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生活是一口滚烫的铁板,每个人都被置于其上,文火慢煎。有人煎出焦苦,有人煎出麻木,而《煎》里的这群下岗工人,却在彼此的扶持中煎出了香糯与醇厚。这部小说的力量不在于展示苦难有多么深重,而在于告诉我们:当命运将你反复翻烤时,你仍可以选择不独自治愈,而是转过身去,握住旁边那只同样颤抖的手。所谓温暖现实主义,不是回避生活的锋利,而是在锋刃上依然看得见光的来处。(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在岁月的煎烤中愈发香糯醇厚
——赏评尹王峰小说《煎》
作者:陈中玉
题 记
评价一部描写下岗工人的小说,最危险的陷阱是两种极端:一是沉迷于苦难的堆砌,将人物矮化为被动的受害者;二是急于给出光明的尾巴,让现实主义的锋芒在温情中消融。王峰先生的《煎》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恰恰在于它绕开了这两重陷阱——它写“煎”的煎熬,却不渲染绝望;写“煎”的焦灼,却不回避困境;最终写“煎”而成的香糯醇厚,却从未让读者忘记那炉火依然灼人。本文试图证明:这部小说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替下岗工人“代言”,而在于让人物自己开口说话——用冻僵的手指、藏起的指头、泛黄的合影和蓦然的老泪,说出那些被时代宏大叙事遮蔽的、微小却不容抹去的人生。好的文学评论不是锦上添花的赞美,而是替读者回答一个问题:这部作品凭什么值得被记住?以下便是我对这个问题的一份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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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玉峰先生的《煎》,我久久无法平静。这部小说像一幅细腻的市井长卷,将下岗工人群体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挣扎缓缓铺展在我们面前。小说以“煎”为题,既是张煎饼手中的煎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也是每个人在生活烈焰中的煎熬与挣扎。然而,最打动我的,不是苦难本身,而是在苦难中倔强生长的人性光芒。
一、小人物的群像:被时代车轮碾过的普通人
小说塑造了四个性格迥异却命运相似的下岗工人形象。冯鞋匠曾是机床厂的技术骨干,因工伤失去左腿的部分功能,工厂倒闭后只能靠修鞋为生;张煎饼原是织布厂工人,下岗后摆摊卖煎饼,独自支撑着丈夫腿伤、儿子上学的家庭重担;李老头是白酒厂的仓库管理员,老伴患病花光积蓄,靠卖西瓜度日;王胖子曾是饭馆老板,因沉沦游戏机输掉家产后回到老家卖卤味。
这四个人的命运轨迹有着惊人的相似性:都曾是国企或集体企业的职工,都在九十年代的下岗潮中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都不得不在社会的边缘地带重新寻找出路。他们是时代变迁中最普通的注脚,却是承受转型阵痛最直接的群体。作者没有用宏大的叙事来描述他们的遭遇,而是通过一个个生活细节——冯鞋匠冻僵的手指、张煎饼藏起的多余指头、李老头口袋里泛黄的合影、王胖子紧攥的全家福——让读者触摸到了他们内心的温度。
二、“煎”的多重隐喻:煎熬、煎烤与煎饼的温度
“煎”这个字在小说中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它首先指向张煎饼手中的煎饼,那是她谋生的工具,也是她生存希望的寄托。每次摊煎饼,她都像是在与命运对话——面糊在铁板上成型,正如她在生活的重压下逐渐找到自己的形状。
其次,“煎”象征着主人公们所承受的精神煎熬。冯鞋匠对徒弟的愧疚、张煎饼对丈夫病情的焦虑、李老头对儿子的思念、王胖子对沉沦游戏机过往的悔恨,这些都像文火慢煎,日复一日地灼烧着他们的内心。小说中有一段描写尤为动人:冯鞋匠听说徒弟去世的消息后,“怎么是这样……我那个徒弟可是不错的伙子呀”,语无伦次的话语中透出的痛彻心扉,正是长期压抑后的情感决堤。
然而,“煎”还包含着另一层意味——在高温的煎烤中,食物会变得香糯醇厚。这正如小说结尾所暗示的,经过生活的反复煎烤,这些普通人的生命反而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冯鞋匠学会了改鞋头技术,张煎饼创新了多种煎饼口味,李老头学会了网上卖西瓜,王胖子开发了新的卤味品种。他们没有被生活“煎”垮,而是在“煎”中升华,实现了自我的价值重塑。
三、冲突与和解:从个体挣扎到群体互助
小说精心设计了两个层层递进的冲突。第一次冲突发生在四人之间:张煎饼的鸡蛋被马鞋匠的拐杖碰碎,李老头的西瓜皮“不小心”滚到王胖子的卤味车旁,王胖子的卤味汤“不小心”泼在李老头的西瓜上……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则是每个人内心焦虑的外化。冯鞋匠心念徒弟和远方家人,张煎饼为丈夫的医药费发愁,李老头因儿子要买房而烦恼,王胖子为孩子的学费焦虑。当个体的生存压力无处释放时,最容易迁怒于身边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还存在另一层隐秘的矛盾:流动摊贩与固定商铺之间的竞争。开杂货铺的刘老板联合裁缝店的张婶、理发店的王师傅,多次举报四人“违规摆摊”。这一情节揭示了底层内部的分化——同为小本经营者,却因利益冲突而彼此倾轧。作者并未将此简单处理为“坏人欺负好人”,而是让刘老板等人的行为成为结构性问题的一个缩影:在资源有限的环境里,底层群体之间往往比与上层更容易产生摩擦。这种克制的写法,使小说的社会批判更具纵深感。
