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柳泉访古记
——山东淄博市蒲松龄纪念馆记游
张兴源
一
终于踏上了前往山东淄博的旅程。对于一个从少年时代起就与蒲松龄先生、与《聊斋志异》结下了不解之缘的人来说,此番拜谒蒲松龄纪念馆,不啻为一次文学的朝圣。此行的缘起,说起来也简单——我长期保持着订阅多种文学报刊的习惯,大约是在去年秋冬之际,从其中一份报纸的副刊上读到一篇关于蒲松龄纪念馆的文章,图文并茂,勾起了我埋藏心底数十年的愿望:我若不去淄博蒲家庄走一趟,终究是此生一大缺憾。于是,今年春末,趁着杂务间隙,我毅然改道山东,乘高铁直奔淄博而去。
如今,胶济客专和济青高铁穿过淄博大地,交通之便利,远非蒲松龄当年赶考时“跋涉千里、风餐露宿”可比了。从淄博站下车,换乘出租,一路朝淄川区洪山镇蒲家庄方向驶去。司机听说我要去蒲松龄纪念馆,便打开了话匣子:“去聊斋啊?今年人可真不少!刀郎唱那首《罗刹海市》,把我们都唱火了!”我不禁莞尔,心想三百多年后,蒲翁笔下那个“以丑为美、颠倒黑白”的罗刹国,居然借着一位流行歌手的歌声重新走进千家万户的视野,这恐怕也是蒲翁生前万万没有料到的吧。
二
车行约一小时,便到了蒲家庄。一条青石板铺地的古老街巷在眼前展开,巷口立着石坊,上书“蒲家庄”三个大字。放眼望去,村舍错落,院落参差,颇有几分齐地古村的风韵。据方志记载,蒲家庄始建于宋代,元代称为“三槐庄”,明代易名“蒲家庄”,至今已历八百余年风雨。走在青石板上,脚步声笃笃地回响,我忽然想起自己陕北老家的那些古村落——志丹县张渠乡城台村的旧窑院,也曾有过这样的青石路,也曾有过这样的旧屋老墙。陕北与山东,相隔何止千里,然而乡居的格局、村巷的质感,竟有几分神似。只是陕北人家的窑洞是依山而凿,蒲家庄的院落是平地起屋;一个是黄土高原的“穴居”遗风,一个是齐鲁平原的“合院”建制,同中有异,异中又有同。也许,这正是农耕文明赋予中华大地村落文化的某种共同底色罢。
走进巷子深处,一座古色古香的明清风格院落便呈现在眼前。这便是蒲松龄纪念馆了。门楼上方悬挂着文学巨匠郭沫若先生手书的“蒲松龄故居”五个大字,笔力雄健,气象庄严;旁边墙上则嵌着茅盾先生题写的“蒲松龄纪念馆”牌匾。两位文学前辈的手迹并列于此,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里供奉的,是中国文学史上一颗熠熠生辉的巨星。
蒲松龄纪念馆是在蒲松龄故居基础上扩建而成的,于1980年正式建馆,占地五千多平方米,拥有六个小院、七个展室,如今已是国家一级博物馆。走进纪念馆,满眼林木森然,院落曲径通幽。我随着参观人流,由东门楼进入,首先来到蒲松龄生平展室。展室以图文并茂的方式,系统介绍了蒲松龄的人生历程。
蒲松龄,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生于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卒于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他早岁即有文名,十九岁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三个第一考取秀才,名震一时,深为当时的山东学道施闰章、文坛泰斗王渔洋所推崇。然而此后数十年间,他屡试不第,直至七十一岁才破例补为岁贡生。为生活所迫,他除了三十一岁时应同乡好友之请,到江苏宝应县做过一年幕宾之外,大半生都在本县西铺村毕际友家做塾师,设帐授徒近四十年。后人用八个字概括他的一生——读书、教书、著书、科考。这八个字,何其简约,又何其沉重!
