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尹玉峰：《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忧而不伤的文明叩问
——论苏小玲《品色，在烟台山上》的意蕴与文学张力
尹玉峰
闽水绕城郭，烟岫锁清秋。小玲文里寻迹，乡厝记风流。遥想当年帆影，曾载茶箱万斛，洋舶聚汀洲。钟鼓传西韵，诗酒共绸缪。
领事馆，传教塔，旧钟楼。繁华过眼，风雨独倚望江楼。谁解青砖心事，漫数残阳碑碣，无语对沙鸥。文脉凭谁续，山月照行舟。
——尹玉峰《水调歌头·烟台山怀古》
一、烟台山的文学坐标与精神密码
在中国当代散文的版图中，苏小玲的《品色，在烟台山上》宛如一颗被时光打磨的珍珠，静静镶嵌在福州烟台山的历史里。这座海拔仅41.6米的小山丘，因近代以来中西文明的碰撞交融而成为独特的文化标本，而苏小玲的散文则以“品”与“色”为钥匙，打开了通往这座山深层精神世界的大门。当我们跟随作者的笔触踏上烟台山的石阶，看到的不仅是领事馆的青灰石墙、教堂的斑驳彩窗，更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近代文明史，一场跨越时空的人文对话。
苏小玲的写作，始终带着一种“忧而不伤”的底色。他不像激进的批判者那样对现实发出尖锐的控诉，也不像沉溺的怀旧者那样一味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而是以一种冷静而温柔的目光，凝视着烟台山在时代洪流中的变迁。这种气质，让他的散文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不失对现实的观照，更蕴含着对文明未来的深切期许。在这个快餐化、碎片化的阅读时代，苏小玲的文字如同一杯陈酿，需要读者静下心来慢慢品味，才能读懂其中的深意。
烟台山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其作为地理坐标的存在。它是近代中国被迫开放的见证者，也是中西文明交流的前沿阵地。从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后福州成为通商口岸，到1863年英国领事馆在烟台山建立，再到后来各国洋行、教堂、学校的相继设立，烟台山逐渐成为了一个多元文化交融的“小世界”。这里既有西方的建筑风格、宗教信仰、生活方式，也保留着中国的传统文化、民俗风情、社会结构。两种文明在这里碰撞、冲突、融合，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景观。苏小玲的散文，正是对这种文化景观的细致描绘与深刻思考。
二、巴赫式的多声部交响
（一）多重声部的交织与对话
苏小玲的散文叙事结构，如同巴赫的复调音乐，充满了丰富的层次与和谐的张力。在《品色，在烟台山上》中，我们可以听到至少三种不同的声部在同时奏鸣：历史的回声、现实的喧嚣、哲思的低语。这三种声部相互交织、彼此对话，共同构建了一个立体而深邃的文学空间。
历史的回声，来自烟台山上那些沉默的建筑与遗迹。领事馆墙上的铭牌、洋行仓库里的旧单据、教堂里的《圣经》书页，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一段往事，诉说着百年前中西文明相遇时的碰撞与交融。苏小玲对这些历史细节的描写，并非简单的记录，而是带着一种考古学家般的严谨与诗人般的敏感。他会仔细观察石墙上的青苔，想象百年前的风雨如何侵蚀着这些外来的建筑；他会抚摸泛黄的贸易单据，感受福州作为通商口岸时的繁忙与喧嚣；他会凝视教堂彩窗上的图案，思考宗教信仰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这些描写，让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变得可触可感，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百年前的时光。
现实的喧嚣，则来自当下烟台山的热闹景象。汉服少女在领事馆前拍照打卡，奶茶店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网红主播对着镜头介绍着烟台山的“前世今生”。这些现代元素的加入，与历史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我们看到了烟台山在新时代的新面貌。苏小玲并没有对这种商业化现象进行简单的批判，而是以一种客观的态度进行描述，同时也流露出一丝隐忧。他担心过度的商业化会让烟台山失去原有的历史韵味，变成一个徒有其表的“网红打卡地”。这种担忧，并非对现代文明的排斥，而是对历史记忆的珍视。
哲思的低语，是苏小玲散文中最核心的声部。他通过对“品”与“色”的哲学阐释，将历史与现实的观察升华为对文明本质的思考。“品”之三口，从形而下的“吃”到形而中的“吕”，再到形而上的“通感升华”，构建了一个从物质需求到精神审美的层级体系；“色”之解读，跳出《心经》“色即是空”的俗常误解，回归梵语本义的“变化”与“现象”，将烟台山的历史人文、宗教生活、现状未来皆纳入认知范畴。这种哲思，不是空洞的理论说教，而是与具体的历史场景和现实观察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当他看到汉服少女与领事馆铭牌的并置，会思考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当他看到奶茶店的霓虹与旧茶箱的对比，会思考商业与文化的平衡；当他看到教堂的风铃声与网红主播的喧闹声交织，会思考信仰与娱乐的边界。
（二）蒙太奇手法的运用与时空张力
为了增强复调叙事的效果，苏小玲巧妙地运用了蒙太奇手法，将不同时空的场景进行拼接与组合，制造出强烈的时空张力。在《品色，在烟台山上》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场景并置：1863年的领事馆铭牌与当代汉服少女的身影、1897年的茶箱与奶茶店的霓虹、1912年的传教士足迹与当下的商业喧嚣。这些场景的并置，不仅让读者感受到了历史的变迁，也引发了对文明传承与发展的思考。
比如，当作者描写领事馆前的汉服少女时，并没有将其与历史对立起来，而是将其视为传统与现代融合的一种表现。汉服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符号，在当代年轻人中流行，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传承的方式。而领事馆作为近代中西文明交流的产物，见证了中国从封闭到开放的过程。将这两个元素并置在一起，既展现了历史的延续性，也体现了现代文明对传统的尊重与创新。这种并置，让我们看到了文明发展的多元可能性，也让我们思考如何在现代社会中更好地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
再比如，作者对旧茶箱与奶茶店霓虹的描写，也充满了深意。旧茶箱代表着福州作为“百年茶港”的历史记忆，承载着近代中国与世界的贸易往来。19世纪末20世纪初，福州的茶叶出口量占全国的三分之一以上，茶叶成为了福州乃至中国与世界联系的重要纽带。旧茶箱上的商标、编号、运输标记，都记录着当时茶叶贸易的繁荣景象。而奶茶店的霓虹则代表着当下的商业潮流，象征着现代社会的消费文化。将这两个元素对比，既让我们感受到了时代的变迁，也引发了对商业与文化关系的思考。在商业化浪潮的冲击下，许多历史文化遗迹都面临着被破坏、被遗忘的危险。如何在发展商业的同时，保护好历史文化遗产，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苏小玲通过这种对比，提醒我们要警惕过度商业化对文化的侵蚀，呼吁人们以更加理性的态度对待历史与现实。
（三）复调叙事的艺术效果与思想价值
苏小玲的复调叙事手法，不仅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更蕴含着深刻的思想价值。从艺术效果来看，复调叙事打破了传统散文单一的叙事结构，让文章变得更加丰富、立体。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多维的空间中，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和思考烟台山的历史与现实。这种叙事方式，也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与可读性，让读者更容易产生共鸣。
从思想价值来看，复调叙事体现了苏小玲对文明多样性的尊重与包容。在他的散文中，历史与现实、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并非相互对立的关系，而是相互交织、彼此影响的。他认为，文明的发展不是单一的线性过程，而是一个多元共生、不断融合的过程。这种观点，对于我们理解当代中国的文化现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与碰撞日益频繁，如何在保持自身文化特色的同时，吸收其他文化的优秀成果，是我们面临的一个重要课题。苏小玲的散文，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这个问题的视角。