城管到来打断了第一次争吵,也提供了一个转机。年轻的城管队员一句“我父母不也都是下岗工人么”,瞬间消解了对立情绪,让四个本应相濡以沫的人意识到了彼此的相似处境。从疏导点重新开张开始,四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从互相较劲到互相扶持,冯鞋匠帮张煎饼修煎饼车的轮子,张煎饼给冯鞋匠多加两个鸡蛋,李老头给王胖子送西瓜,王胖子给李老头留鸭头。这种转变不是刻意的道德升华,而是在共同命运面前最自然的惺惺相惜。
第二次冲突来自固定商铺的举报和城管的处罚。这一次,他们选择了共同面对。当城管队员推倒冯鞋匠时,张煎饼冲过去扶住他;当局面紧张时,李老头和王胖子站了出来。而那位年轻的城管再次出手相助,他不仅为四人说情,还帮助冯鞋匠捡拾散落的工具。这个角色的设置值得深思:他既是对“城管”群体的一种祛魅——并非所有执法人员都冷漠无情,也暗示了社会问题的解决在相当程度上仍依赖个体善意而非制度改良。作者没有给出激进的答案,而是温和地提示:在制度尚未完善之处,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援手依然弥足珍贵。
四、现实主义的力量:细节中的时代印记
《煎》最动人之处在于其扎实的细节描写。作者对下岗工人生活困境的刻画,建立在大量真实可感的细节之上。冯鞋匠“冻得发僵的手指”“转了三次才打开的工具箱”,张煎饼“袖口磨出了毛边的蓝布外套”“藏起多余指头”的习惯性动作,李老头“三轮车上堆着小山似的西瓜”和“泛黄的合影”,王胖子“擦得锃亮的车身”和“红色的招牌”……这些细节共同构筑了一个可信的叙事空间。
小说还准确捕捉了下岗工人群体的心理特征。他们既怀念过去在工厂的稳定生活,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既有“工人阶级”的自尊和骄傲,又不得不在街头巷尾忍受冷眼;既想保持体面,又常常被生活逼到窘迫的境地。冯鞋匠那句“我们工人阶级很少计较,我家的大门一直等着你,向你敞开”,既是对妻子的宽容,更是对自身身份的坚守与自豪。
五、结构与节奏:张弛有度的叙事艺术
小说采用了“困境—冲突—和解—新困境—再和解—升华”的螺旋式上升结构。开头逐一交代四人的背景和困境,节奏舒缓;中间第一次冲突爆发,节奏骤然紧张;城管到来和解后,四人关系改善,节奏重新舒缓;固定商铺举报导致第二次冲突,再次紧张;年轻城管出手相助,冲突化解;最后四人生活改善、家庭团圆,情感升华。这种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既符合阅读心理,也暗示了生活的本质——困境不会消失,但人可以成长。
结尾处有一段极易被忽略却极其动人的描写:“冯鞋匠的话,让大家蓦然老泪横流:‘我的徒弟啊,我的徒弟的堂弟啊,你们才是有血有肉、知恩图报的好青年!’”为何在酒酣耳热、众人举杯庆祝之际,冯鞋匠会突然提起“徒弟的堂弟”并老泪纵横?细读可知,这眼泪至少有四重意味:其一,是对逝去徒弟及其堂弟的深切怀念——那个年轻城管正是徒弟的堂弟,他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哥哥的善良;其二,是对自己长久以来压抑的愧疚的释放,他始终为当年未能更好地照顾徒弟而自责;其三,是对“好人没好报”命运的悲慨,那么好的青年却遭遇车祸离世;其四,也是在泪水中完成的自我和解——他终于说出“你们才是……好青年”,将内心的亏欠转化为对善意的确认与致敬。这一段落的情感浓度远超小说此前的克制叙事,正是这种“溢出”,让人物形象从坚韧的生存者升华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普通人,也让小说的精神内核从“活下去”升华为“记住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人”。
六、余论:超越苦难的温暖叙事及其限度
如果说《煎》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或许是其结局的相对圆满。四人的生活都有了明显改善:冯鞋匠的儿子考上大学,妻子愿意回家;张煎饼的儿子在北京找到好工作;李老头的儿子带着孙子回来;王胖子接回了老婆孩子。有读者可能会认为,这种圆满削弱了现实主义的批判力度。但我们需要更辩证地看待这一问题。
首先,小说的基调本身就是“温暖现实主义”,作者志不在冷峻地解剖社会矛盾,而在为那些沉默的下岗工人群体提供一种精神抚慰与希望寄托。对于经历过下岗之痛的真实读者而言,一个过于灰暗的结局未必更能触动他们,而一个在苦难尽头亮起灯火的结尾,反而可能给予他们继续前行的力量。其次,小说的“圆满”并非凭空而来——四人生活的改善是建立在不断学习新技术、拥抱新变化(李老头学网上卖西瓜、冯鞋匠学改鞋头)的基础之上的,这本身就是对“自强不息”的肯定,而非廉价的浪漫化处理。最后,小说也没有回避制度性的困境:固定商铺的嫉妒与举报、城管的罚款、疏导点的不稳定性,这些都没有消失,只是四人通过更谨慎的自我约束和彼此扶持暂时化解了危机。换句话说,小说呈现的是一种“有限度的圆满”——日子好过了,但结构的脆弱性依然存在。
