以后下雨咱们俩一起撑,就不用挤你那把黑伞了。”
他笑着接过伞柄,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挡住晒到她胳膊上的太阳:“好看,你选的什么都好看。”
走到古镇中心的状元桥的时候,苏芷停下了脚步。那是座有几百年历史的石拱桥,桥栏杆上雕着小小的石狮子,桥下的陆水河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乌篷船慢悠悠地从桥下划过,船娘戴着蓝印花布的头巾,穿着藏青色的布衫,手里摇着船桨,唱着当地的《采茶歌》,声音软得像泡了蜜,顺着风飘到桥上来,甜得人心里发颤。
“你看,这里是不是特别好看?”苏芷趴在桥栏杆上,晃了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指尖上还沾着刚才吃桂花糕的甜香,“我上次跟单位同事一起来出差,就站在这个桥上,那时候我还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喜欢的人一起来这里,没想到才过了三个月,就真的和你来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岸边的蔷薇香,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来晃去,沈斌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满河的星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从口袋里摸出个藏了一路的红绒小盒子,递到她面前:“给你的礼物,刚才逛银饰店的时候买的。”
苏芷愣了愣,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朵小小的蔷薇花,花瓣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做得精致得很,阳光落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看见?”她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惊喜快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着点颤。
“刚才你去看油纸伞的时候,我看阿婆柜台里摆着这个,觉得和你今天的裙子特别配。”沈斌拿过项链,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撩开她颈后的头发,微凉的银链子贴在她的皮肤上,她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擦着她的耳尖飘过去,“好看吗?”
苏芷摸着胸前的蔷薇吊坠,用力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烫:“好看,特别好看,我会一直戴着的。”
风从桥上吹过来,带着蔷薇的花香,吹得她的裙摆晃来晃去,身后是满街开得热热闹闹的蔷薇,桥下的乌篷船慢悠悠地飘远,船娘的歌声还在风里飘,阳光落在她脸上,软得像融化的奶糖。沈斌拿出随身带的拍立得,“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白色的相纸慢慢吐出来,他站在太阳底下晃了半天,看着影像慢慢显出来:她站在石桥上,笑得眉眼弯弯,胸前的银蔷薇闪着光,身后的蔷薇花像一团粉云。他掏出钢笔,在相纸的背面认认真真写下“一九九七年五月初三,与吾爱游羊楼洞,蔷薇盛放,甚喜”,然后小心地夹进自己的钱包最里面,和他大学时候偷偷拍的她的一寸照放在一起。
两个人逛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客栈是清朝时候的老宅子改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房间的窗户对着陆水河,推开门就是小阳台,摆着两把竹椅和一个小竹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岸边蔷薇的香气,连凉席上都浸着淡淡的花香。晚上他们在客栈楼下的小饭馆吃饭,老板是当地的农户,端上来的菜都是自家种的,酱鸭是用陈年老卤酱的,皮红肉嫩,咬一口满嘴香,清蒸武昌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撒了点葱花,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还有一壶当地酿的桂花酒,装在粗陶壶里,温得热热的,倒在白瓷杯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苏芷从来没喝过酒,看着新鲜,偷偷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没忍住,一口喝了个干净,没过十分钟,脸就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水蜜桃,眼睛也水汪汪的,靠在沈斌肩膀上,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声音软得像棉花:“沈斌,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笑着捏了捏她发烫的脸,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傻丫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慢点喝,别急,喜欢的话回去的时候我们买两壶带回去,给陈阿婆也送一壶。”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河边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暖红色的光落在水面上,晃出粼粼的波光,像撒了满河的碎金子。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挎着竹篮走过来,篮子里摆着莲花形状的河灯,蜡烛已经插好了,小姑娘晃了晃他的胳膊:“哥哥姐姐,买个河灯吧,五毛钱一个,许个愿望放去河里,特别灵的。”
沈斌掏了一块钱,买了两个,递给苏芷一个,又给了小姑娘一根刚才买的橘子硬糖,小姑娘笑着道了谢,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苏芷拿着马克笔,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认认真真地在河灯的底座上写下“愿岁岁平安,年年有沈斌”,写完了还偷偷看了沈斌一眼,见他没注意,赶紧用手挡住,生怕他看见。沈斌低着头写得快,写完了就看着她笑,眼底的温柔比河面上的灯光还暖。
两个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进水里,风推着河灯慢慢往河中心飘,上面的蜡烛闪着暖黄的光,像两颗飘在水面上的小星星,顺着水流越飘越远,和其他游客放的河灯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星海。
“你许了什么愿望?”苏芷靠在他怀里,看着飘远的河灯,声音软乎乎的,被风一吹就散在空气里。
沈斌握住她的手,她腕上戴着的银镯子是去年他发了年终奖给她买的,凉丝丝的,胸前的蔷薇吊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声音很低,很坚定,贴着她的耳朵飘进去:“和你一样,岁岁平安,年年有苏芷。”
苏芷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他原来早就看见她写的愿望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岸边蔷薇的香气,远处的古戏台传来咿咿呀呀的楚剧声,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选段,胡琴的声音软悠悠的,混着船娘的小调,飘得很远很远。苏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了吧。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有满街的花香,有缓缓流淌的河水,有亮着暖光的河灯,连时光都好像慢了下来,慢得足够他们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把一辈子的路都走完。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刚好透过木窗棂的缝隙落在床上,在凉席上投下细碎的花纹,外面传来卖早餐的吆喝声,带着当地的口音,脆生生的:“豆浆油条嘞——刚炸的面窝嘞——”
苏芷揉了揉眼睛,推了推身边的沈斌,他刚醒,头发有点乱,眼睛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的慵懒:“醒了?再睡会儿?昨天逛了一天不累啊?”