此外，复调叙事还让我们看到了历史的复杂性与多面性。历史并非是一个单一的、固定的故事，而是由无数个个体的经历、选择、情感交织而成的。苏小玲通过对不同历史人物、事件、场景的描写，展现了历史的丰富性与多样性。他既描写了西方传教士的虔诚与坚守，也描写了中国百姓的反抗与妥协；既描写了商业贸易的繁荣与喧嚣，也描写了社会底层的苦难与挣扎。这种对历史的全面呈现，让我们对历史有了更深刻、更真实的认识。
三、松尾芭蕉式的瞬间永恒
（一）凝练含蓄的语言风格
苏小玲的散文语言，具有松尾芭蕉俳句般的凝练与含蓄。他善于用简洁的笔触捕捉瞬间的感悟，营造出“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在《品色，在烟台山上》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句子：“青灰的釉光，是岁月沉淀的质感”“泛黄的贸易单据，残留着近代通商的烟火气”“彩窗投下的光斑，折射出中西文明碰撞的光影”。这些句子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复杂的句式，却以其简洁而精准的表达，让读者感受到了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韵味。
松尾芭蕉的俳句，注重对自然与生活的细微观察，通过瞬间的感悟揭示宇宙的真理。苏小玲的散文也同样如此，他善于从平凡的事物中发现不平凡的意义。比如，他会观察石墙上的青苔，思考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轮回。青苔在石墙上生长，需要适宜的温度、湿度、光照条件，它的生长过程缓慢而坚韧，如同历史的沉淀。每一片青苔都见证了烟台山的风雨变迁，记录着岁月的痕迹。苏小玲通过对青苔的描写，让我们感受到了时间的无情与生命的顽强。
他会倾听教堂的风铃声，感受信仰的力量与心灵的宁静。教堂的风铃声，穿越了百年时空，连接起过去与现在。当风铃声响起时，百年前的传教士仿佛还在教堂里祈祷，而当下的游客则在教堂外拍照留念。在这个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历史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这种意境，让读者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与时间的无情，也让他们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苏小玲的语言风格，还体现在他对汉字的巧妙运用上。他会通过对汉字本义的溯源与重构，赋予词语新的内涵。比如，他对“品”与“色”的解读，就打破了我们对这两个字的常规理解。“品”不再仅仅是品尝、品味的意思，而是被赋予了从物质需求到精神审美的三重境界；“色”也不再仅仅是颜色、色彩的意思，而是被解读为“变化”与“现象”，成为观察世界的一种方式。这种对汉字的创造性运用，不仅展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化底蕴，也让文章充满了哲思与趣味。
（二）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
苏小玲的散文，常常采用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通过具体的细节描写来展现宏大的主题。在《品色，在烟台山上》中，他并没有对烟台山的历史进行全面的叙述，而是选取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场景与事物，如领事馆、洋行、教堂、茶箱等，通过对这些细节的描写，来展现烟台山作为中西文明交流窗口的历史地位与文化价值。
比如，作者对旧茶箱的描写，就非常典型。旧茶箱本身只是一个普通的物品，但在苏小玲的笔下，它却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信息。通过对旧茶箱的材质、颜色、磨损程度的描写，我们可以想象到百年前福州作为茶港的繁忙景象，看到茶叶如何从这里运往世界各地，成为中西贸易的重要商品。同时，旧茶箱也见证了中国近代以来的社会变迁，从闭关锁国到对外开放，从传统农业社会到现代工业社会。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让读者能够从细微之处感受到历史的脉搏，也让文章更加真实、生动。
再比如，作者对教堂彩窗的描写，也体现了以小见大的手法。教堂彩窗上的图案，不仅是宗教信仰的象征，更是中西文化融合的产物。彩窗上的人物形象、色彩搭配、构图方式，都蕴含着丰富的文化信息，反映了当时人们的审美观念与价值取向。比如，一些彩窗上会出现中国传统的龙、凤、牡丹等图案，与西方的宗教人物、圣经故事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通过对彩窗图案的观察与解读，我们可以看到西方宗教文化如何与中国传统文化相互影响、相互渗透。这种对细节的深入挖掘，让我们对烟台山的文化内涵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三）瞬间永恒的意境营造
松尾芭蕉的俳句，追求的是“瞬间永恒”的意境，即通过捕捉瞬间的景象与感悟，来表达对宇宙人生的永恒思考。苏小玲的散文，也同样具有这种意境。他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感受到历史与现实的交汇，过去与现在的融合，从而产生一种超越时空的感悟。这种感悟，如同闪电般照亮了他的心灵，也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产生共鸣。
比如，当作者站在烟台山顶，俯瞰着闽江的流水与城市的灯火，会突然感受到历史的长河在脚下流淌，时间的界限变得模糊。百年前的航船汽笛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而当下的城市喧嚣却又如此真实。在这个瞬间，他仿佛与百年前的人们进行了一场对话，感受到了他们的喜怒哀乐，也理解了他们的梦想与追求。这种瞬间的感悟，让他对文明的传承与发展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让他的散文充满了诗意与哲理。
再比如，作者对教堂风铃声的描写，也营造了一种瞬间永恒的意境。教堂的风铃声，穿越了百年时空，连接起过去与现在。当风铃声响起时，百年前的传教士仿佛还在教堂里祈祷，而当下的游客则在教堂外拍照留念。在这个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历史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这种意境，让读者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与时间的无情，也让他们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苏小玲营造瞬间永恒意境的手法，还体现在他对季节变化、自然景观的描写上。比如，他会描写烟台山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寒风，通过对这些自然景观的描写，来展现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轮回。在他的笔下，自然景观不再是单纯的景物，而是成为了表达情感、传递哲思的载体。读者在阅读这些描写时，不仅能够感受到自然的美丽与神奇，还能够从中领悟到人生的道理与宇宙的真理。
四、中国传统美学的现代传承
（一）中庸思想的体现与情感克制
苏小玲散文中“忧而不伤”的特质，是对中国传统美学精神的现代传承。《论语·雍也》中提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种中庸思想，强调的是对度的把握，既不过分，也无不及。在苏小玲的散文中，这种中庸思想体现为对历史与现实、情感与理性的平衡把握。
苏小玲对烟台山的现状充满了忧虑，他担心过度商业化会让烟台山失去原有的历史韵味，担心历史记忆会在时代洪流中被遗忘。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陷入绝望的哀叹，也没有对现实进行激烈的批判。相反，他以一种冷静而理性的态度，客观地分析了烟台山面临的问题，并提出了自己的思考与建议。他认为，文明的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与发展；历史与现实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相互融合、相互促进的。