小说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没有将下岗工人简单地塑造成被动的受害者,而是展现了他们作为行动主体的能动性。冯鞋匠主动学习新技术,张煎饼不断创新产品,李老头拥抱互联网,王胖子改进配方——他们用行动证明,即使是被时代“煎烤”的人,也有能力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合上书页,那些被生活煎烤却从未放弃的灵魂依然在眼前挥之不去。冯鞋匠的拐杖声、张煎饼的煎饼香、李老头的西瓜甜、王胖子的卤味浓,这些意象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普通人抗争命运的壮歌。在当下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煎》告诉我们: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只要不放弃希望,只要人与人之间还能互相温暖,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或许正是这部小说最重要的现实意义。
后记
这篇读后感写完,搁下笔,心中仍有诸多话未能尽言。趁此机会,说几句题内题外的话。
先说一个读小说时始终萦绕于心的问题:冯鞋匠的徒弟——那个在车间事故中被他救下、自己却被铁块砸伤了腿的年轻人——究竟是谁?小说没有给出明确的交代,只在结尾借冯鞋匠之口,隐约提及“徒弟的堂弟”就是那位两次出手相助的年轻城管。我反复琢磨这个细节,渐渐意识到作者埋下了一条极隐蔽的情感暗线。
冯鞋匠为什么会对一个“徒弟的堂弟”念念不忘,甚至在庆功宴上蓦然老泪横流?不是因为他救了冯鞋匠的摊位,而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徒弟。徒弟去世已一年多,冯鞋匠嘴上不说,心里那道伤口从未愈合。他把对徒弟的亏欠,转成了对堂弟的感激;又把对堂弟的感激,酿成了对自己半生坎坷的释怀。眼泪流出来的时候,他原谅的不是别人,恰恰是那个一直无法原谅自己的冯鞋匠。
读懂了这一层,《煎》便不再只是一个“下岗工人抱团取暖”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愧疚、遗憾与最终和解的故事。作者用最克制的方式,写出了最汹涌的情感。我以为,这正是这篇小说最值得称道之处。
再说说“圆满”这个绕不开的话题。
有朋友读后问我:你不觉得结局太顺了吗?下岗工人学个技术就能翻身,摆个小摊就能供儿子上大学,现实哪有这么容易?我承认,现实远比小说残酷。九十年代下岗潮中,有多少冯鞋匠、张煎饼至今仍在生活的泥淖里挣扎,他们的故事远未迎来春暖花开的结局。然而,我们是否一定要用“不圆满”来证明文学的深刻?我以为未必。
文学的功能,从来不只是“镜子”——冷冰冰地映照现实;它还可以是“灯”——在黑暗中为人照见一丝光亮。《煎》的圆满不是廉价的安慰,而是建立在一个坚实的信念之上: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冯鞋匠学改鞋头、张煎饼创新煎饼口味、李老头学用微信卖西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行动,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小说要告诉我们的,或许正是这样一句朴素的话:苦难不会自动消失,但人可以在苦难中长出骨头来。
更何况,小说的“圆满”是有分寸的。刘老板们的嫉妒没有消失,城管的检查还会再来,疏导点的免费摊位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四人只是暂时喘了一口气,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作者没有给他们一个一劳永逸的结局,只是让他们在漫长冬夜里,点起了一盏自己的灯。
最后说几句写作这篇读后感的甘苦。
最难的,是如何把对一篇小说的感受,转化为有说服力的文字。读后感最忌空泛抒情——一上来就“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却说不清到底哪里感人、为何感人。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一个判断,都必须有文本依据。说冯鞋匠“冻僵的手指”写得好,就要指出这个细节如何传达出他的窘迫与倔强;说“煎”字有多重隐喻,就要逐一拆解,让读者自己判断是否有道理。
另一个难点是评价的分寸。评得太高,显得浮夸;挑出毛病,又怕失之苛刻。我的处理方式是:既肯定小说的艺术成就,也坦诚地提出可以讨论的问题——比如结局圆满是否削弱了批判力度,并给出辩证的分析。评论的意义不在于给出“标准答案”,而在于激发更多有意义的讨论。如果这篇读后感能让一些读者重新打开《煎》,读出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那我便心满意足了。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我想起小说结尾那个场景——四人在疏导点摆了一桌酒席,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我总觉得,那不只是酒杯的碰撞声,更是四个灵魂在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触碰到彼此的声响。