三
我站在这位蒲翁的塑像前,久久凝望。只见他一手握卷,一手拈须,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仿佛在思考众生百态,又仿佛在构思笔下的“奇说异事”。看着这尊塑像,我不禁心潮起伏。蒲翁的一生,是怀才不遇、困顿潦倒的一生,却也是以血泪浇铸文学巨著、以孤愤书写不朽篇章的一生。他科场失意,却成就了文场的辉煌;他生前寂寞,却赢得了身后无尽的荣光。这使我想起陈忠实先生生在写给我的书信中的一番话。先生当年推荐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当我写信致谢时,他回信中写道:“作家的命,就是坐冷板凳。蒲松龄坐了那么多年冷板凳,写出了一部《聊斋志异》,这就够了。文学这东西,不是比谁热闹,是比谁留下。”当时我只觉先生言语恳切,今天站在这聊斋故居之中,回想先生的话,字字千斤,掷地有声。
由生平展室前行,便来到蒲松龄故居的正院。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坐北朝南,青砖、灰瓦、茅草顶。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乱石墙基,青砖立柱,小青瓦接檐,古朴而素净。蒲松龄就是在这座小院里出生、写作、生活,最终也是在这里,走完了他七十五年的人生旅程。
跨进正房北屋,迎面便是蒲松龄留存于世的唯一一幅画像。这是他在七十四岁时,由四子蒲筠请江南画师朱湘鳞所绘,画长二点五八米,宽零点六九米,现为国家一级文物。画像上的蒲松龄,身着清朝官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神色间既有几分落寞,又有几分孤傲。画像上方悬挂着现代聊斋学研究先驱路大荒先生题写的“聊斋”匾额,两边则是郭沫若先生那副脍炙人口的题联:“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好一个“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这副对联,可谓道尽了《聊斋志异》的精髓。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写道:“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他把自己的这部“孤愤之书”,托之于狐魅鬼怪、花妖木魅,表面上写的是荒诞不经的志怪传奇,骨子里抒发的却是对黑暗现实的愤懑、对科举制度的鞭挞、对美好人性的礼赞。这正是《聊斋志异》历经三百余年而不衰的奥秘所在。
正房的西屋,便是蒲松龄的书房。当年他就是坐在这里,在那盏青灯之下,一笔一笔地撰写着那部名垂青史的《聊斋志异》。“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凝冰。”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这样描述自己写作的艰辛。如今我站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仿佛还能看到那位清瘦的老先生,在昏黄的灯光下伏案疾书,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又奋笔直书。窗外月色如水,秋风瑟瑟,而他的内心,却澎湃着如火的激情与不平的孤愤。
说到蒲松龄的写作,就不能不提到他收集素材的独特方式。在纪念馆的后面,便是聊斋园,柳泉与蒲松龄墓就在园中。我们信步走进园内,只见一口深井出现在眼前,井后一块石碑,上书“柳泉”二字。碑旁一棵柳树,树干粗壮,枝叶葳蕤,想必就是蒲松龄当年设茶待客之处。井前有三尊石像,一位老者手执书卷坐在石凳上,两个儿童围绕在身边。那井便是柳泉,老者便是蒲松龄了。
关于“柳泉设茶”的故事,在聊斋学研究界流传甚广。相传蒲松龄在柳泉边设了一个免费茶摊,过往行人只需讲一个稀奇古怪的故事,便可以换一盏清茶解渴。这些故事,后来便成了《聊斋志异》的素材来源。对于这个说法,我无意做史实的考辨,但我愿意相信它的精神真实。一个穷困潦倒的塾师,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能够用这样的方式向民间汲取养料,化零散的口传故事为不朽的文学篇章,这种创作方法、这种对文学的热忱与虔敬,本身就是值得我们后人永远景仰的。
远远看着蒲松龄墓,三百多年时光仿佛快速向后倒去,又快速汹涌而至。我静静地站立,默默表达着一个三百多年后的写作者,对一代文学巨匠的敬仰与追思。
在纪念馆的陈列室中,我看到了大量珍贵的馆藏文物。据工作人员介绍,截至2024年底,蒲松龄纪念馆共有文物藏品一万五千七百三十一件(套),藏品种类极为丰富。其中,最令我震撼的,莫过于《聊斋志异》的手稿。这部手稿始作于清康熙初年,历时四十余年成书,是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作者手稿保存至今的唯一一部作品。现存的半部手稿藏于辽宁省图书馆,是那里的“镇馆之宝”,属国家级文物。手稿上的涂改痕迹与笔墨气韵,为研究蒲松龄的创作过程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佐证。我站在展柜前,隔着玻璃,看着那些工整而又带着涂改痕迹的蝇头小楷,仿佛能听见三百多年前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才子的孤愤,有塾师的辛酸,更有文学巨匠的气度与胸襟。
除了手稿之外,纪念馆还藏有蒲松龄的画像、印章、各种旧抄本、刻本、外文译本、港台版本以及现当代文化名人的题咏书画等,均为海内外所独有,具有世界意义。《聊斋志异》已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一百多种版本,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早在日本明治时代,《聊斋志异》就已被译介到日本,对日本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在西方,1842年美国传教士卫三畏最早向英语世界译介了《聊斋》故事,1880年英国汉学家翟理斯出版了第一个完整的英译本,此后百余年间,《聊斋》在西方世界不断传播,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外国读者。
四
我一边参观,一边在手机上信笔涂鸦,记下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我写道:
蒲翁之书,以狐魅鬼怪托寄孤愤,而其才情之汪洋恣肆、想象之瑰丽奇诡,实千古
一人。吾尝谓《聊斋志异》乃中国文言短篇小说之巅峰,不惟空前,抑且绝后。蒲翁以
一落魄秀才之身,处穷乡僻壤之地,竟能成就如此伟业,其志可嘉,其才可叹!