这种情感克制，还体现在苏小玲对历史人物的描写上。他在文中提到了许多历史人物，如严复、孙中山、梁思成、林徽因等，这些人物都为烟台山的历史与文化做出了重要贡献。苏小玲对他们充满了敬意，但他并没有对这些人物进行过度的美化与神化，而是以一种客观的态度，真实地展现了他们的生平事迹与精神风貌。他会描写严复在烟台山的思考与著述，也会提到他的局限性；他会讲述孙中山在烟台山的革命活动，也会分析他的历史贡献与不足。这种客观的描写，让历史人物变得更加真实、立体，也让读者对历史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二）与沈从文的人文关怀之比较
苏小玲的“忧而不伤”，与沈从文笔下湘西世界的人文关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沈从文在《边城》中描绘了湘西地区的淳朴民风与人性美，同时也揭示了现代文明对传统社会的冲击。他的文字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与温柔，避免了过度的煽情与批判。苏小玲的散文同样如此，他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烟台山在时光流转中的复杂面貌，在忧思中坚守着对文明未来的希望。
沈从文的湘西世界，是一个理想化的世外桃源，那里的人们善良、淳朴、重情重义。但随着现代文明的入侵，这个世外桃源逐渐被打破，人们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也发生了变化。沈从文对这种变化感到忧虑，但他并没有对现代文明进行彻底的否定，而是以一种宽容的态度，接受了时代的变迁。他认为，传统与现代并非完全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融合的。苏小玲的烟台山，也是一个充满矛盾与冲突的地方，历史与现实、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在这里交织碰撞。苏小玲对烟台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他相信只要我们以正确的态度对待历史与现实，就一定能够实现文明的传承与发展。
沈从文的人文关怀，还体现在他对人性的关注上。他认为，人性是美好的，即使在困境中，人们也能保持善良与正直。苏小玲的散文，也同样关注人性的光辉。他会描写传教士的虔诚与坚守，赞美他们为信仰付出的努力；他会讲述先锋人物的觉悟与奉献，敬佩他们为社会进步做出的贡献；他会记录普通百姓的生活与情感，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这些描写，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美好与力量，也让我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三）“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审美理想
苏小玲的散文，体现了中国传统美学中“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审美理想。这种审美理想，强调的是情感表达的适度，既不过分悲伤，也不过分欢乐，而是保持一种平和、中正的状态。在苏小玲的散文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历史的怀念、对现实的忧虑、对未来的希望，但这些情感都没有过度宣泄，而是被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比如，作者对烟台山历史遗迹的描写，充满了怀念之情，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沉溺于过去的辉煌中，而是以一种积极的态度，思考如何在现代社会中保护好这些历史遗迹。他会描写领事馆的破败与沧桑，但也会提到政府对其进行的修复与保护；他会感叹旧茶箱的孤独与寂寞，但也会看到它们在博物馆中重新焕发生机。这种对历史的怀念与对现实的关注相结合，让文章既有情感的温度，又不失理性的思考。
再比如，作者对烟台山未来的展望，充满了希望，但他并没有因此而盲目乐观，而是清醒地认识到了面临的挑战与困难。他相信烟台山有着独特的文化价值与发展潜力，但也知道要实现文明的传承与发展，需要政府、社会与个人的共同努力。这种对未来的希望与对现实的清醒认识相结合，让文章既有鼓舞人心的力量，又不失客观的分析。
苏小玲的“忧而不伤”，还体现在他对人生的态度上。他认为，人生既有欢乐，也有悲伤，既有成功，也有失败，我们应该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去面对这些起起落落。在散文中，他会描写烟台山的四季变化，以此来比喻人生的不同阶段。春天的樱花象征着人生的美好与希望，夏天的蝉鸣象征着人生的喧嚣与忙碌，秋天的落叶象征着人生的离别与伤感，冬天的寒风象征着人生的困境与挑战。但无论处于哪个阶段，我们都应该保持乐观的心态，积极面对生活。这种对人生的深刻理解与豁达态度，让读者在阅读散文时，不仅能够感受到文学的魅力，还能够从中获得人生的启示。
五、从“品色”到“觉悟”
（一）“品”的三重境界：物质、交流与精神
“品”是苏小玲散文的核心哲思意象之一，他将“品”拆解为三口，赋予其从物质需求到精神升华的三重境界。第一口为“吃”，代表着人类最基本的物质需求。在烟台山的历史上，“吃”与贸易往来密切相关。福州作为“百年茶港”，茶叶是其主要的出口商品之一。茶叶的种植、加工、运输、销售，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也带动了当地经济的发展。通过对茶叶贸易的描写，苏小玲展现了人类对物质生活的追求，以及这种追求如何推动社会的发展。
第二口为“吕”，象征着沟通与交流。烟台山作为近代中西文明交流的窗口，见证了中外文化的碰撞与融合。领事馆的建立、洋行的开设、教堂的兴建，都促进了中西之间的政治、经济、文化交流。通过对这些交流活动的描写，苏小玲展现了人类在社会关系中的协调与平衡，以及这种交流如何促进文明的进步。在这个过程中，不同文化之间相互学习、相互借鉴，共同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发展。比如，西方的建筑技术、医疗知识、教育理念传入中国，对中国的社会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中国的传统文化、哲学思想、艺术形式也传播到了西方，丰富了西方的文化内涵。
第三口为“品”，是通感升华的精神活动，代表着审美与思辨的能力。当人们满足了物质需求，进行了充分的交流之后，就会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生活。在烟台山，我们可以看到许多体现精神追求的元素，如教堂的宗教信仰、文人的诗词创作、艺术家的绘画雕塑等。通过对这些精神文化活动的描写，苏小玲展现了人类超越物质追求的精神境界，以及这种精神追求如何赋予生命以意义与价值。比如，传教士们为了传播宗教信仰，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他们不仅带来了宗教教义，还带来了西方的文化与知识。他们在烟台山建立教堂、开办学校、医院，为当地的社会发展做出了贡献。他们的行为，体现了一种对精神信仰的执着追求，以及对人类福祉的关怀。
（二）“色”的多维解读：现象、变化与本质
“色”是苏小玲散文中另一个重要的哲思意象，他跳出《心经》“色即是空”的俗常误解，回归梵语本义的“变化”与“现象”，将烟台山的历史人文、宗教生活、现状未来皆纳入“色”的范畴。在苏小玲看来，“色”是认知对象的基础，我们通过观察“色”的变化，来认识世界的本质。
烟台山上的历史遗迹，是“色”的具体体现。领事馆的青灰石墙、洋行的红砖建筑、教堂的彩色玻璃，这些不同的颜色与风格，反映了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特色与审美观念。通过对这些建筑的观察，我们可以看到中西文化在烟台山的碰撞与融合，以及这种融合如何影响了当地的建筑风格与城市面貌。比如，英国领事馆的建筑风格是典型的西方殖民风格，它采用了砖石结构、尖顶拱门、回廊阳台等设计元素，体现了西方的建筑美学。而在建筑的细节上，又融入了一些中国传统的建筑元素，如琉璃瓦、雕花门窗等，形成了独特的“中西合璧”风格。
烟台山的宗教生活，也是“色”的重要组成部分。教堂的宗教仪式、信徒的祈祷活动、宗教节日的庆祝，这些都展现了宗教信仰在人们生活中的重要地位。通过对宗教生活的描写，苏小玲展现了人类对精神寄托的追求，以及宗教信仰如何影响人们的思想与行为。同时，他也思考了宗教与文化、宗教与社会的关系，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比如，基督教传入中国后，与中国的传统文化发生了碰撞与融合。一些传教士为了更好地传播宗教，开始学习中国的语言、文化、哲学，将基督教教义与中国的传统文化相结合，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基督教文化。这种文化融合，不仅促进了宗教的传播，也丰富了中国的文化内涵。
