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杰:从抗日少年到乡村医生
文/张喜魁
引子:一本村志,一双手
笔者在信都区东侯兰村采风时,听村志主编杨爱敏老师讲。翻阅《东侯兰村志》中发现一份泛黄的毕业证书:民国二十年二月六日,邢台县立第六高级小学校校长李万春,为学生杨永书毕业证上署名。
李万春李村村人,是民国时期邢台县杰出的知识分子和教育家之一。在“东侯兰村”有着长达20年的教学生涯。与张信卿(张仲毅大哥),张绍先(张仲毅三弟),张啸宇(张信卿长子)同们“六高。”
顺着这条线索找到李村,村志编辑李金铎老师又翻开一页记录:1925年1月,李肖山——那位校长的长子,与邢台地区最早党员张仲毅的弟弟张绍先,同日入党。资料来自于原《邢台县党史》。
张绍先后来牺牲在浆水,年仅29岁。牺牲前,他在李村教书。他的学生里,有一个叫李万杰的少年。李万杰,乳名吉祥,原名李万信。1926年生,2012年故去。
本文即根据他生前向子女的讲述整理而成。
一、红色启蒙:十五岁,走向太行
1940年12月,李万杰15岁,正在李村小学读书。老师张绍先以教书为掩护,秘密开展抗日工作。那个年代,老师对学生说的话,往往就是一条路——“抗日救国,驱逐倭寇,誓死不当亡国奴。”李万杰听进去了。他与同村11名少年,跟着张老师,头也不回地走向邢台县浆水镇抗日根据地。
他们被安排到抗日高级小学日语班。校长是张信卿,张绍先的胞兄。校址在坡子峪村,条件苦得现在的人难以想象:住牛棚、羊圈,吃黑豆、高粱、酸枣面、谷糠炒面。十个人一条炕,头顶脚、脚挨头,两人合盖一条被,靠“抵足而眠”互相取暖。
白天上课,晚上站岗,还要学军事、学唱歌、帮老乡干活。最苦的是夜间行军,又冷又黑,走着走着就睡着了,被石头绊倒才惊醒。营养不良,很多人得了口角炎、阴囊炎、疟疾和疥疮。跳蚤、虱子、臭虫,咬得人整夜睡不着。但没有人跑。
二、难忘时刻:刘师长握住他的手
1941年6月1日,抗大总校在前峪村举行建校五周年万人庆典。罗瑞卿、滕代远、何长工出席。李万杰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赢得了掌声。
同年下半年,他被派往涉县赤岸村一二九师师部送机件。在那里,他见到了刘伯承师长。刘师长握住他的手,问年龄、问学习。他立正报告,一一回答。
很多年后,他反复跟儿女说起这件事。不是炫耀,是那一握手,让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三、残酷扫荡:同学跳崖,恩师牺牲
1942年5月,百团大战之后,日军疯狂报复,对太行山根据地实施“梳篦式拉网大扫荡”,推行“三光”。
那是抗战最残酷的阶段。抗大陆军中学全体师生从浆水撤离,分散突围。在奶奶顶一带,李万杰的3位十五岁的同学被日军逼上悬崖。他们抱在一起,纵身跳下。副校长史紫千腿伤被俘,宁死不屈。队长王惜珍、指导员杜敬农,全部牺牲。
更痛心的是恩师张绍先。他时任晋察冀边区农业指导所所长,为掩护群众,被叛徒出卖,遭日伪军残忍杀害。
部队被打散了。李万杰在山里迷了路,靠野酸枣、山杏活命,躲在牧羊人的小房里过夜。
四、隐蔽斗争:药房里递出去的药
1942年6月,麦收时节。李万杰化装成乞丐,逃回邢台城区。此时他已被汉奸、伪警察登记通缉,不敢回家,四处躲藏。
一天黄昏,他在南门外老市场六合居饭庄外,偶遇原抗日高小校长张信卿。张先生认出了他,没过几天,便以“远房亲戚”作保,将他安排到顺德道城里的长生药房当学徒。
临走前,张信卿低声嘱咐他:留意日伪动向,保护购药人信息,特别是——严守特殊购药人的身份和所购药品数量。说白了,是为根据地秘密送药。
1943年夏季,日伪再次大扫荡。一天傍晚,南和县抗日游击队侦察员“老张”匆匆上门,急需治疗外伤的药品。李万杰二话不说,将柜上能消毒、消炎的药品全部给了他。
第二天,日伪特务闻风而至。盘账发现药品销量超出规定两倍多,以“通共”罪名将他抓捕(曾两次入狱。)
关押、审讯、拷打,六七天不给饭吃。李万杰咬死一句话:“买药人多,记不清了。”后来经南和县游击队、张信卿等人花钱托关系营救,他才活着出来。
五、医者仁心:回村建起第一所诊所
1945年9月,邢台解放。12月,不满20岁的李万杰调任南和县人民医院河郭镇医疗所所长。
一穷二白的条件下,他带着医务人员自己动手盖诊所,发动群众采草药、土法制药,廉价看病。他们还带头破除农村生活陋习,宣传卫生防疫知识。老百姓非常感激他们,自发在独木桥上改架小木桥,方便他们夜间出诊。
1950年,抗美援朝。李万杰为志愿军家属巡回义诊。第二年,他动员全所捐款,带头把自己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一支西方产的名牌钢笔,连同爱人部分陪嫁的金银首饰,一并捐了。
1960年,中央号召干部下放支援农业生产。他响应了。
1961年1月,他调回原籍邢台县中医医院。但李村正遭严重灾害,缺医少药,人饿得浮肿,病死时有发生。村领导、战友、公社干部再三请他留下,回村办诊所。
经县卫生局批准,他暂借调回村,创立了李村历史上第一个医疗诊所。
从此,村民结束了外出求医的历史。他每年初春带领大家熬制中草药汤剂免费给村民喝,有效预防了传染病。不分昼夜,随叫随到。
尾声:那个年代留下的遗憾
就是这样一个从15岁起就把自己交给革命、交给人民的人,在那个年代——他所有的证件,记录着他奔赴根据地、秘密送药、创建诊所、捐献全部家当的证明,被一把火烧了。他写过自传,在公安部门备过案。后来,只恢复了政治待遇。
老人后来想得开。他说,能活到今天,比牺牲的同学、战友,值了。儿女也许是想尊重父亲“安静”的愿望,再也没有去追查那些档案。
证件可以烧。档案可以尘封。但他救过的病人记得他。他创办的李村第一个诊所记得他。和他一起奔赴根据地的战友记得他。以及——今天,这份采风记录,也会记得他。地下工作密密党会记着他。
后记
李万杰,从抗日少年,到为根据地秘密送药的药房学徒;从不到20岁的医疗所长,到回村创办第一所诊所的乡村医生——他的一生,始终没有忘记老师张绍先那句话:
“抗日救国,誓死不当亡国奴。”
他是冀南革命老区无数普通战士、普通医生的缩影。有人得到了荣誉,有人含冤而去。但他们的事迹,终究不会被历史完全抹去。
《东侯兰村志》里有一页。李村的村志里有一页。后人的口碑里,还有一页。
这就够了。
作者简介:张喜魁,邢台市信都区李村镇西北留村原党总支书记。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常务理事、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执行副主任,信都区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服务家乡,热爱家乡,对家乡有浓厚的感情,每每巡视这片热土,都能激发心中的那抹诗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