愿每一个在生活烈焰中被“煎烤”的人,都能等到这样的夜晚。
是为后记。
2026年5月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煎
尹玉峰
1
冬雪落在老巷的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像撒了把细盐。冯鞋匠的修鞋摊支在大杨树下,工具箱上的铜锁冻得发僵,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咔嗒”一声弹开。他用嘴哈着气,指尖还是冻得不听使唤,捏着锥子的手微微发抖——这双手曾在机床厂的车床前灵活操作,二十年来摸过的零件能堆成一座小山,可如今,连穿针引线都要反复试好几次。左腿的旧伤是几年前那次工伤留下的,当时车间里的铣床突然失控,他为了救旁边的徒弟,被铁块砸中了腿。厂里给了五千块钱补偿让他提前病退,可没过两年,机床厂忽然我宣布破产,连工会组织的年底送温暖行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只留下一句“我等不起你站起来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昨天给人修鞋赚的,本来想留着买几包烟,可一想到儿子书包上破了的拉链,又把钱塞回了口袋。
张煎饼的煎饼车就停在他对面,煤炉的烟裹着玉米面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雪水的湿气,闻着让人心里发沉。她刚下岗三个月,之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每天在机器前站八小时,手指被纱线磨得满是茧子。纺织厂倒闭那天,厂长站在台上念名单,念到她名字时,她手里的纱锭“哐当”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丈夫在工地摔断了腿,躺在家里需要人照顾,儿子刚上小学,书包上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她的煎饼车是借了邻居家的钱凑起来的,车把上挂着个竹篮子,里面的鸡蛋沾着细碎的鸡毛,葱花蔫头耷脑,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左手多出来的那根指头格外显眼——那是小时候帮母亲烧火时被柴火烫的,这么多年来,她总下意识地把那根指头藏在身后。此刻,她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搅拌面糊,心里盘算着:今天要是再卖不出煎饼,儿子的学费就凑不齐了,丈夫的止疼药也快没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块钱,那是昨天卖煎饼剩下的,本来想留着给儿子买几根铅笔,可一想到丈夫痛苦的表情,又把钱塞回了口袋。
夏天的时候,巷口后来又来了两个摆摊的人,一个是卖水果的李老头,一个是卖卤味的王胖子。李老头以前是食品厂的仓库管理员,三年前工厂改制,他提前退休。老伴得了癌症,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是没能留住。儿子在异地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次,他就靠着卖西瓜打发日子。他的三轮车后厢堆着小山似的西瓜,绿皮上的纹路被太阳晒得发亮,他总是坐在三轮车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眼睛看着远方——他其实是在想老伴,想她以前总坐在他身边,帮他挑西瓜。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和老伴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可老伴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他想,等赚够了钱,就去异地找儿子,和他一起生活。
王胖子以前是机械厂的机修工,一年前工厂倒闭,他和妻子开了个小饭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可后来因为打游戏机输了钱,饭馆也被抵押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没办法,只好回到老家,靠着祖传的卤味秘方,在巷口摆了个摊。他的卤味车是新的,不锈钢的车身擦得锃亮,上面挂着个红色的招牌,写着“王记卤味”四个大字,卤味汤是用二十多种香料熬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等赚够了钱,一定要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再也不玩游戏机了,跟老婆孩子厮守在一起多么舒心快乐啊,我怎么这么糊涂?真是犯傻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和老婆孩子的合影,照片上的老婆笑得很开心,孩子也很可爱。他想,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碰游戏机了。