烟台山的现状与未来，更是“色”的动态体现。随着时代的变迁，烟台山的功能与定位也发生了变化。从过去的外交前沿、商业中心，到现在的文化地标、旅游景点，烟台山在不断适应着时代的需求。通过对烟台山现状与未来的分析，苏小玲展现了文明发展的动态性与复杂性，以及我们在面对变化时应有的态度与选择。比如，近年来，烟台山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与升级，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对历史遗迹进行修复与保护，同时也开发了一些新的旅游项目，如文化创意产业园、特色商业街等。这些举措，既保护了烟台山的历史文化遗产，又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但在这个过程中，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如过度商业化、文化同质化等。苏小玲认为，我们应该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注重文化的保护与传承，实现经济与文化的协调发展。
（三）从“品色”到“觉悟”：文明本质的解码
通过对“品”与“色”的哲学阐释，苏小玲完成了对烟台山文明本质的深度解码，引导读者从现象认知走向本质彻悟。在他看来，文明的发展是一个从物质到精神、从现象到本质的过程。我们通过“品”来体验文明的不同层次，通过“色”来观察文明的变化与现象，最终达到“觉悟”的境界，理解文明的本质。
这种“觉悟”，首先是对历史的觉悟。通过对烟台山历史的研究与解读，我们可以了解到中国近代以来的社会变迁与文明发展，认识到历史对现实的影响。我们应该以史为鉴，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避免重蹈覆辙。同时，我们也应该尊重历史、珍惜历史，保护好历史文化遗产，让历史的记忆得以延续。比如，烟台山的历史遗迹是中国近代历史的重要见证，它们记录了中国从封闭到开放、从落后到进步的过程。我们应该加强对这些历史遗迹的保护与研究，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国的近代历史，增强民族自豪感与文化自信心。
其次是对现实的觉悟。通过对烟台山现状的观察与分析，我们可以看到现代文明发展中存在的问题与挑战，如过度商业化、文化同质化、生态环境破坏等。我们应该以理性的态度对待这些问题，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与途径。同时，我们也应该树立正确的发展观，注重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的协调发展，实现可持续发展。比如，在烟台山的开发与建设中，我们应该注重保护生态环境，避免过度开发对自然景观造成破坏；我们应该注重文化的多样性，避免文化同质化现象的出现；我们应该注重民生改善，让当地居民能够从烟台山的发展中受益。
最后是对未来的觉悟。通过对烟台山未来的展望与思考，我们可以看到文明发展的方向与趋势，认识到我们肩负的责任与使命。我们应该以开放的心态拥抱未来，积极推动文明的创新与发展。同时，我们也应该坚守文明的核心价值，传承和弘扬优秀传统文化，让文明的光芒照亮人类前行的道路。比如，在未来的发展中，我们应该加强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与合作，促进文明的相互理解与包容；我们应该注重科技创新，利用现代科技手段推动文化的创新与发展；我们应该培养具有全球视野与文化素养的人才，为文明的传承与发展提供人才支持。
六、现代化进程中的文明困境
（一）商业化浪潮对历史记忆的侵蚀
苏小玲的散文并非纯粹的历史怀旧，而是具有强烈的现实观照。他敏锐地察觉到烟台山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困境，对过度商业化改造中的历史失语现象提出了深刻的批评。在当下的烟台山，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历史遗迹被改造成了商业场所，如领事馆变成了咖啡馆、洋行变成了餐厅、教堂变成了婚礼场地。这些商业场所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但也让历史遗迹失去了原有的文化内涵，变成了徒有其表的“消费符号”。
比如，一些商家为了吸引游客，会对历史遗迹进行过度的包装与宣传，甚至歪曲历史事实。他们会将领事馆说成是“浪漫的爱情圣地”，将洋行说成是“时尚的购物天堂”，将教堂说成是“网红打卡地”。这种对历史的消费与歪曲，不仅误导了游客，也让历史记忆在人们心中逐渐模糊。苏小玲对这种现象感到痛心疾首，他认为历史不是用来消费的，而是用来铭记的。我们应该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保护好历史文化遗产，让历史的真相得以传承。
再比如，过度商业化还导致了烟台山的文化同质化。为了迎合游客的口味，许多商家都推出了相似的产品与服务，如奶茶、咖啡、文创产品等。这些产品与服务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游客的需求，但也让烟台山失去了独特的文化魅力。苏小玲认为，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特色，我们应该尊重这种特色，而不是盲目跟风。我们应该挖掘烟台山的文化内涵，开发具有地方特色的产品与服务，让游客在欣赏历史遗迹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当地的文化魅力。比如，我们可以开发以烟台山历史为主题的文创产品，如明信片、书签、手办等；我们可以推出具有福州特色的美食，如佛跳墙、鱼丸、肉燕等；我们可以举办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活动，如评话表演、伬艺演出、民俗展览等。
（二）文明传承的困境与挑战
除了商业化浪潮的侵蚀，烟台山还面临着文明传承的困境与挑战。随着时代的变迁，许多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兴趣逐渐降低，他们更倾向于追求现代文化与时尚潮流。这种文化断层，让烟台山的历史文化遗产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危险。同时，一些传统技艺与民俗活动也面临着失传的危机，如福州的评话、伬艺、脱胎漆器制作技艺等。这些传统技艺与民俗活动，是烟台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承载着当地人民的智慧与情感，是历史的活化石。
苏小玲对这种文化传承的困境感到忧虑，他认为文明的传承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政府应该加大对传统文化的保护与扶持力度，制定相关的政策与法规，为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创造良好的环境。比如，政府可以设立传统文化保护基金，为传统技艺的传承者提供资金支持；政府可以举办传统文化培训班，培养更多的传统文化人才；政府可以将传统文化纳入学校教育体系，让学生从小就接触和了解传统文化。
学校应该加强对传统文化的教育，将传统文化纳入课程体系，让学生从小就接触和了解传统文化。比如，学校可以开设传统文化课程，如中国历史、中国哲学、中国文学、中国艺术等；学校可以组织传统文化活动，如诗词朗诵比赛、书法绘画展览、传统节日庆祝等；学校可以邀请传统文化专家到学校讲学，让学生近距离接触传统文化。
社会各界也应该积极参与到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中来，通过举办文化活动、开展志愿服务等方式，弘扬传统文化，增强人们的文化认同感与归属感。比如，企业可以通过赞助文化活动、开发文化产品等方式，支持传统文化的发展；社会组织可以通过开展志愿服务、举办文化讲座等方式，传播传统文化；媒体可以通过宣传报道、舆论引导等方式，营造良好的文化氛围。
此外，文明传承还面临着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关系的问题。在现代社会，传统文化要想得到传承与发展，就必须与现代文明相结合，适应现代社会的需求。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应该注意避免传统文化被现代文明同化，失去原有的特色。苏小玲认为，传统与现代并非完全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融合、相互促进的。我们应该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让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焕发出新的活力。比如，我们可以将传统技艺与现代科技相结合，开发出更具市场竞争力的产品；我们可以将传统民俗活动与现代旅游相结合，打造出更具吸引力的旅游项目；我们可以将传统哲学思想与现代社会问题相结合，为解决现代社会问题提供新的思路与方法。