“不累!”苏芷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衬衫的扣子上画圈,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客栈老板说后山的杜鹃花开得特别好,漫山遍野都是红的,我们去看看好不好?看完了我们下午去买砖茶,我爸最爱喝这里的青砖茶了。”
“好,都听你的。”他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起身给她拿衣服,还细心地把她的帆布鞋放在太阳底下晒了晒,怕早上露气重,鞋子凉。
两个人在街口的早餐摊吃了豆浆油条,刚炸的油条外脆里软,泡在热乎的甜豆浆里,咬一口香得人浑身都暖,苏芷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才牵着沈斌的手往后山走。路边的蔷薇开得比昨天还盛,风一吹就落一地的花瓣,像铺了条花做的路,路边的茶园里有采茶的姑娘戴着竹帽,指尖飞快地在茶树上翻飞,唱着清亮的采茶歌,歌声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心情都亮了。
走到后山的时候,苏芷一下子就惊呆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红的像燃烧的火,粉的像天边的霞,紫的像揉碎的烟,层层叠叠的花瓣挤在一起,顺着山坡铺下去,像给整个山披了层彩色的地毯,风一吹就晃出成片的花浪,花香混着草木的清香,飘得满山都是,连风里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太好看了!”苏芷挣开他的手,提着裙摆跑在前面,鹅黄色的裙子在花海里晃来晃去,像一只振翅的蝴蝶,她时不时摘一朵开得最艳的杜鹃,别在自己的发梢,跑几步就回头朝他笑,声音脆生生的,在山谷里荡出回音,“沈斌你快过来!这里的花最好看!”
他笑着走过去,手里举着相机,给她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她蹲在花丛里笑,她捧着杜鹃花朝他跑过来,她靠在树干上歪着头看他,每一张都笑得眉眼弯弯,比满山的花还耀眼。苏芷跑累了,就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坐在山坡的大青石上,看着山下的古镇,白墙黑瓦,炊烟袅袅,蔷薇花爬满了家家户户的院墙,陆水河像一条绿色的丝带,绕着古镇慢慢飘向远方,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沈斌,我们以后老了,来这里定居好不好?”苏芷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捻着一朵粉色的杜鹃,花瓣软乎乎的,蹭得他的手腕发痒,“我们也买个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墙上爬满蔷薇,院子里种上杜鹃和栀子,再种点你爱吃的草莓,每天起来看看山,看看水,没事就去古镇上逛一逛,买两块桂花糕,听阿婆唱楚剧,好不好?”
“好啊。”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心暖乎乎的,带着刚握过相机的薄汗,“等我们退休了,就来这里住,每天早上陪你去后山散步,给你摘杜鹃花,下午我们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给你弹吉他,你给我做玫瑰酱饼,好不好?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就带他来这里摘茶,告诉他爸爸妈妈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在桥上给他妈妈买了蔷薇项链,在后山许了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愿。”
风从花海里吹过来,带着杜鹃的花香,吹得他们的衣角晃来晃去,苏芷靠在他怀里,看着漫山遍野开得热热闹闹的花,觉得一九九七年的五月真的是个最浪漫的季节,所有的温柔和美好,都像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连风里都飘着爱情的甜香。
下午回去的时候,他们买了两大块青砖茶,两壶桂花酒,还有老板送的一小罐干桂花,沈斌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苏芷的手,她胸前的蔷薇吊坠晃来晃去,发梢别着的杜鹃还带着露水,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踩过落在青石板上的蔷薇花瓣,软乎乎的。
高铁开的时候,苏芷靠在沈斌肩膀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上靠了靠,拿出昨天拍的拍立得照片,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照片上她笑盈盈的脸,又摸了摸自己衬衫口袋里藏着的戒指盒——那是他攒了快一年的工资买的,打算等江滩的项目做完,就向她求婚。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蔷薇和杜鹃的香气,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姑娘,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没关系,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会一起看更多的花,走更多的路,把所有的愿望都慢慢实现。从槐香里的老巷到羊楼洞的花墙,从年少时的两小无猜到往后的岁岁年年,他们的日子,会像这五月的花一样,越开越艳,越开越甜。
第七章:期许皆成真
从羊楼洞回来的头一个礼拜,苏芷的发梢还总带着没散干净的蔷薇香,连她摆在单位工位上的搪瓷茶杯里,泡的都不是往常的炒青,而是从古镇带回来的干桂花,开水一冲,甜香漫得半间办公室都闻得到。同科室的张姐凑过来闻了好几次,打趣她这趟出门是泡在蜜罐里了,苏芷也不反驳,只是摸着脖子上那朵细细的银蔷薇,耳朵尖红得像巷口卖的樱桃。