2
矛盾是从一个雨天开始的。那天雨下得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张煎饼的煎饼车没遮雨棚,她慌慌张张往冯鞋匠的大杨树下挪,车轮子不小心碾过了冯鞋匠摊在地上的鞋线。鞋线是白色的,像一根细细的绳子,被碾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还断了。冯鞋匠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咚咚”地敲着地面,震得大杨树叶上的雨水簌簌往下掉:“张煎饼,你看你把我的鞋线碾成什么样了!”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盖过了雨声——他其实不是心疼鞋线,只是最近儿子打电话来说要交生活费,他手里的钱不够,心里正烦着。他看着张兴冬,心里有点生气,觉得她太不小心了。
张煎饼正忙着收鸡蛋,被他一吼,手一抖,鸡蛋“啪”地掉在地上,蛋黄蛋清流了一地,像一摊黄色的泥。她的火也上来了:“冯鞋匠,你急歪个啥?不就是几根破鞋线吗?我赔你就是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像被点燃的火药——最近丈夫的病情加重了,需要更多的钱治病,她心里正急着。她看着冯廷萃,心里有点委屈,觉得他太不讲理了。
李老头被吵醒了,他坐在三轮车旁,手里拿着一把雨伞,慢悠悠地说:“你们别吵了,吵来吵去影响我生意。”他的西瓜今天卖得不好,只卖出去了两个,心里正窝着火——儿子最近打电话来说要买房,让他凑点钱,他手里的钱不够,心里正烦着。他看着冯鞋匠和张煎饼,心里有点生气,觉得他们太不懂事了。
王胖子也从卤味车后面探出头,插了一句:“就是,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嘛。”他的卤味摊生意好,不想被他们的争吵影响——最近老婆打电话来说要和他离婚,他心里正乱着。他看着冯鞋匠和张煎饼,心里有点无奈,觉得他们太冲动了。
那天的争吵没分出胜负,却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之后的日子里,冯鞋匠总觉得张煎饼的煤炉烟故意往他这边吹,烟味呛得他直咳嗽——他其实知道那是风的缘故,只是心里的烦乱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他看着张煎饼,心里有点别扭,觉得她是故意的。张煎饼则认定冯鞋匠的拐杖总往她车轮子底下塞,好几次差点把她的煎饼车绊倒——她其实知道那是巧合,只是心里的着急让她忍不住迁怒于人。她看着冯廷萃,心里有点生气,觉得他是故意的。
李老头的西瓜皮偶尔会“不小心”掉在王胖子的卤味车旁,引来一群苍蝇——他其实不是故意的,只是心里的孤独让他忍不住想找点事做。王胖子的卤味汤也会“恰好”泼在李老头的西瓜上,他看着李老头,心里有点厌烦,觉得他太碍事了。
有天早上,张煎饼的煎饼盆里多了只玩具老鼠,老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很吓人。她拎着玩具老鼠冲到冯鞋匠面前,两人在巷口吵得脸红脖子粗,引来一群人围观。冯鞋匠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震得青石板上的灰尘都飞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心里委屈。他看着张煎饼,心里有点难过,觉得她不信任他。张煎饼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其实不是想怪他,只是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心里难受。她看着冯鞋匠,心里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李老头和王胖子在旁边劝架,劝着劝着也吵了起来。李老头指着王胖子的鼻子骂:“你个胖子,天天把卤味汤泼我西瓜上,是不是故意的?”王胖子也不甘示弱:“你个老东西,天天把西瓜皮扔我摊前,引来一群苍蝇,还敢说我?”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然扭打在一起。李老头的蒲扇掉在地上,被王胖子踩得稀烂;王胖子的卤味车被李老头推得歪歪扭扭,卤味汤洒了一地。
冯鞋匠和张煎饼见状,连忙上前拉架。冯鞋匠拉住李老头的胳膊,说:“老哥哥,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张煎饼拉住王胖子的衣服,说:“胖子,别冲动,冷静点。”可两人都红了眼,根本不听劝。李老头一个“通天炮” 打在王胖子的脸上,王胖子的鼻子、嘴角立刻流出了血;王胖子一个“飞脚” 踹在李老头的肚子上,李老头疼得弯下了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两辆城管执法车停在路口,车身上的警灯闪烁着,发出刺眼的光芒。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走下来,为首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洪亮:“接到举报,此处打架斗殴,影响交通和市容,请立即停止!”