（三）对现代化发展模式的反思
苏小玲对烟台山困境的描写，实际上也是对整个现代化发展模式的反思。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中国经历了快速的现代化进程，经济得到了飞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得到了显著提高。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付出了一些代价，如生态环境破坏、文化遗产流失、社会矛盾加剧等。苏小玲认为，现代化发展不应该以牺牲历史文化遗产和生态环境为代价，而应该是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的协调发展。
我们应该树立正确的发展观，注重发展的质量与效益，而不是单纯追求经济增长的速度。我们应该在发展经济的同时，加强对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注重生态环境的保护与治理，促进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同时，我们也应该尊重不同地区的文化特色与发展需求，避免采用一刀切的发展模式。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文化、地理条件，我们应该根据这些条件，制定适合当地的发展战略，实现差异化发展。比如，烟台山具有独特的历史文化资源，我们应该以文化旅游为重点，打造具有烟台山特色的旅游品牌；同时，我们也应该注重生态环境的保护，保持烟台山的自然景观与生态平衡。
苏小玲还认为，现代化发展应该以人为本，关注人的需求与幸福。在现代化进程中，我们不能只注重物质财富的积累，而忽视了人的精神需求。我们应该加强文化建设，丰富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提高人们的文化素养与审美水平。我们应该注重社会建设，完善社会保障体系，解决人民群众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让人民群众过上更加幸福、美好的生活。比如，在烟台山的发展中，我们应该注重改善当地居民的生活条件，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我们应该加强文化设施建设，为居民提供更多的文化活动场所；我们应该开展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满足居民的精神文化需求。
七、文明传承的未来之路
（一）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
尽管苏小玲对烟台山的现状充满忧虑，但他并未陷入绝望的哀叹，而是以一种积极的态度探寻文明传承的未来之路。他认为，文明传承的第一步，就是要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历史是人类的共同记忆，是文明的根基。我们应该尊重历史、珍惜历史，保护好历史文化遗产，让历史的记忆得以延续。
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首先要树立正确的历史观。我们应该客观、公正地看待历史，尊重历史事实，不歪曲、不篡改历史。我们应该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认识到历史发展的规律，避免重蹈覆辙。同时，我们也应该尊重历史的多样性，不同国家、不同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与文化，我们应该以平等、开放的心态对待这些历史与文化，相互学习、相互借鉴。比如，我们应该尊重烟台山的历史，认识到它作为中西文明交流窗口的重要地位，保护好山上的每一栋老建筑、每一块铭牌、每一片彩窗，让它们不再被商业化浪潮随意涂抹。就像对待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我们要倾听它的故事，理解它的伤痛，而不是将它改造成迎合市场的“网红打卡点”。
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要注重对历史细节的挖掘与保护。苏小玲在《品色，在烟台山上》中反复提及“泛黄的贸易单据”“锡制茶箱”“摩尔斯电码”等细节，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物件，构成了历史的血肉。烟台山的价值，不仅在于那些宏伟的领事馆建筑，更在于藏在建筑缝隙里的历史碎片：英国领事办公桌上的墨水渍、传教士留下的《圣经》批注、茶箱上模糊的运输标记、石厝教堂彩窗上的裂纹……这些细节承载着具体的人与事，是历史最鲜活的注脚。我们要像考古学家一样，耐心地拂去尘埃，让这些细节重新发光。比如，为烟台山的老建筑建立“数字档案”，记录每一块砖石的材质、每一道雕刻的寓意；为散落在民间的老物件建立“记忆博物馆”，让茶箱、单据、旧钟表等不再被遗忘在仓库角落。
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还要学会与历史“对话”。苏小玲在散文中采用蒙太奇手法，让1863年的领事馆铭牌与当代汉服少女并置，让1897年的茶箱与奶茶店霓虹同框，这种“对话”不是简单的对比，而是在理解历史的基础上，寻找传统与现代的连接点。烟台山的老建筑不必都变成咖啡馆或文创店，它们可以是“历史教室”，让孩子们在这里触摸百年前的砖石；可以是“文化实验室”，让艺术家在这里进行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创作；可以是“记忆客厅”，让老居民在这里讲述过去的故事。当汉服少女在领事馆前拍照时，我们可以告诉她这栋建筑曾见证的中西交流；当游客在奶茶店品尝芝士茗茶时，我们可以让他们了解烟台山作为“百年茶港”的前世今生。这种对话，让历史不再是冰冷的遗迹，而是能与当下生活互动的“活态文化”。
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更要承担起传承历史的责任。历史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需要代代相传的火种。烟台山的历史，不仅属于过去，更属于现在和未来。我们要让年轻人了解烟台山的故事，让他们知道这里曾有过林则徐的禁烟呐喊、严复的思想启蒙、林徽因的建筑思考，知道这里的每一栋建筑都承载着文明碰撞与融合的记忆。可以通过“历史讲解员”“文化志愿者”等形式，让更多人参与到历史传承中来；可以将烟台山的历史纳入地方教材，让孩子们从小就认识家乡的文化根脉；可以举办“烟台山文化节”“中西文明对话论坛”等活动，让历史走进大众生活。正如苏小玲所说：“历史不是夹心饼干，奶油层被舔舐殆尽就只剩干硬的饼身。”我们要做的，是守护好历史的“奶油层”，让它的香气永远弥漫在烟台山的空气中。
敬畏历史，最终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烟台山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带来多少商业利润，而在于它能让我们看清文明发展的脉络，理解多元文化共生的意义。当我们以敬畏之心对待烟台山的历史时，我们其实是在守护人类共同的文明记忆，为未来的发展寻找精神坐标。毕竟，只有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能明白要到哪里去。
品色，在烟台山上
苏小玲
一
以前去过几回“仓山”，那里有一所福建师范大学。可我未知“山中有山”，还躺着一片租界遗址，或叫文明的遗址。近几年我才有了“烟台山”的概念，眼下，它以自己该有高度，重新耸立在我的心头。
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旧宅，每一块石板、每一棵老树，都有着厚重与沧桑，都能牵扯一群人和一堆事，深染不同年代、跨越地域的生命色。而我如祭奠般地刻意，或也能让过往稍微或短暂地复活一次，哪怕只有一丁点。
对比那些褪色发黄的照片，外观华丽与繁荣的烟台山，确是“今非昔比”。满山绿草红花、满街茶饭店铺、满地不绝游客以及满眼不见厚重的今生况味。商业的时尚，文化的改造，一种“网红打卡地”称呼，使其追风流行。