日子就像老巷口修鞋匠手里摇着的纺线轴,转得飞快又稳当。沈斌负责的江滩防洪改造项目赶在六月梅雨季来之前顺利通过了验收,局里开表彰大会那天,他穿了件苏芷新给他买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别着亮闪闪的先进工作者奖章,站在主席台上接过奖状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台下第一排的苏芷,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散了会领导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沈啊,这次项目干得漂亮,局里研究过了,给你升设计科科长,工资涨两级,三楼那间向阳的独立办公室归你,还有这个——”领导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江边那套刚分的职工福利房,本来是要等明年再分的,局里特批给你了,你们小两口不是准备结婚吗?也算给你们的贺礼。”
沈斌捏着那把凉丝丝的钥匙,心脏跳得快蹦出来,他出了办公楼的第一件事,就是骑上他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二八自行车,往苏芷的出版社赶。槐香里的巷口刚好有卖栀子花的阿婆挎着篮子经过,他掏了五毛钱买了满满一捧,用报纸裹着塞在车筐里,风一吹,香得他整个后背都浸在甜里。
苏芷那天也刚好有喜事。她熬了大半年画的《江城旧时光》插画集过了终审,编辑抱着刚印出来的样书找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了,摸着封面上覆着的哑膜,指尖都在抖。样书封面画的就是羊楼洞的那片花墙,穿鹅黄色碎花连衣裙的姑娘站在蔷薇底下笑,身边穿蓝的确良衬衫的男孩子偏头望着她,眼尾的温柔都要从画里溢出来,角落处用小楷写着两个字:晚晚。那是沈斌给她取的小名,只有他一个人会叫。
她抱着还带着油墨香的样书往楼下跑,刚出出版社大门,就看见沈斌斜靠在自行车上等她,车筐里的白栀子开得正好,他衬衫口袋上还别着上次她给别上去的干蔷薇,被太阳晒得还留着点淡香。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开表彰会吗?”苏芷抱着书跑过去,鞋跟踩在柏油路上哒哒响。
沈斌伸手接住她扑过来的身子,顺手把那捧栀子花递到她怀里,指尖蹭过她脖子上的银蔷薇吊坠,凉丝丝的:“来给我的小画家报喜。你先看我给你带的礼物。”他说着把那串黄铜钥匙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局里分的福利房,就在江边,带个小院子,我上周去看过,户型是我们之前在房产科登记时你说喜欢的那种,坐北朝南,院子墙根底下还长了几棵野月季,到时候收拾收拾就能种你喜欢的花。”
苏芷捏着那把钥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刚要说话,又想起自己手里的样书,赶紧塞到他怀里:“你看你看!我的书也出了!编辑说首印就有五千册,卖得好还有版税呢!”
沈斌接过样书小心翼翼地翻,每一页都画得细腻极了:第一页是老槐树下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穿开裆裤的小男孩跑,手里举着半块桂花糕;后面是江边的江滩,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墩子上放孔明灯,孔明灯上写着“沈斌和苏芷要永远在一起”;再往后是羊楼洞的石桥,男孩子站在姑娘身后给她戴银项链,风把姑娘的裙摆吹得飘起来,连发梢的栀子花都画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极淡的粉色颜料写了一行小字:“所有的期许,都在五月成真。”
“画得真好。”沈斌把书合起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混着栀子香的油墨味,声音都软得不像话,“我们晚晚怎么这么厉害。”
“那当然。”苏芷靠在他怀里,指尖摸着他别在领口的奖章,笑得一脸得意,“等版税下来,我们就把装修钱攒够,到时候院子里种满栀子和蔷薇,再养只三花猫,好不好?我昨天看同事家的猫会踩奶,软乎乎的特别可爱。”
“不用等版税。”沈斌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我这几年攒的工资加上这次的项目奖金,还有刚才领导给的安家费,装修钱足够了。我昨天已经找了城建局的王师傅,他是咱们江城做装修最有名的老匠人,手特别巧,之前你说想要的嵌着瓷片的灶台,还有书房的落地书架,他都能做。”
苏芷愣了愣,伸手打开那个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叠他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的装修笔记:院子东南角种栀子,西南角搭葡萄架,葡萄架底下摆竹桌竹椅;主卧要打一排大衣柜,最上层留出来放她的画稿;厨房的窗台要留宽一点,她喜欢摆多肉;阳台要焊个铁架子,以后晒被子方便。连她上个月随口提的一句“想要个能烤红薯的铁炉子”,都被他记在最后一页,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炉子示意图。
她看着看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牛皮纸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少女时代写在带锁日记本里的愿望,那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细碎期许:想和喜欢的人住带院子的房子,想每天醒来都能闻见花香,想有一个能摆满画具的大书桌,想冬天的时候围在炉子边上烤红薯。她以为这些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实现,没想到在一九九七年的夏天,就都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她手里。
“怎么哭了?”沈斌慌了,赶紧伸手给她擦眼泪,指腹蹭过她软乎乎的脸颊,“是不是我没提前跟你商量,你生气了?我本来想等你生日的时候再告诉你的,这不想着给你个惊喜嘛,你要是不喜欢那个户型我们就换,装修哪里不满意我们再改,好不好?”