3
四人都愣住了,慌忙收拾东西。冯鞋匠的工具箱碰翻了,锥子、锤子、鞋线撒了一地,像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他看着那些散落的工具,心里突然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生意,可是出去打工,没人要啊。张兴冬的煎饼锅还在冒热气,她却顾不上关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看着锅里的煎饼,心里突然觉得很绝望,不知道自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她想,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生意,还是回老家照顾丈夫吧。
李老头的三轮车被打翻了,西瓜滚了一地,有的摔破了,红色的瓜瓤流了出来,像一滩滩血——他看着那些摔破的西瓜,心里突然觉得很孤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想,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生意,还是去异地找儿子吧。王胖子的卤味被扔得满地都是,鸭头、鸭翅、猪耳朵混在一起,看起来很恶心——他看着那些散落的卤味,心里突然觉得很愧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弥补对老婆孩子的亏欠,心里满是愧疚。
城管队员没像以前那样凶巴巴地催,有个年轻的城管帮冯鞋匠把工具箱捡起来,轻声说:“大叔,我认识您,我就是您救的那个徒弟的堂弟,为了我哥,您瘸了一条腿......”“啥?” 冯鞋匠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哥?他、他现在还好么?” 年轻的城管队员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哥下岗后骑板的出了车祸被撞死了......” 冯鞋匠眼圈一红,“怎么是会这样?我那个徒弟可是不错的小伙子呀,难怪他有一年多了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他忙着挣钱,发了大财瞧不起师傅,心里难受死了......我的徒弟呀,原谅师傅多疑,我为什么不替你骑板的,让汽车撞死我,死无全尹......” 年轻的城管队员抹了一把眼泪,“大叔,以后别在这儿摆了,前面五百米有个便民疏导点,免费提供摊位。”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风。
四人跟着城管执法车往疏导点走,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和雨点打在伞上的“噼里啪啦”声。年轻的城管说,“其实我老爸老妈都是下岗后辛辛苦苦摆地点摊的,供着我没有什么大出息的儿子,难啊!” 四人相互怔愣地对下眼光,都没说话。到了地方,看着整整齐齐的摊位,每个摊位都有一个遮雨棚,上面写着“便民疏导点”五个大字,四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冯鞋匠先开了口,他挠挠头:“张煎饼,刚才是我不对,不该跟你吵那么凶。其实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家里的情况着急,一个女人承担了这么多家庭的累,真不容易啊!”他的声音带着愧疚,像做错事的孩子——他其实早就想道歉了,只是拉不下面子。他看着张煎饼,心里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张煎饼也红了脸,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那根多余的指头在袖口上蹭来蹭去:“冯鞋匠,我也不对,不该屈枉你,我就是太急了,闹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像被风吹弯的小草。
李老头咳嗽了几声,说:“王胖子,是我不好,不该把西瓜皮扔在你卤味车旁边。我就是觉得你生意好,心里有点不平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像秋天的落叶——他其实不是嫉妒王胖子,只是觉得自己的日子太苦了,心里难受,变得小心眼儿了。
王胖子也笑了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李老头,我也不对,不该泼你西瓜汤。我就是觉得你故意找我麻烦,心里有点生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尴尬,像被晒蔫的花朵。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那天晚上,他们的摊子在疏导点重新开张。没有了占道的争执,没有了抢生意的吵闹,他们的摊子前依旧排着长队。冯鞋匠补鞋时,偶尔会抬头看看隔壁的张煎饼,她正忙着摊煎饼,那根多余的指头在面糊里动来动去,像个可爱的小尾巴——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温暖,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他想,以后要多帮她做点事,她一个女人,太不容易了。
张煎饼摊煎饼时,偶尔会抬头看看隔壁的李老头,他正忙着切西瓜,刀在西瓜上划过,发出“咔嚓”的声音,红色的瓜瓤露出来,看起来很诱人——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觉得自己不再无助。她想,以后要多帮他做点事,他一个老人,太孤单了。