年轻人来去匆匆，那些踩它们的脚、摸它们的手和看它们的眼，更多只是冲着风格不一的古迹走马观花，能附着展开的典故也是剪枝去繁，简单零散，而嵌在中间的那层过往的情感与思绪，其轻重起伏、温度冷暖，单凭肉眼与直觉实在无从真切地感受。
历史需要辨色，方能映衬出它们留给现实怎样的光暗与美丑。可这需要极度冷静与极大耐性和极强用心。都说时间像一把杀猪刀。在这里，似乎没几多老屋保留完整的容颜，也没多少人能站在它们面前，将从前的主人如何热血沸腾、经历波澜壮阔，或是怎样命运跌宕起伏、结局失魂落魄，从心底清澈地过上一回。
大概这里的居民，亦是一众“不识庐山真面目”。为生存忙碌，为稳固日子，为实现小康，他们所经受的每一场风雨，都可能演变成覆盖一场记忆的能力。
之前，也有不少朋友聊起过，如奇特的古老、旖旎的景象与地位的边缘云云。但最鲜明的提示还是作家璎洛，她说的烟台山过往是灵动的，几乎让我靠近了呼之欲出的魂。前后六回陪同我深入这块现代文明的延伸地，进入了历史文化的制高点。每一次，不是亢奋就是感伤。自然，这样情真意切地探访行走，是要消耗一点体力或精神的。
她非闲人，每每紧写慢赶地著作，《约你开花》《流翠烟台山》和《乡愁里的福州》都是。最近刚出版的《百年茶港》，揭开了中国近代史在此以茶为纽带、同世界建立外贸关系的一层面纱。
这块“面纱”，也属于烟台山，能揭下并非轻松。为此事，我们曾几番对话，其间的云山雾罩、是非人事，过程的春秋几度、峰回路转。“见山还是山”，要抵达这样的境界，得有碾压之下不能破碎的胆识与勇气。
相似的“乡愁”，它装在一个变幻扭曲的时空里，又不时地沉到心底垒成锋利的碎片。只不过，彼此有着不一样的伤口。似乎这些年，她是从一个生活愉悦的才女，渐变为生命承重的文人。或者说，渴望一种内在觉醒，意味着“众叛亲离”的外化抉择。
其实，在不同的维度上，我们都勾连了被抹去色彩的历史。即便活在当下，每每就如失神挪动的影子，即便身上顶着一颗脑袋东西南北，也没能忘却文明要去的方向。
所以，能让自己“品色”的念头最终落定，应归功于璎洛的推波助澜。
我期待：发现一间曾具烟火或灰烬的气息老屋，再遇上一场暴风一夜骤雨；然后思绪滂沱，在新旧虚实的勾兑中追忆故人，肝胆去留，生死荣辱。但没有。每次到烟台山，白天人流乌央，夜里灯红酒绿。不论在哪里歇脚，娱乐休闲的气氛节奏也会如火如荼。
眼前，这能看的只是移动的风景，它源自人生越发散淡的状态，行走的目标似乎也越来越窄。或与旧影相重叠的，是1923叶圣陶先生的见识：“仓前山，一座花园、一条路，一所房、一个车夫都有诗意。”不过，车夫变成了司机，多半流动的也是钱不好挣的失意。
忧虑在于：虽属年轻人放松的港湾，也缺乏一层理应结实的明朗底色。快乐，该是除去后患的生活旅程。或遇社会生活意外不测，能够从容处置而不至惊慌失措，乃至重复一种旧时代的焦虑与迷惘。众多露出的信息在显示：可靠的繁荣正一点点被摊薄，经济下行已不容乐观。阴影或光环仿佛在此交错混搭，生活和生命的成色或是模糊的。
二
文明之躯最怕伤筋动骨。那种望之敬畏、贴则生情的色泽与神韵，同眼前浮躁的游动和一时的开心无关，也在早年冰冷的文化撞击间灰飞烟灭。我所以对这座烽火烟台之山产生某种突然的觉悟，是发现了这块从结巴到失语的昔日之境，也曾是接近福州市政中枢、与其一江之隔却面相存在泾渭分明的“飞地”。
19世纪中叶，一群洋人就出现在这里了，他们多为耶稣的信徒而非所谓“列强”、“海盗”。蓝眼高鼻、白肤棕发，语言没谱、行为奇特，那么一副离经叛道，营造出一片属于自由的光怪陆离，对于偶遇古怪的中华帝国臣民，也难免为之瞠目结舌，匪夷所思。
他们心中有上帝，身外还有囚禁罪恶、祈祷光明，引导谦卑良善为人的神圣教堂。
烟台山并不高，却不乏它俯瞰江河大地的气势。有观音井、梅坞与烟台三路疏通，北边是闽江南岸、中洲岛与江心岛。山间路边，七弯八绕，是榕树、樟树、银杏、梧桐、松树和杉树，热情的木棉与蓝花楹也不时招见。视野、空气，幽静、浪漫，充满天然的舒张气质。
总之，漫步山中就一个美。当然，这还需要好心情，甚至还有一个好时代的加持，否则便难以充分享受。
美、英、德、法、日、俄、荷等国的租界，该是这座人文山最吸引人的地标景致。遥想当年，那些出现烟台山还有几分前赴后继的，是资本主义社会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出于分享美好生活的本能，纷纷占据了这块自然怡人的风水宝地，也是异常凉爽的避暑山庄。不简单的是，这些人中角色多种，从外交官、商人、政客到医生、牧师和探险家等等。
显然，那时的烟台山更是桥头堡，在这里，东西方经济与文化既有遭遇，更有攻坚。
初夏一天，我们从山南进入再探旧迹。这也是一块璎洛的“精神领地”，那些被尘封的往事，对她几乎没扫视的死角。只是也会冒出不少深入者的困惑：不同文明的进化存在鲜明的差异——虽都说源于遥远的非洲？
我也说过，要让史不成“死”，惟一办法是让其重开口、道真话，即从人类的常识与良知出发，连接有价值的线索，串出符合事实的逻辑链条，或许它们就会不再缄默。
我没看到大不列颠的领事馆遗址，据说它1850年就存在了，其建筑风格体现了当时的殖民地建筑特色，“具有典型的西方古典主义、巴洛克和殖民地风格的融合”。在福州当地显得异常独特，或也显示了“鸦片战争”发动者的特殊国家地位？不过，那时的英国，已是工业革命的后期，议会政治也在成型，社会向现代化进一步推进。
法国领事馆，位于烟台山乐群路23号，大门紧闭。远眺外观，已是一座破旧不堪的小楼，里面有拱门、回廊与木楼梯等，大小房间面目全非。曾有一任领事是法国著名诗人、剧作家保罗·克洛代尔。在中国，他认识了两个人：一为孙中山。他对孙批评了清政府的腐败，并追溯到康熙对待日本海盗骚扰中国的无能；二为有夫之妇的波兰女人伊瑟，他为她策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外恋，以凄美悲壮的色彩终结。
克洛代尔亦为传教士，与其说在此当外交官，倒不如说是来审美异域风情、抒发世俗诗意，或拓展个人丰富的生命体验空间。不过，他的确是热爱这片土地，也留下了《中国风物》《认识东方》等作品，称福州“永远是一个流淌着玫瑰与蜜色的地方”——这种感情，似乎与人们意识中的“殖民者”、“掠夺者”的形象没半毛关系，而试图与跨越文化的文明交往倒是息息相关。身为作家他当更明白：外交的本质是和平，外交的目的是友好。
爱国路2号，是1863年建立的美国驻福州领事馆，一座砖木结构的西式三层建筑，风格也是英式的。院内有一颗百年的香樟树，撑开一个绿色巨冠，若经风着雨，一定沙沙作响。但眼前，只安静而融入一团凝固神情。若身后不是人去楼空，或许更能呼应出庭院的生机。尽管如此百年老态，但比起今日北京的美国大使馆，却还显得既大气又美丽。
打字机、留声机及壁炉等等在屋内摆设。展品中，还有一张长方形会议桌让人想象：当年那些“商人领事”们，为寻求利益或贸易互惠，如何挖空心思、发生高低争论，也许连茶水、咖啡和威士忌都顾不上喝了。
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福琼，曾写到1844年他在福州的见识：“烟台山银行林立，比中国其他地方更多。”也就是说，充裕的资本滋润着这个茶港，而美领馆，则是当年从事贸易繁忙的场所，被称为“洋行之王”。
只是战争后，美国人得到了比英国人更多的便宜。有了治外法权，也有了贸易便利、人身安全，并向当地官府讨价还价的各种权利。
在后院一片露天阳台，透过高低不平的新旧建筑就是闽江，那波光粼粼的江水，最终汇入马尾港进入大海。当初，这里有外国的商船停泊或军舰频繁进出。当然，这并非正常的国家间交往景象，也不像那时割让的香港维多利亚港湾，而只是在坚船利炮下被迫开放的一段江中水域。
这里，也是闽省向外地转运商品的水上要道，中外航船的碰撞或交流也很频繁，方便了福州作为直接与海洋文明对话的前沿。流通改变环境、激活生态，当堵塞时，人类相向而行的路就会变窄。而闽江，堵堵通通已发生了数回，从郑和下西洋的明朝起。
三
江对岸，就是福州的台江，台江背后是鼓楼。而鼓楼中有一个三坊七巷，其间数个人物联系着爱新觉罗家族的专制朝廷——林则徐、沈葆桢、林旭、严复、郑孝胥、陈宝琛、罗丰祿、林长民、林觉民、萨镇冰等等一干重臣与辛亥能人。
他们，与近代中国的命运千丝万缕，而多数人都同西方与洋人产生了极为复杂的心理关系：误读与对抗，仰慕与冲突，宣扬与绝望，构成了一个个与人类近现代文明若即若离、矛盾纠结的状态。
君强臣弱，政拙国衰，族愚民穷，面临如此的现实情形，这些儒家的精英，似乎最后都因制度与文化的局限，缺乏逻辑的思辨共振，实现不了个人的家国理想。这里的每一个重要人物，其举止投足、喜怒哀乐，都能令世人浮想联翩、纠结难断而感慨万千。
虎门的“禁烟运动”，直接导致了一场“鸦片战争”。当年，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等商品驰行英国市场，对方的商品却因种种原因在中国难有销路。为扭转贸易逆差被动局面，英国开始向中国倾销鸦片，以图关税合理和贸易平衡。
清廷非现代政府，一不善于妥协处理国际贸易争端，二不理解资本主义工业革命后所带来的经济全球化趋势。对自由贸易本质的严重误判，让中国再次错失了一次与现代文明对话的良机。上一次，是在1793年的乾隆时期。
悲剧在于：即便被战争征服了，国门洞开了，强行通商了，中国大地依旧鸦片泛滥，民生凋敝如初；不思社会变革进步，只顾利益集团的统治安危。
细思量，这场热战当然不能对钦差林则徐求全责备，他也具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高贵人品。虽有忠君即爱国的意思，但他依然兼有士人之骨、爱民之心，同样还有自己的另一面清醒，即促成了魏源汇编出《海国图志》。只是遗憾甚深——它居然没能最终唤醒朝廷，推动中国的制度转型，却启蒙并成功了日本的“明治维新”。