“我喜欢,我特别喜欢。”苏芷吸了吸鼻子,扑进他怀里,眼泪蹭在他的中山装胸口,湿了一大片,“沈斌,你怎么这么好啊。我以前在日记本里写,想嫁个把我所有小事都放在心上的人,我妈还说我傻,说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原来有的,就是你啊。”
“傻瓜,不对你好对谁好。”他笑着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自行车车筐里的栀子花被风吹得晃了晃,落了一片花瓣在她的马尾上,“我们现在就去看房子好不好?刚好今天我下午没事,我们去看看怎么布置,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都听你的。”
苏芷赶紧点头,抹了抹眼泪坐上自行车的后座,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和栀子花香,觉得连吹过耳边的风都是甜的。沈斌骑得特别稳,沿着江汉关的江边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卖冰棒的老太太推着白色的木箱子走过去,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冰棒嘞——绿豆冰棒橘子冰棒嘞——”
房子就在江滩边上的职工小区,是刚盖好的三层红砖楼,墙根底下还长着半人高的狗尾巴草。沈斌开了院子的铁门,苏芷刚踏进去,就闻见一阵淡淡的月季香,果然像他说的,墙根底下长着几丛野月季,粉的红的开得正热闹,院角还有一棵半大的石榴树,挂着青绿色的小石榴。院子不算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但是足够种上她喜欢的花,再摆个铁秋千。
“你看,这里我们做个落地窗好不好?”苏芷站在客厅里,指着正对长江的那面墙,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水泥地上,晒得人暖洋洋的,“到时候摆个羊毛地毯,放个矮脚小桌子,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地毯上晒太阳,我画画,你看图纸,再泡一杯普洱,好不好?”
“好。”沈斌掏出随身带的英雄钢笔,把她说的话一笔一划记在小本子上,“主卧给你打个大大的衣帽间,装两排挂衣杆,你所有的连衣裙和毛衣都能挂起来,再做几个抽屉,放你的发夹和头绳。书房留一面墙做书架,下面留个空当给你放画架,窗户对着院子,你画画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花。”
“那厨房要留个大窗台!”苏芷跑到厨房,指着朝南的那扇窗户,“我要摆上我上次在司门口百货大楼看见的那套多肉,还有那个印着小碎花的陶瓷碗,到时候我们做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太阳。”
“都记下来了。”沈斌笑着点头,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对了,王师傅说可以在厨房角落砌个小灶台,以后你想吃烤红薯了,我们就生个火,顺便还能烤玉米,冬天还能暖手。”
苏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这里种栀子,就种在窗户底下,夏天开窗就能闻见香;这里种月季,要种上次我们在古镇看见的那种重瓣粉的;这边留着种草莓,我上次看《农业科技报》上说,草莓种在院子里,半年就能结果,到时候我们摘了直接吃,甜得很;角落那里摆个秋千,要刷成白色的,旁边放个小竹桌,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吃西瓜,扇蒲扇,听半导体里放楚剧,好不好?”
“都听你的。”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握住她沾了泥的手,他的手心暖乎乎的,带着刚握过钢笔的薄汗,“等装修好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苏芷愣了愣,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满是认真,阳光落在他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耳边传来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呜呜的,像电影里的背景音乐。她忽然就笑了,用力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颤:“好。”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远处江面上的湿气和墙根底下月季的香气,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江面上的游船慢悠悠地晃着,远处江汉关的钟敲了三下,当当当的,听得人心里发暖。苏芷靠在他怀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好像已经能看见以后的日子了:栀子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她坐在秋千上看书,他在旁边给她剥橘子,三花猫趴在脚边打哈欠,风吹得院子里的花晃来晃去,连时光都软得不像话。
从新房子出来,两个人顺路回了槐香里的老巷子,刚进巷口就闻见一股浓郁的枇杷香,李叔正蹬着三轮车从外面回来,车斗里的枇杷黄澄澄的,带着新鲜的白霜,看见他们过来,老远就招手:“小沈小苏!快过来尝尝我家后山摘的枇杷,甜得很!”