李老头切西瓜时,偶尔会抬头看看隔壁的王胖子,他正忙着卖卤味,鸭头、鸭翅、猪耳朵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欣慰,觉得自己不再寂寞。他想,以后要多帮他做点事,他一个年轻人,一直在悔改思过,太需要理解与鼓励了。
王胖子卖卤味时,偶尔会抬头看看隔壁的冯鞋匠,他正忙着补鞋,锥子在鞋上扎来扎去,像在编织一个美好的梦——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有希望,觉得自己不再迷茫。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人渐渐熟络起来。冯鞋匠会帮张煎饼修煎饼车的轮子,他的手很巧,轮子被他修得又滑又顺——他其实不是想讨好她,只是觉得她一个女人,太不容易了。张煎饼会给冯鞋匠留个热乎的煎饼,里面加两个鸡蛋,还放了很多葱花和芝麻——她其实不是想报答他,只是觉得他一个男人,太辛苦了。
李老头会给王胖子送个甜西瓜,西瓜又大又圆,瓜瓤很甜。王胖子会给李老头留个卤鸭头,鸭头卤得很入味,吃起来很香。他们不再是互相较劲的对手,而是在生活里互相扶持的伙伴。
4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新的麻烦又来了。巷口的几家固定商铺早就对他们的流动摊位不满,觉得抢了生意。开杂货铺的刘老板联合了裁缝店的张婶、理发店的王师傅,偷偷给城管打了好几次举报电话,说他们在疏导点外私自摆摊,影响了周边商铺的正常经营。
那天下午,冯鞋匠正给一个年轻人修运动鞋,突然看见几个城管队员朝疏导点走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给张煎饼使了个眼色。张煎饼刚把一个煎饼递给顾客,看见城管,手都抖了一下,煎饼差点掉在地上。李老头和王胖子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都别动!”为首的城管队长走过来,脸色阴沉,“有人举报你们违规摆摊,跟我们走一趟吧。”
冯鞋匠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哥们,我们是在疏导点里摆摊的,没有违规啊。”
“跟谁论哥们呢?尽扯王八蛋,有意思吗?我们以民为本,疏导点是免费提供的,但你们不能占用公共通道,影响行人通行。”城管队长指了指他们摊位旁边的通道,“你看这里,都被你们的货物占满了,行人怎么过?”
冯鞋匠低头一看,发现李老头的三轮车停在了通道上,王胖子的卤味车也占了一部分通道。他心里有点生气,转头瞪了李老头和王胖子一眼。李老头低着头,不敢说话;王胖子挠挠头,一脸无辜。冯鞋匠嘀咕着,“以民为本,以民为本......” 刚要骂人,张煎饼连忙解释:“同志,我们不是故意的,刚才人多,不小心把车推过去了。我们马上挪开,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行,必须跟我们走一趟,接受处罚。”城管队长态度坚决,“罚款五百,没收违规物品。”
“五百?我们一天才赚几十块钱,哪有那么多钱啊。”张煎饼急得快哭了,“同志,我们都是下岗工人,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你就饶了我们吧。”
“这是规定,没办法通融。”城管队长挥了挥手,“把他们的东西没收了,带回队里。”
几个城管队员上前,就要搬冯鞋匠的工具箱和张煎饼的煎饼车。冯鞋匠急了,拄着拐杖挡在工具箱前面:“你们不能拿我的东西,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让开!”城管队员推了冯鞋匠一把,他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拐杖也掉在了一边。
“你干什么!”张煎饼冲过去,扶住冯鞋匠,眼泪掉了下来,“他腿不好,你怎么能推他呢?”
城管队员有人喊道,“少废话,你们就是欠收拾!” 有人欲拉扯张煎饼,张煎饼急了,对着傻呆着的李老头和胖子喊:“你们的能耐呢?你们沈阳的“通天炮” 、“飞脚” 呢?还有“扣眼” ,把他们的眼珠子扣出来喂狗!”
李老头和王胖子闻声,立刻围了过来,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周围的居民也围了过来,议论纷纷。忽然有人高喊:“打!打个天昏地暗,解气!”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城管走了过来,对城管队长说:“队长,他们确实是下岗工人,家里条件都不好,而且他们也不是故意违规的,您我父母不也都是下岗工人么......要不就从轻处罚吧。”
城管队长看了看周围的居民,又看了看冯鞋匠他们,犹豫了一下,说:“好吧,这次就从轻处罚,罚款二十,下不为例。”
冯鞋匠松了口气,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城管队长。城管队长接过钱,扯张罚款收据,挥了挥手:“走吧,以后注意点。”
城管队员走后,四人都瘫坐在地上,心里又气又委屈。冯鞋匠揉了揉摔疼的腿,说:“肯定是刘老板他们举报的,他们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
张煎饼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上次我去他店里买东西,他还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抢了他的生意。”
李老头叹了口气:“唉,我们也不容易,他们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呢?”
王胖子咬了咬牙:“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他们去——‘垫炮’、‘飞脚’伺候一下!”