几年前，我曾拜访过林家后人林强先生与祝光女士。他们只对我补充说：林文忠公的家训、家风是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墙上那副对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宫巷，一座四进的沈家大宅院，身居其间顿感世纪穿越。一股另一社会生活的空气，直扑我的面前，陌生大于熟悉：我所欲知的主人，属于远离朝廷、功成名就而少有诟病的士大夫。厅堂中摆着两尊塑像，一边将任清朝陕甘总督的左宗棠，对坐的正是他的接任者：福州马尾船政大臣沈葆桢。
那时满汉官员，都已明白了船坚炮利的厉害，但依然读不出其中也蕴含着非物质的文化力量。不过，有关造船与海防、教育与外交，左、沈二人对大业蓝图的共同谋划与决策，深刻改变了国家未来的政治与军事生态。
沈葆桢的第六代孙沈园女士，约我在这刚完成修缮的沈氏故居一聚。2016年，她还参加了甲午战争的纪念日，对祖上的面貌还是有所熟悉的。但青少年时代，对包括“沈公”在内的这些家族过去，他们也是讳莫如深。历史本身不会自动言语，但却随时可能成为工具，以此移花接木更新气象，或借尸还魂延续灰暗。
我在联想，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天旋地转的人间事件。
就这瞬间，眼前便浮现出一阵凄风苦雨来，这个空旷的大院显得更加空虚，所有引以为傲的财富与荣光被扫地出门，只留下满地赶不走的落魄与沉默。
站在一幅幅图片面前，我突然意识到，对中国近代进程中的贡献，沈葆桢一点也不亚于他的丈人林则徐。积极支持“洋务运动”、主持福州船政学堂、奠定近代海军的基石，并主导推动了湾湾台岛的近代化进程。作为个人历史其功德与声名，亦可谓善始善终。
船政学堂，更是培育了一批杰出的人才。并且，有不少出国留学者，甚至突破了“中体西用”和“师夷长技”的思维羁绊，学会以现代眼光来审视“天朝”之国。
比如严复，便是沈葆帧最赏识的学生，被沈推荐去了英国皇家海军学院深造。
每次与福州的同仁们聊到严复，皆叹一个知识分子的经典悲剧。难得亲眼目睹东西方两个世界，已是知己知彼的境界，却无以启蒙愚众，认知真相；或指点江山，力挽狂澜。而是失望不断，悲剧落幕。
身为北洋水师的总教习，竟然要体会“马江海战”与“甲午海战”两次战败的屈辱；作为近代思想家，原立志要借西方民主政治文明，来改变腐朽不堪的中国现实，却感受到了失败的“戊戌变法”、暴力的“辛亥革命”，面临了外遇“一战”、内生“革命”的动荡、恐惧局面。
学贯中西，深谙自由平等和个人权利的“侯官严先生”，还是未能彻底摆脱对传统的依赖，故在“民主共和”与“君主立宪”间彷徨不决。对资本主义文明产生怀疑，竟又一心向后、回归儒家，欲以旧序挽救社稷。终究一枕黄粱，功名所寄无一如愿。岂不残忍？
穿越1921年郎官巷的20号院，从北京回到福州的严复已奄奄一息，靠着鸦片来支撑疲倦至极的身心。目睹过西方资本主义的成就，并深为其创造的文化与制度震撼与折服。但最终，身为中国近代伟大的翻译启蒙思想家，他几乎自废了曾拥有的现代人文功力。
《原富》《天演论》《法意》，甚至是《群己权界论》，都成为个人认知中矛盾交织的佐证。虽于中国的思想界，它们多少都已开始形成传播和影响。
自英国“大宪章”运动起，人类文明史就被刷新。王在法下，主权在民等等新约层出。从此，缺乏现代性的文明，只能属于失去生命力的旧文明。或者说，真正文明的现代形态就剩下一种，不存在数种文明的并行不悖。严复似乎看不到中国儒家旧文明的根本缺陷，从而成为一个渐入绝望的复古主义者——这是不幸制度对文化逆淘汰下的一种后果。
人类的文明与进步，需要国家间彼此的认知与共识。否则，个体的主观能量再大，也会在冲突中逐渐被磨损、消耗，甚至演化成被毁灭的悲剧。
这里还有一人，是最为世人诟病并忌讳言论的郑孝胥，他是曾与严复关系密切的诗人、书法家和政治家，亦有“清末卧龙”之称。其才学与雄心的堆积，竟是背负身后滔滔不绝的骂名。一位研究郑氏的朋友不以为然，认为他并不怎么悲剧，只不过最终理想未能实现而已，无论身在何处，潇洒自如的身份与富足优渥的生活，也能令许多同代文人政客所不及。
郑氏祖籍在福清，但其家族很早就迁入三坊七巷，居衣锦坊的洗银营巷。郑家数代仕宦，声名显赫，到郑孝胥这里可谓到达了巅峰，而意外的“政绩”则超越了他的书写文采。他比同为帝师的同乡陈宝琛更具社会影响力，仕途不按常规，几乎剑走偏锋。
人们无法完全参透郑氏“辛亥革命”后的政治理念，他也和梁启超、严复一样反对暴力革命，指望建立一种“中央集权、各省分权、边省全权”宪政下的中央集权制度。只是，内战和外敌入侵，使他最终觉得中国已无路可走。
在入东北之前，他便做出惊人的判断：大清亡于共和，共和亡于共产，共产亡于共管。
在我看来，海藏大人的功名心重，最后选择了一条充满冒险的“曲线救国”之路。辅佐溥仪，建立“满洲国”，好像有他的一层自洽逻辑：既然中国人搞不好自己的国家治理，既然各国势力都在介入中国，那就干脆借助“国际”的支持，以“共管”之名行“君主立宪”之实？假设，郑氏当初引进的英国，是否历史叙事又换了品味与颜色？
其实，早在清庭为确认君主立宪的政改，1908年向全国颁布了《钦定宪法大纲》之时，正在上海主持“中国公学”的郑孝胥立即应声而动，并与刘恒等数士人一同发起、创办了欲在推动加持的“预备立宪公会”。立宪，是他在兹念兹的政治理想。
有立传者认为，郑氏虽心口不一、言行不一、前后不一、内外不一”，但却并非“杂乱、矛盾”，且表现出一以贯之的气质秉性、思想学问、人生追求。”我忽然觉得：作为福州知名的“同光派”诗人领袖，要付出“道德沦丧”、自毁清誉的代价，去成就真正“汉奸的事业”或许并不是郑氏本愿。他“引入”的日本，不过是其寻求“门户开放”的“列国共管”者之一，还有美欧他国。他死于日本人的毒杀，也透露了其内心经历的一场严酷地抗争。
实际上，还有一个显赫人物，即“辛亥英烈”林觉民堂兄、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这位民国政坛的改革家，也是福州人中稀有的早期国会议员，人们似乎很少提及，他可是“五四运动”中的“重要推动者和点火者”。尽管现有学者追问：“巴黎和会”的谈判是成是败，“火烧赵家楼”的那把火该不该点，“五四”是否属于过激的行动？但林氏始终追求将日本宪政体制移植于中国，却是值得称道的目标追求。
一位民国的理想主义者，死在了混乱失序政治的子弹暗射下。与之后国民党领袖人物宋教仁的遇刺，也构成了令人深思的问题：民主政治的出路在于上层的妥协，也依赖民众的全面觉醒。
这些三坊七巷中人，呈现的是一道糅杂中西的意识形态。客观上，他们更是一批探索国家出路中的挣扎者。不论是怎样地白灰黑红姿态形象，都感觉是一个民族的生死之光在他们身上强烈地投射。
为认同与取舍一种自己的与别人的国家文明，至少从18世纪始，每个有思考力的人，都在现实中做着痛苦的精神博弈和艰难的文化选择。
这些与坊巷有关的人物命运，实际上同烟台山变迁关系密切。他们更多都属于时代大语境中的佼佼者。而其中，林则徐林大人的“歪打正着”，让整个国家有头脑的人，都陷入了危机中辨别方向、找寻出路。
四
也是1908年，当整个社会思想界在欢呼大清朝廷的立宪决策，东南一隅的仓山区上三路8号，中国第一个女子大学也诞生了，这就是由美国女布道会创办的华英女子学堂，1922年在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注册收回教育权。6年后改名“华南女子文理学院”。
学院的校训是“受当施”，意即具“独特的育人理念和价值追求，接受教育与知识的同时，要有给予、奉献社会的担当。”随后，它成了“中国现代教育史的丰碑之作”。
相较昔日的清华北大，华南所拥有的开拓、启蒙价值，一点也不逊色。
其实，烟台山被誉为“近现代文化教育第一山”，还有“福建女学的摇篮”之称。
早在1859年的（清咸丰九年），在仓前山麦园路35号，美国基督教会就创办了毓英女子初级中学。这是东亚的第一所女子学校，即今天福州第十六中学的前身。
自“毓英”至“华南”，从小学到大学，教会多收中国贫困家庭的女子：开发民智，解救女性，实现男女平权；摆脱社会苦难，宣扬生命的独立自由等等，都是她们接受启蒙的课程。
位于麦园路的十六中学前身是教会学校——毓英女中，走出中国第一位女教授谢绍英。美国的母校，将她的毕业日认定为“康奈尔大学女性历史上的巅峰时刻。”，并称赞她为“中国最伟大的女子”。她曾撰文如是说：“中国的启蒙依赖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以及领导者。”这是文明人类的接力思考，也是良性教育的必然结果。是不是很了得？仅就这等期待，我们又走过了百多年，检视我们的教育，似乎尚未见到更伟大的成效。
还有一位许金訇。1884年，因外籍校长的推荐与资助，18岁便去了美国俄亥俄州威斯利安大学留学。十年后，她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医学博士和女医师，在仓山开办了私家医院治病救人。但好景不长，在汹涌无比的排外灭洋气势中，数把火将医院焚毁，她被迫逃离海外的新加坡。
