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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遗忘成为最深沉的记忆——评陈建族的散文诗《她忘记了全世界,却记得给她寄咸猪肉》
评论员/池朝兴
2026年5月16日
陈建族的散文诗《她忘记了全世界,却记得给她寄咸猪肉》以理性克制却饱含深情的笔触,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关于谎言、等待与母性的故事。这不仅仅是一篇观后感,更是一首对平凡生命中非凡坚韧的赞美诗。作品通过两位女性——叶淑柔与谢南枝——跨越数十年的生命交织,揭示了情感与伦理的深层内涵。
作品最令人震撼之处,在于南枝“谎言”背后的伦理重量。一个不识字的泰国姑娘,为了让远方素未谋面的女人活下去,用十八年的时光编织了一场温柔的骗局。她学写字、学木生的口吻、寄咸猪肉、寄钱、寄自行车——这一切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于对另一条生命的悲悯。陈建族精准地捕捉到这种情感的复杂性:“她怕。怕远在潮汕的那个女人,活不成。”这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南枝选择的伦理根源。她没有义务这样做,却因为“心软了”,而承担起一个本不属于她的责任。这种自发的道德选择,超越了血缘、国籍和文化的界限,指向人性中最为纯粹的善意。
而淑柔的等待则呈现了另一种韧性。她从窈窕女子等到两鬓白发,靠着一封封“假信”里的光芒度过漫长岁月。“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些谎言成为她活下去的信仰。而当她误以为木生在泰国另组家庭时,她没有哭闹,只是默默搬了家,把旧信锁进铁盒,“一辈子不去打扰那个她念了一辈子的人”。这份隐忍与成全,同样令人动容。
陈建族的叙事技巧尤为值得称道。作为曾经的军中记者、苗家汉子,他在“风浪和困难前从不眨眼”,却在这篇作品中展现出罕见的柔软。他从自己的观影体验起笔:“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以个人情感为引,将读者带入一个更为宏大的情感世界。他使用最朴素的语言——咸猪肉、自行车、铁盒、全家福——却通过这些日常物象,承载了最沉重的历史与情感。

作品结尾的处理尤为精妙。当两位老人终于相见,南枝已因阿尔茨海默症忘记了全世界,却颤巍巍地问出那句:“我寄给你的咸猪肉……好吃吗?”这一刻,疾病与遗忘反而成为最深情的见证。她遗忘了一切,却唯独记得那个她守护了一生的承诺。而淑柔“没有哭”,只是一遍遍地点头:“收到了,很好吃。”这种克制的回应,比任何嘶喊都更具情感冲击力。
作者最后点明的“叶”与“枝”的意象,为整个故事注入了一个深刻的象征维度。叶淑柔“守住了故乡的根”,谢南枝“撑起了漂泊的屋顶”,她们同在一棵大树上,根深叶茂,枝脉相连。这两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女性,用各自的一生,将“母性”二字活成了“天地间最柔软又最坚硬的墙”。这一意象不仅升华了主题,也赋予了故事以普世的意义——在离散与漂泊的现代处境中,正是这些平凡而坚韧的女性,以她们的爱与牺牲,维系着人类最为基本的伦理纽带。
值得一提的是,这篇散文诗也间接回应了一个长期困扰中国现当代文学的议题:如何讲述“中国故事”而不落入民族主义的陷阱。陈建族没有刻意强调地域或身份的政治意涵,而是聚焦于人性中最共通的情感经验——等待、牺牲、遗忘与记忆。潮汕与泰国之间的跨国家书、南洋劳工的艰辛、女性在离散语境中的角色——这些元素本就深植于二十世纪中国与东南亚的移民史,但作者没有将其处理为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还原为两位女性之间的生命交集。这种“向下兼容”的叙事策略,使得作品既具有历史的厚度,又不被任何单一的政治解读所收编。
当作者在文末写道“我只是忽然很想听听母亲声音”,整个故事的伦理维度完成了最终的内化——那些伟大的、不可化约的“母性”力量,最终指向每一个普通人对母亲的思念,对深情的敬畏。这篇散文诗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谎言比真相更真,有些遗忘比记忆更深。而那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之物——一块咸猪肉、一辆自行车、一封手写的信——垒起来,确实“比山还高”。

