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不曾沉没魂魄

1.

楚地的橘树还举着青黄的果实

你站在郢都的阊阖门下

望见云梦泽的雾气

漫过纪南城剥落的墙皮

那年你二十岁

修正了巫歌的旧谱

在宗庙的钟声里

埋下第一粒质问的种子

2.

“后皇嘉树 橘徕服兮”

你教三闾的子弟们

把《九歌》唱成巫山的雨

可楚王的冠冕

已经锈成青铜的颜色

你在《惜诵》里焚烧谏稿

灰烬落在

上官大夫的笏板上

3.

汉北的雪压断兰草

你第一次被流放

在荒芜的炊烟里

你回望郢都 

看见自己的影子

被宫墙切成两半

一半是太卜的蓍草

一半是渔父的沧浪

4.

你追问苍天

问成三百七十二道刀痕

“曰：遂古之初 谁传道之？”

天没有回答

雷电劈开云梦的夜空

照见你鬓角的白发

比沅湘的芦花更白了

5.

《涉江》的木桨划破晨雾

你在溆浦的深山

与猿猴交换眼神

“朝发枉陼兮 夕宿辰阳”

每一步都踩在

楚国逐渐冷却的脉搏上

你说：举世皆浊我独清

你要做那块不污的玉

6.

在汨罗江畔的黄昏

你遇见另一个自己

穿着荷叶裁成的衣裳

腰佩秋兰结成的穗子

你们在渡口对坐

用《离骚》的韵脚

把落日钉在江面上

7.

“国无人莫我知兮”

这不是叹息

是锤子砸向铜鼎的回响

你把最后的谏书

写在五月的菖蒲叶上

让江水做你的史官

鱼群做你的信使

8.

两千三百多个端午过去了

龙舟的鼓声

在汉水 在汨罗 在珠江——

敲成统一的心跳

游客往江里扔粽子

却不知道

你真正要喂养的

不是鱼 是忘记楚辞的人

9.

今夜我在秭归的江滩

读你的《怀沙》

对岸的灯火

把屈原祠的影子

拉成问天的姿势

导游的喇叭里

你的诗句被压成二维码

扫码支付的铃声

仿佛铜板坠地的脆响

10.

可我知道你没有沉下去

你在每一粒糯米里

长出棱角

在每一条龙舟的龙首

睁开双眼

在每一个孩子背诵

“路漫漫其修远兮”时

让汉语突然发烫

11.

汨罗的江水还在流

流成这个时代的墨汁

我们蘸着它

在高铁的车窗上

在手机的屏幕里

在会议纪要的空白处

正写下新的《九章》

12.

你未写完的谏书

被春风拆成十二卷

每一卷里

都站着一枝

不肯低头的

楚国脊骨

像一柄柄匕首

——刺向天际

     【作者简介】李文光，笔名独行客，1960年代出生，江西抚州东乡区人。江西省作协会员。有诗作发表于《星星》《中国文艺家》《参花》《江西工人报》《抚河》《抚州日报》等报刊。著有诗文集《云影雁声》，诗集《孤独的树》、《盾牌与稻草》。诗作入选《新世纪抚州诗歌大系》《华语诗歌双年展》《江西诗歌年选》《中国诗歌年选》《新世纪江西文学作品精选（诗歌卷）》等若干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