他们走过去,刚好陈阿婆坐在老槐树下摘菜,竹篮子里摆着绿油油的空心菜,看见两个人手牵着手过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看你们两个这眉开眼笑的样子,是不是有好事啊?上次你们从古镇带回来的桂花酒我喝了,香得很,我家老头子说比他藏了十年的老酒还好喝。”
苏芷脸一红,捏了捏沈斌的手,点点头:“阿婆,我们买房子了,就在江边,准备国庆节结婚。”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阿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封包,塞到苏芷手里,“拿着,阿婆给你们的红包,不大,就是个心意,祝你们和和美美,一辈子都甜甜蜜蜜的,早生贵子。”
“阿婆我们不能要……”苏芷赶紧往回推,却被阿婆按住了手。
“傻丫头,跟阿婆还客气什么?”阿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是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小时候小沈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你被人欺负了他就去给你出头,那时候我就说,这两个小娃娃以后肯定是一对,你看,我说对了吧?”
旁边的李叔也笑着装了满满一塑料袋枇杷塞到他们手里,黄澄澄的枇杷把袋子都撑得鼓鼓的:“这枇杷甜得很,给你们当喜糖吃!结婚的时候记得叫我啊,我去给你们掌勺,我做的珍珠丸子和粉蒸肉,保管你们亲戚朋友吃了都夸好。”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张婶说她娘家是做被面的,到时候给他们做两床缎面的喜被,绣上鸳鸯戏水,厚实又暖和;王叔说他儿子是开照相馆的,结婚照给他们免费拍,拍得漂漂亮亮的;就连巷口卖冰棒的小儿子都举着两根绿豆冰棒跑过来,塞给他们:“姐姐哥哥,这冰棒给你们吃,祝你们结婚快乐!”
老槐树的影子晃下来,碎碎的阳光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金子,苏芷握着阿婆给的红封包,看着身边笑得温柔的沈斌,看着周围熟悉的街坊邻居,闻着空气里混着槐香和枇杷香的味道,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她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她都踩过,每一个街坊都像她的亲人,现在她要和喜欢的人成家了,所有的亲人都在祝福她,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呢?
晚上回到他们住的小房子,苏芷趴在书桌上写日记,沈斌坐在旁边给她剥枇杷,甜汁溅在他的手指上,他也不在意,剥好了就递到她嘴边。台灯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高的,是她看了二十多年还看不够的样子。
她翻开带锁的日记本,粉色的封皮已经磨得有点旧了,是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沈斌给她买的。她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二日,晴。今天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天。沈斌升了科长,我们有了带院子的房子,我的插画集也出版了,我们要结婚了。以前总觉得‘如愿以偿’这四个字离我很远,现在才知道,原来所有藏了很多年的期许,真的会慢慢成真。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有即将到来的家,有满巷的温柔,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像今天吃的枇杷一样,甜到心里头。”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转头看沈斌,他正剥好一个最大的枇杷递过来,指尖带着枇杷的甜香。她咬了一口,甜汁在嘴里爆开,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梧桐树叶哗啦啦响,天上的星星亮得耀眼,半导体收音机里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软乎乎的,飘在整个小房间里。
苏芷靠在沈斌怀里,摸着脖子上的银蔷薇吊坠,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忽然想起在古镇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看河灯,那时候她觉得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现在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更甜。以后他们会在带院子的房子里种满花,会养一只软乎乎的猫,会有一个眼睛像他、鼻子像她的小孩子,会一起从黑发走到白头,会把所有的期许,都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沈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红绒盒子,打开来放在她面前——是他攒了一年工资买的金戒指,款式很简单,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蔷薇,和她脖子上的吊坠一模一样。
“本来想等求婚的时候再给你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尖捏着那枚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合适,“刚才看见你写日记,忽然就忍不住了。苏芷,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所有的愿望,我都会陪你一起实现。”
苏芷看着手指上亮闪闪的戒指,又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比窗外的星星还亮。她笑着扑进他怀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巷子里的栀子花香,把桌上的插画集吹得翻了页,刚好停在最后那页写着“所有期许都成真”的画上面,风一吹,好像连画里的蔷薇花都跟着开了。
是啊,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要一起种满院的花,一起吃很多很多的桂花糕,一起从年轻走到年老,把所有藏在时光里的温柔和期许,都过成实实在在的日子。就像巷口老槐树年年都会开白花,就像江汉关的钟每天都会准点敲响,他们的日子,也一定会像这夏天的太阳一样,热热闹闹,亮堂堂的,越过越甜,越过越好。
第八章:暖途方始行
一九九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天还浸在濛濛的鱼肚白里,沈斌的永久二八自行车就碾过了槐香里青石板上的露水,停在苏芷家的木门槛外。他昨晚把白衬衫洗了三遍,晾在通风的穿堂里,今早摸起来还带着点皂角的清香气,头发是用海鸥洗头膏揉过的,梳得服服帖帖,裤线熨得笔挺,手里攥着两个红封皮的户口本,指节都捏得泛了白。
苏芷刚跨出门槛,发梢的白兰花就先飘了香过来——是陈阿婆天不亮去院子里摘的,还带着夜露的潮气,用细棉线拴在她的麻花辫上,风一吹就晃得软乎乎的。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连衣裙,是去年沈斌给她买的生日礼物,领口还绣了朵小小的栀子花,脚上蹬着双新的白网鞋,鞋边沾了点巷口梧桐的絮子,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枝刚抽芽的白茉莉。
“紧张成这样啊?”苏芷笑着伸手戳了戳他汗湿的手心,指尖带着刚抹的友谊雪花膏的香味,“又不是头一回陪我去居委会开证明。”
“那能一样吗?”他挠了挠后脑勺,耳尖红得快赶上巷口卖的樱桃,把自行车后座垫了又垫,还特意铺了块洗干净的碎花棉布,“今天去了,你可就真成我老婆了,以后我沈斌的工资卡全归你管,家里的活我全包,你想吃啥我就给你做啥,绝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自行车碾过青石板的纹路,叮铃铃的车铃响得整条巷子都醒了过来。卖热干面的张叔正掀开煤炉上的大蒸笼,腾腾的白气裹着芝麻酱的香飘过来,看见他俩就笑着喊:“小沈小苏!这是去领证啊?等回来给你俩下碗热干面,多放芝麻酱和酸豆角,算我给你们的贺礼!”