她忘记了全世界,却记得给她寄咸猪肉
(散文诗)
作者:陈建族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电影院的。
一个见过军中侠骨、世间柔情的海军记者,一个在风浪和困难前从不眨眼的苗家汉子,昨天下午,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
一九四八年。
木生漂洋过海,蹬三轮,做苦力,把钱一笔笔寄回潮汕。他答应过妻子淑柔:赚到钱,一定给她买一辆自行车。
一九六〇年,他倒在异国他乡,三十出头。
留下三个孩子,一个等他的女人,和一个再也兑现不了的诺言。
……

南枝站在批局门口,手里捏着那封讣告。
她想起木生——那个住在她家小客栈里的中国男人。他省吃俭用寄钱养家,他在火海里救出她的父亲,他为揍暴徒坐了两年牢。她认定了:这个男人,是天底下最重情义的人。
如今他走了。
她本可以把讣告寄出去。可她看着批局里那些漂泊异乡的人,一个个互相搀扶着往家里寄钱寄信……她心软了。
她怕。怕远在潮汕的那个女人,活不成。
于是,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泰国姑娘,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学写字,一笔一画,像一年级的小学生。她学木生的口吻,一字一句,像临摹一封永远写不完的信。她做苦力,开店铺,教中文,把省下的钱连同腌好的咸猪肉,按月寄往潮汕。她终身未嫁,领养了一个孩子。
这一寄,就是十八年。
她记得木生许诺过的那辆自行车。她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攒够了钱,托人从泰国寄回潮汕。
淑柔收到车的那个傍晚,摸着车把,哭了。她想:只有木生还记得这个承诺。信是真的,人还在。
……

淑柔等了一辈子。
从窈窕女子等到两鬓白发,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她靠那些信活着——“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信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心里的灯。
直到一九七八年,一张全家福照片寄来。她以为木生在那边有了新家。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默默搬了家,把旧信锁进铁盒,一辈子不去打扰那个她念了一辈子的人。
她不知道,那张照片里站在木生位置上的,是南枝和她的养子。
……

四十年后,淑柔的孙子远赴泰国寻亲。
真相浮出水面。
可南枝已经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隔着一生的风霜与谎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握住了彼此的手。
南枝颤巍巍地拉起淑柔满是老茧的手,问了一句:
“我寄给你的咸猪肉……好吃吗?”
她忘记了全世界。
却唯独记得,要给远方那个女人寄咸猪肉。
淑柔没有哭。她一遍一遍地点头:“收到了,很好吃。”
……

一个姓叶,一个姓枝。
她们同在一棵大树上,根深叶茂,枝脉相连,缺一不可。
叶淑柔守了一辈子。不论丈夫回不回来,她以坚韧的毅力,养大了三个孩子,守住了故乡的根。
谢南枝撑了一辈子。她用巨大的同理心,克服了千辛万苦,用十八年的谎言,守护了另一个女人的希望——在异国他乡,撑起了漂泊的屋顶。
她们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深更沉。
她们从未真正同框,却用各自的一生,把“母性”二字,活成了天地间最柔软又最坚硬的墙。
……
走出影院,雨后天晴。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弟弟的号码。
没有拨出去。
我只是忽然很想听听母亲声音。又怕她听出我在哭。
两位阿嬤,一封信,一辆自行车,一块咸猪肉。
这些细小的东西,垒起来,比山还高。
愿所有的母亲都被光照亮。
愿天下每一份深情,都不被辜负。
(2026年5月15日观电影《给阿嬤的情书》有感)
陈建族简介:

陈建族,笔名族人才俊,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人民海军》报南海站原记者,广州市体育局法规宣传处原处长、一级调研员。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广东散文诗学会、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和广州市海珠区作家协会资深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央、省、市报刊,作品入选多部作品集,数十篇作品获国家、省、市征文一等奖,还有多篇作品入选中学阅读和朗诵课本并成为考试题。出版了散文集《峭壁上的芭蕾》
【池朝兴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