“别去了。”冯鞋匠拉住王胖子,“我们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都是做生意的,都不容易。以后我们注意点,把摊位摆整齐,别给他们留把柄。”
张煎饼也说:“是啊,胖子,我们还是忍忍吧。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摆摊,能赚到钱,就比什么都强。”
王胖子想了想,点点头:“好吧,听你们的。”
从那以后,四人更加小心了,每天都把摊位摆得整整齐齐,不占用公共通道。刘老板他们也没再找到举报的理由,渐渐也就不再找他们的麻烦了。
5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轮默默刻下光阴的故事。冯鞋匠的修鞋手艺越来越好,他开始琢磨着拓展业务。他想起以前在机床厂时,见过有人给皮鞋改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他利用业余时间,专门去市里跟人学了改鞋头的技术。回来后,他在摊位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专业改鞋头”。没想到,生意还挺好,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他的收入也渐渐多了起来,不仅给儿子交了学费,还攒了点钱,准备把老婆孩子接回来。
张煎饼的煎饼也越做越好,她开始尝试着做各种口味的煎饼,比如韭菜鸡蛋馅的、香蕉馅的、芝士馅的等等。她的煎饼不仅味道好,而且价格实惠,吸引了很多顾客。她还在煎饼里加了一些自己的小创意,比如在煎饼上画个笑脸,或者写个“福”字。她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给丈夫交了医药费,还攒了点钱,准备给儿子买个新书包。
李老头的西瓜也卖得越来越好,他开始学着在网上卖西瓜。他让儿子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还教他怎么用微信、怎么发朋友圈。他每天都会在朋友圈里发一些西瓜的照片,还会写一些关于西瓜的小知识。没想到,还真吸引了不少顾客,很多人都通过微信下单买他的西瓜。他的收入也渐渐多了起来,不仅给儿子凑了买房的钱,还攒了点钱,准备去异地看看儿子。
王胖子的卤味也卖得越来越好,他开始学着做一些新的卤味品种,比如卤鸭脖、卤鸭翅、卤猪耳朵等等。他的卤味不仅味道好,而且干净卫生,吸引了很多顾客。他还在卤味里加了一些自己的小秘方,比如在卤汤里加一些中药,让卤味更加健康。他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给老婆孩子交了生活费,还攒了点钱,准备把老婆孩子接回来。
再后来,冯鞋匠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像一团火——他拿着通知书,手都在发抖,心里想:老婆,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有出息了。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老婆在电话里哭了,说她很后悔,想回来和他一起生活。他笑着说:“回来吧,我们工人阶级很少计较,我家的大门一直等着你,向你敞开!”
张煎饼的儿子也在北京中关村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在一家公司当程序员,穿着干净的西装,看起来很精神——她去北京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想:老公,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她给老公打了个电话,老公在电话里笑了,说他打算以后和她一起去北京看儿子。她笑着说:“好啊,我们一起去看儿子!”
李老头的儿子带着孙子回来看他,孙子长得很可爱,像个小肉球——他抱着孙子,嘴里嘟囔着:老伴,你看到了吗?我们有孙子了。儿子哭了,说他很后悔,想接他去异地一起生活。他笑着说:“好啊,不过,我现在还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王胖子也把老婆孩子接回了家,老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孩子的书包上有一个崭新的拉链——他看着老婆孩子,笑着说:“我们的家永远等着你和孩子。”
那天晚上,四人在疏导点摆了一桌酒席,庆祝他们的新生活。桌子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还有张煎的煎饼,李老头的西瓜,王胖子的卤味。
酒过三巡,冯鞋匠端起酒杯,看着身边的三个伙伴,感慨地说:“以前,我们都是下岗工人,以为天塌下来了。可现在,我们靠自己的双手,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家人。这说明,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像燃烧的火焰——他其实想说的是,谢谢你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张煎饼、李老头和王胖子也端起酒杯,异口同声地说:“对,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们的声音很响亮,像打雷一样,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晃了晃——他们其实想说的是,谢谢你们,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温暖。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那是他们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期许。老巷的梧桐叶落了又生,青石板上的脚印叠了又叠,而他们的故事,就像巷口的煎饼,在岁月的煎烤下,愈发香糯醇厚。
夜色渐深,疏导点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他们桌前的那盏。风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桌上的空酒杯还留着余温,像他们未说尽的话。其中冯鞋匠的话,让大家蓦然老泪横流:“我的徒弟啊,我的徒弟的堂弟啊,你们才是有血有肉、知恩图报的好青年!” 这时,在夜色里慢慢沉淀。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