苏芷趴在沈斌后背,搂着他的腰笑,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飘起来,发梢的白兰花香气裹着沈斌身上的皂角味,甜得她心里发颤。江汉关的钟刚好敲了六下,当当当的声音顺着江风飘过来,像特意为他们奏的开场曲。
民政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女孩子大多穿着洗得干净的连衣裙,发梢别着花,男孩子手里都攥着卷得整整齐齐的户口本,脸上都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雀跃。有个穿蓝布褂的老大爷提着个暖水瓶来回走,给排队的人倒绿豆水,看见沈斌攥着户口本手心直冒汗,就笑着递了杯水过去:“小伙子别紧张啊,我家小子去年领证的时候,连自己名字都写错了,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苏芷接过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她戳了戳沈斌的胳膊:“听见没,别等会儿签字的时候手抖。”
沈斌握着水杯嘿嘿笑,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从她发梢的白兰花看到她绣着栀子花的领口,再看到她垂在身侧、指尖泛着粉的手,越看心里越软。他十三岁那年,也是在这条巷子里,苏芷蹲在老槐树下吃冰糖葫芦,他抢了她半颗山楂,被她追得绕着老槐树跑了三圈,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扎着羊角辫、脸圆乎乎的小姑娘,真好看。后来他上高中,每天绕远路送她去学校,把攒了半个月的粮票换给她买桂花糕;她上大学的时候,他每个月都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看她,给她带家里腌的萝卜干和陈阿婆做的米糕;去年他项目出问题,每天蹲在江滩台阶上抽烟,是她每天都揣着热乎的绿豆汤在路口等他,假装偶遇,把装着茶叶蛋的搪瓷缸塞到他手里,说“刚好顺路买多了”。
这么多年,他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攒了一抽屉没送出去的礼物,攒了半辈子的喜欢,终于要在今天,有个结果了。
“下一对,沈斌、苏芷。”工作人员隔着玻璃喊名字的时候,沈斌的腿都有点软,他牵着苏芷的手走过去,手心的汗把她的手都弄湿了。
玻璃后面的大姐戴着黑框眼镜,笑着抬头看他们:“两人都是自愿的啊?考虑清楚了?”
“自愿!”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说完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苏芷的脸红红的,沈斌的耳朵尖也红得透亮,大姐看着他俩的样子,也跟着笑,手里的钢戳“咔哒”一声盖在红本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在窗边透进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睛。
沈斌接过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摸,封皮的塑料膜蹭得沙沙响,摸了半天忽然眼睛就红了。他攒了十几年的念想,从偷抢她冰糖葫芦的小屁孩,到现在和她并排站在这里的丈夫,中间隔了一整个青春的暗恋,隔了无数个趴在书桌前给她写情书又不敢送的夜晚,隔了去年那段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日子,现在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手里。
“傻站着干什么呀,沈先生?”苏芷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晃了晃手里的小红本,发梢的白兰花晃得他眼睛发花,“以后可不许欺负我,不然我就拿着本本来找工作人员告你。”
“哪能啊,沈太太。”他把她的手紧紧包在自己掌心里,粗糙的指腹蹭过她无名指上那朵小小的银蔷薇,声音有点哑,却笑得格外灿烂,“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柏油路被晒得有点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路边卖冰棒的老太太推着白漆木箱子走过去,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冰棒嘞——绿豆冰棒橘子冰棒嘞——五分钱一根!”