就是这位精通英文的许金訇，曾被清廷大臣李鸿章器重，成为第一个参加“妇女选举社团国际联盟”的中国代表。1897年，与维新派“六君子”中谭嗣同和康广仁之妻，在上海成立“女学会”，提倡女学女权、反对缠足，推动了妇女解放运动。
停留在华南女子学院的旧址上，璎洛告诉我，在谢绍英和许金訇影响下，从这里毕业出国了一批女子精英。如作家、翻译家薛绍微、历史学家陈懋恒，还有参与“五四”运动的王世瑛与程俊英，她们都是烟台山教会学校与倡导女学的结果。
是的，如此从学识到精神的完整教育，才能使个人与人类的彼此关系相交辉映。而爱与善，一种虔诚的信仰对她们却是至关重要。
与福州城内一江之隔，因炮台和烟火台转名的烟台山，西方现代文明的进入，基督教文化的兴盛，显得一时别有洞天。早年在传教士们驱动下，教育、医疗、救济等活动皆四处开花，生气盎然。显然，这些背后的重要推力，是相对自由的对外商贸行动。中西方物质与文化的流通，也改变了整个地域的生态色彩。
那些遥远事件，最早发生在1850年代，直到1950年代翻篇成为灰色记忆。
在传播圣经并身体力行人群中，有西方各国的传教士。其中，有美国美以美会的麦利和、卢公明、武林吉、薛承恩等等。他们用中文名、学汉语，努力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融入当地社会生活。以宣道、教育、医疗，拯救普通人的愚昧与贫困。就像在此设立一个文明生活的实验场。
显然，环境陌生，水土不服，人文差异，社会抵触，都成为面对人间布施、表达善意的障碍。建立布道的教堂，创办西式学堂和协和医院，研究汉语和福州方言，翻译印刷中西书籍促进文化交流。总之，他们知难而上，逆水行舟……
就整个中国来看，基督徒传教，面对是儒释道一体的世界，他们必须化解排斥、妥协融入；而针对类似“扶清灭洋”、“异端邪教”的屡屡围剿，他们更是成群成批地殉道。上帝大爱、信仰布道和文明普世，在缺乏敬畏习惯的无神论世俗跟前，传教士们的神圣使命亦轻如鸿毛。
就在烟台山的某一角，也曾埋葬过一批传道的中外教徒。一生虔诚，面对一切磨难与牺牲无怨无悔。但其尸骨最终又被一场社会运动所抛弃，未知何处安魂？
五
烟台山有太多的名址故地，除了清朝伊始西方宗教、贸易改变的痕迹，还有不少与民国相关的历史遗留。林森、林庚白、绿营沿着马厂街的一条小弄，有“梦园”、“可园”，“爱庐”、“忠庐”，它们是民国的产物，各有自己的历史遗痕。
梦园，主人是爱国侨领叶见文先生的故居，孙中山曾下榻于此与其密谋革命；而“忠庐”则是留学日本的医学者许世光所建造，他的男女平等教育理念也是颇有影响。
我们这是第二次来到“可园”。林徽因虽生在杭州，却因其名人效应也不断被“搬回”福州，补充这里的人文风景。
当年与梁思成完成欧洲的蜜月旅行后，新月派诗人林徽因回祖籍探亲。她不愿住在老气横秋的三坊七巷母亲家，却跑到充满洋气的烟台山上，据说是住进了这可园。那一段时光，应该也使她对故乡留下了美好的印记，属于另一番南方的“人间四月天”？
眼前的可园，已是一派破旧，整个房屋被封存得看不到一扇门。与许多这里的名人遗址一样，感觉应付了事。或许，它们与这个时代早已是貌合神离。
经过乐群路一条小巷子，巷里有个“槐荫里”。在百年老榕与茂荫槐树的簇拥下，一座洋房“蝶园”露现。这里便是民国“一代影后”胡蝶的故居。为被西方宗教与现代文明所滋养，融合着本土传统文化的美学，使烟台山嫁接中西而景象多姿、异彩纷呈。一时成为“世外桃源”。除政商学界趋之若鹜，文艺人士也不甘示弱。
璎洛说，蝴蝶是从上海到福州成婚，它的莆田籍男友潘有声是个商人，潘家在烟台山长期就经营茶行。明星乍现，也自然搅出一地波澜。这位被誉为“中国的葛丽泰·嘉宝”，1989年在加拿大去世，但此地无人追忆：她只归于“旧时代”。
我们到了仓前路，街边拐角“茉莉小姐”咖啡店。挨窗聊天，望着窗外那不断掉落的一地花瓣，有某种花非花、境非境的陌生感。忽然又想到了郁达夫。那是后民国，他几进福州，身兼文人与官员的身份。登鼓山、上于山也逛烟台山，如玩家、如食客，也留下“今年又作八闽游，马足车轮蚱蜢舟。犹有梅鱼供一醉，不须着句赋乡愁。”的诗句，看得出郁前辈是多么喜欢福州，也热爱饱含物质的生活，哪怕眼前国事堪忧，远处还有战乱生起。
晚清与民国，漫长岁月里人间的纷纷扰扰、形形色色，便是一幕幕充满冲突的戏剧。在那可用想象对接美好或叫优质的精神世界里，我的心中也怀有各具生命行色的人物，自己也不时融入，并以此勾连起伏的心思、细致的情感，构成个人同一个整体命运的虚实关联。
尽管这样的结尾，往往如同一部悲壮小说的结局，从虚到空，可还是让人觉得历史不死的欣欣然。
就在爱国路2号美领馆的背后，有一栋洋式建筑，静静地，被围在一片高墙之内。它原属于三坊七巷的罗丰禄大家族。今年四月，我与数位的罗家后人，也聊起了他们前前辈的故事，个个感叹不已。从辉煌到没落，历史的剧本被不同的导演们反复修改、折腾。戏唱完了，其间的何以转折、何以悲伤，何以撕裂，何以终结——整个漫长的过程却不知其所以然。
罗丰禄毕业船政、留学英国，是继郭嵩焘之后大清的驻英外交官，兼英、意、比三国公使，其利国谈判业绩深得中堂李鸿章的高度赞赏。1901年，在转派驻俄公使的任上病逝。他不知大清江山会土崩瓦解，欲克隆英式君主立宪会失败；一场接一场的社会革命，会让故乡族群四处逃散、命运多舛，随同爱新觉罗家族的散架而沦落底层。
“以夷制夷”、“中体西用”，这些几乎坚而不摧的执念，挽救不了秦制大厦的腐朽。
某日得一喜讯：罗维以优异成绩在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这一下，似乎找回了点昔日荣光！罗维，即罗丰禄侄儿、驻英一等秘书罗忠彤的世孙。当年的罗忠彤，娶了一位美丽的英国姑娘安丽悄悄带回国。由于上朝廷下家庭的不允，结果被迫遣送返英，让儿子罗孝斌从此永久地失去了母爱。自那以后，中西方水火不容频繁。成为桥梁专家的罗孝斌，并没能实现架设一座跨海长桥，母子最终也未能相聚。
小倩告诉我：他们夫妇从小就将罗维送进国际学校。儿子聪明、好学、独立。13岁时就被西方古典音乐所吸引并开始作词作曲，14岁就成为湖南卫视签约歌手，后在美留学获得了音乐学院“院长奖”的殊荣。儿子曾披露：有种宗教情绪在冥冥中搅动自己的创作。并且，他也想用音乐表达对世界的大爱。
外交世家后代的这段故事让我有所惊奇：这是缘于血液或观念的曲折传承？
烟台山，让我在旧时留痕间遇见了某些亮点，感悟到人类事故与故事间某种转换的必然。
1840的中英贸易战争，到今天中美又重开关税大战，简直就是早上醒来持续昨天的一件事情，仿佛这世界的逻辑已变得相当诡异。好在，我们不再像以往那般苍白无力，起码不缺会翻译思考的严复、超越教会与国界的教育和众多爱中国的克洛代尔。
珍惜那曾有过觉悟、献出过文明价值的人们——不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以这样的形象不断对标回顾与追寻，就是要让飘荡无着的灵魂有所依托，那过于平庸的生活亦有所附丽。
偶尔，我也会忽然感到文明之脆弱：不珍惜进步成果而朝秦暮楚，为局部蝇头小利而不容于乾坤趋势。如此，则不论东方、西方，即便有满载的欣慰都将崩溃，付之东流。
教育，文化乃至宗教，一切美好的都该各有各的复兴。若有自由、明朗、开放的心态，历史又如何成为现实的忌讳与包袱？
烟台山，只觉得满山是魂。每一趟来过，几乎心思都要被钩动一回，然后带出点血泪。
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说过——“色授魂与”。只是这个授魂的色，现在看来是这样地繁与杂。我尝试着品其一种，不知深浅如何？
原载2025年6月13日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 （图片来自网络，系本网站所加。）
京
都市头条 北京头条 天津头条
上海头条 重庆头条 雄安头条
深圳头条 广州头条 东莞头条
佛山头条 湛江头条 茂名头条
惠州头条 江门头条 沈阳头条
抚顺头条 大连头条 锦州头条
鞍山头条 本溪头条 辽阳头条
海城头条 盘锦头条 福州头条
厦门头条 圃田头条 三明头条
泉州头条 漳州头条 南平头条
龙岩头条 成都头条 绵阳头条
杭州头条 宁波头条 温州头条
廊坊头条 嘉兴头条 台州头条
金华头条 丽水头条 舟山头条
济南头条 青岛头条 枣庄头条
泰安头条 青州头条 临沂头条
合肥头条 长沙头条 株州头条
湘潭头条 岳阳头条 衡阳头条
邵阳头条 常德头条 益阳头条
娄底头条 永州头条 武汉头条
南昌头条 九江头条 赣州头条
吉安头条 上饶头条 萍乡头条
新余头条 鹰潭头条 宜春头条
抚州头条 南宁头条 昆明头条
曲靖头条 红河头条 玉溪头条
楚雄头条 大理头条 昭通头条
昭通头条 文山头条 保山头条
西双版纳头条 香格里拉头条
太原头条 大同头条 长治头条
阳泉头条 晋中头条 晋城头条
成都头条 雅安头条 乐山头条
资阳头条 绵阳头条 南充头条
临汾头条 运城头条 吕梁头条
朔州头条 呼市头条 包头头条
贵州头条 贵阳头条 遵义头条
毕节头条 铜仁头条 安顺头条
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头条
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头条
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头条
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