沈斌掏了一毛钱买了两根绿豆冰棒,纸壳子一撕,冰碴子冒着白气,苏芷咬了一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甜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沈斌赶紧伸手给她擦,指尖蹭过她软乎乎的嘴唇,两个人都愣了愣,又都笑了。
他们先骑着车回了槐香里,帆布包里装着两斤水果硬糖,还有两包从司门口百货大楼买的大白兔奶糖,是沈斌特意托人留的,平时都买不着。刚进巷口,陈阿婆就坐在老槐树下摘菜,看见他俩手牵着手进来,竹篮子里的空心菜都忘了摘,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哟,是不是领上证了?快给阿婆看看!”
苏芷把红本本递过去,陈阿婆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花:“我就说你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时候小沈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你被隔壁巷子的小男孩欺负了,他冲上去跟人打架,鼻子都被打出血了,还攥着人领子说‘不许你碰苏芷’,那时候我就说,这俩小娃娃以后肯定是一家,你看,可不就是嘛!”
沈斌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苏芷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她以前只知道他那次打架是为了帮她出气,却不知道他那时候就把护着她当成了自己的事。
张婶从家里端了盘刚蒸好的米糕出来,热腾腾的,撒着白芝麻,塞到苏芷手里:“快尝尝,我刚蒸的,甜得很。以后你们搬去江边了,也常回来看看,婶子给你们包猪肉白菜的饺子,你最爱吃的那种,多放馅。”
他们从巷头走到巷尾,每家每户都出来接喜糖,李叔给他们塞了一塑料袋刚从后山摘的枇杷,黄澄澄的带着白霜;王叔说他儿子开的照相馆,结婚照免费给他们拍,还送一张放大的挂墙照,要给他们拍得漂漂亮亮的;巷口修鞋的王大爷把刚做好的两双布鞋塞给他们,说是给小两口的新婚礼物,纳了千层底,穿着软和舒服。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阳光碎碎地落下来,撒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苏芷握着沈斌的手,看着熟悉的老巷,看着一张张笑着的脸,忽然就红了眼睛。她从记事起就在这条巷子里长大,青石板上有她摔过的疤,老槐树上有她刻的名字,每一户人家都给过她热乎的饭菜,每一个人都看着她长大,现在她要带着这些人的祝福,和喜欢的人一起,开启新的日子了。
“哭什么呀?”沈斌伸手给她擦眼泪,指腹带着薄茧,蹭得她脸颊发痒,“以后我们还常回来的,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我这是高兴。”她吸了吸鼻子,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皂角香,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下午的时候,他们骑着车去了江滩,还是去年沈斌蹲了好几天的那个台阶,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江面上的游船慢悠悠地晃着,鸣着呜呜的汽笛声,风裹着江水的湿意吹过来,带着岸边栀子的甜香。
“去年这个时候,我就坐在这里,”沈斌握着她的手,指了指台阶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地方,“那时候项目出了问题,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给你个家都做不到,每天坐在这里抽烟,抽到嘴都苦了,也不敢回家找你,怕你担心。”
苏芷靠在他肩膀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下颌线硬硬的,有刚冒出来的胡茬,扎得她手心发痒:“我知道啊。那时候我每天都算着你下班的点,在你必经的那个路口等你,把我妈炖的绿豆汤装在搪瓷缸里,等你过来了就说刚好路过,买多了。你以为那些偶遇都是巧合啊?我可是每次都提前半小时站在树底下等,有时候等得脚都麻了。”
沈斌愣了愣,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亮得像江面上的碎光,笑着眨了眨眼:“还有你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每次你从设计院出来,都能在巷口碰到我买夜宵,那也是我特意等你的,我怕你饿,给你带的茶叶蛋都是我妈刚煮好的,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还热乎着呢。”
他忽然就红了眼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胳膊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刚好”,全是她藏了又藏的小心思,原来在他觉得自己站在泥里的时候,她早就捧着光站在他身边了,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等他走过那段最难的路。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蹭得他脖子发痒,他闻着她发梢的白兰花香气,觉得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不远处的江滩上,有小情侣在放孔明灯,红色的灯慢慢升起来,被风吹得晃悠悠的,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天上的一颗小红点。苏芷拉着他的手跳起来,发梢的白兰花晃得快掉下来:“我们也去放一个好不好?庆祝我们结婚!”
他们在路边的小贩手里买了个最大的孔明灯,竹篾编的框子,糊着薄薄的红纸,苏芷从包里掏出马克笔,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写,一笔一划的,字写得圆圆的,像她小时候练的簪花小楷:“愿我们永远相爱,永远热烈,永远对生活充满期待。”
沈斌蹲在她身边,接过笔,在后面补了一行,字是刚劲的钢笔字,力透纸背:“愿我的沈太太永远开心,永远爱吃我做的桂花糕,永远像现在这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两个人一起举着孔明灯,等火苗把纸撑得鼓鼓的,一松手,风就托着灯慢慢飘了起来,越飞越高,最后和天上的星星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星。苏芷靠在沈斌怀里,看着飘远的孔明灯,江风把她的裙摆吹得晃来晃去,她忽然觉得,五月的结束哪里是终点啊,这是他们一辈子甜日子的开头。
晚上回苏芷家吃饭,刚推开门,玉米排骨汤的香气就扑了过来,苏妈妈腰上系着围裙,正把刚蒸好的珍珠丸子端上桌,沈斌的爸妈也来了,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还有一床缎面的喜被,绣着大红的鸳鸯戏水,是沈妈妈攒了半年的布票托人做的。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苏妈妈笑着把湿毛巾递过来,“汤炖了一下午,你最爱吃的甜玉米,啃着软乎。”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八仙桌是苏爷爷留下来的,木纹都磨得发亮,桌上摆着粉蒸肉、清蒸武昌鱼、清炒空心菜,还有沈斌最爱吃的凉拌毛豆,电视里放着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偶尔传来巷口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暖黄的电灯泡吊在屋顶上,光落在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盈盈的。
吃完饭,苏妈妈和沈妈妈在厨房收拾碗,两个爸爸坐在客厅里下棋,沈斌搬了个小凳子,和苏芷一起坐在阳台上。阳台不大,摆了几盆苏芷养的多肉,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香气飘得满阳台都是。
“你看,五月就要过去了。”苏芷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风,她晃了晃手,无名指上的银蔷薇蹭过他的胳膊,凉丝丝的,“我以前总觉得,五月是一年里最好的月份,槐花开了,枇杷熟了,不冷不热的,连风都是甜的。现在才知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每个月都是最好的。”
“嗯,以后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个五月。”他吻了吻她的发顶,鼻尖蹭过她发梢的白兰花,“等我们房子装修好了,我们就在院子里种满栀子和蔷薇,再搭个葡萄架,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葡萄架下吃西瓜,扇蒲扇,听半导体里放楚剧。等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在家里砌的小炉子里烤红薯,烤得流糖的那种,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等以后我们有了小孩,就带着他回巷子里玩,让他爬老槐树,让陈阿婆给他做米糕吃。我们还要一起去看磨山的樱花,去东湖看荷花,秋天去看珞珈山的枫叶,冬天去江滩看雪,我们要把这辈子的日子,都过得甜甜蜜蜜的。”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茉莉的香气,苏芷摸着手上的婚戒,那是沈斌攒了一年工资买的,款式简单,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蔷薇,和她脖子上的吊坠一模一样,温温的,像他的温度。她想起四月底的时候,她趴在书桌前写手账,还在扉页上写“希望五月能有好事发生”,那时候她还只是盼着插画集能过审,盼着沈斌的项目能顺利,没想到这个五月,把她藏了十几年的愿望都一一实现了。
其实五月哪里有什么特别的呢?它不过是十二个月里最寻常的一个,是春末夏初的风刚好不冷不热,是槐花开得正好,是枇杷刚熟。它的温柔,从来都是给那些认认真真过日子的人的。你把四月的欢喜藏好,揣着热望往前走,它自然会把你想要的,都递到你手里。就像沈斌和苏芷,在老巷子里一起长大,在青春里揣着没说出口的喜欢,在最难的日子里互相陪着往前走,终于在这个五月,把青梅竹马的情谊,熬成了举案齐眉的夫妻。
风还在吹,窗外的星星亮得耀眼,巷口的陈阿婆明天还会摘新鲜的白兰花摆在家门口,卖热干面的张叔天不亮就会掀开蒸笼,芝麻酱的香气会飘满整条巷子,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了个头。
苏芷靠在沈斌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听着客厅里两个爸爸下棋的争论声,听着厨房妈妈们洗碗的叮当声,闻着空气里的茉莉香和饭香,忽然就觉得,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样了。以后他们还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会有吵吵闹闹,也会有甜甜蜜蜜,会一起把院子里的花养得开了一年又一年,会一起看着小孩子长大,会一起从黑发走到白头,会把所有藏在心里的期许,都一点一点过成实实在在的日子。
就像江汉关的钟每天都会准点敲响,就像老槐树每年都会开白白的花,就像巷口的热干面永远都飘着芝麻酱的香,他们的日子,也会永远这样,热热闹闹,亮堂堂的,越过越甜,越过越好。而那些沿着风朝他们走来的美好,还在路上,会陪着他们,走过岁岁年年,走过每一个春去秋来。
【作者简介】魏承召:山东阳谷人,中共党员,1963年生人,1981年应征入伍铁道兵,1984年1月1日转业到铁道部十四局。历任战士、宣传干事、人事干事、团委书记等。曾任济南铁路局聊城工务段工会宣教指导员。从事宣传工作多年,在《铁道兵报》、《中国铁道建筑报》、《人民铁道报》、《山东工人报》及《济南铁道报》、《祖国文学》等报纸、平台发表过近上千篇(幅)诗歌、散文,人物通讯,消息及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