写到这里,我停了下来,不禁陷入了更深的思索:蒲松龄何以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文学成就?以愚见,原因大抵有三。
其一,他拥有极为深厚的生活积累。蒲松龄出身寒微,大半生生活在社会底层,对于民间疾苦、官场腐败、科举黑暗有着切身的体验。他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靠闭门造车来写文章;他的作品,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是从苦难中孕育出来的。他自己说过,“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这“喜人谈鬼”的背后,正是他对民间生活的热爱与关注,是他从民众中汲取创作灵感的智慧。
其二,他具有极为丰富的文化底蕴。蒲松龄虽然科场失意,但他饱读诗书,对经史子集、诗词文赋无不精通。他的《聊斋志异》,在语言上承袭了唐宋传奇的传统,又融入了明清小品文的清新灵动,文笔简练而意蕴深长。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聊斋》说:“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这正是对蒲松龄高超艺术手法的高度概括。
其三,他秉持着极为坚韧的创作毅力。一部《聊斋志异》,耗时四十余年,搜集、整理、创作、修改,一而再再而三,不知耗费了蒲松龄多少心血。从青丝到白发,从壮年到垂暮,他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这种“板凳甘坐十年冷”的创作态度,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艺术追求,值得今天的写作者们永远奉为楷模。
说到创作毅力,我不由得想起自己数十年的写作生涯。我从1977年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有四十多个年头。这四十余年间,我在中、省、市数十家报刊发表作品超过二百万字,获各类创作奖、新闻奖二十余项。回首来路,我也曾经历过无数次的退稿、冷遇与挫折,也曾无数次在深夜伏案、在晨光中搁笔。支撑我一直写下去的,除了对文学本身的热爱,还有一点——我从少年时代起,就把蒲松龄和他的《聊斋志异》当作自己文学道路上的精神标杆。蒲翁能写出那样一部伟大的作品,我辈虽然不才,但至少也可以效仿他的勤勉与执着罢。
五
我在纪念馆里整整待了一个下午。临别前,我独自在蒲松龄墓前伫立良久,默默致意。然后,我又转到纪念馆的文创区,买了一套新近出版的《蒲松龄全集》和几本关于聊斋文化的研究著作。说到《蒲松龄全集》,我书架上的那套学林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出版的三卷本《蒲松龄全集》,是陪伴我二十多年的“老伙计”了。那套书收录了蒲松龄除《聊斋志异》之外的大量诗文、俚曲、杂著等,使我得以更全面地认识这位文学巨匠的多方面成就。而今,我又有了新的版本,回去之后可以逐字逐句地对照研读,这也算是此行的一大收获了。
归途的列车上,窗外的齐鲁大平原与鲁中山地交替掠过,我的思绪却依然停留在那座青砖灰瓦的明清院落里。我在想一个问题:今天的写作者,应当如何从蒲松龄身上汲取精神养分?
我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时代,信息爆炸、媒介多元、读者分流。在这个时代里,传统意义上的“严肃文学”似乎正在失去昔日的荣光,年轻一代更习惯于碎片化的阅读、快节奏的消费。然而,文学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它依然是人类精神的火炬,是情感的共鸣、思想的碰撞、灵魂的对话。蒲松龄生活在三百多年前,他所处的时代,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他的创作环境远比我们今天艰苦。然而他写出了《聊斋志异》这样的不朽名著,他的作品穿越了三百多年的时光隧道,依然在今天焕发着璀璨的光彩。这说明什么?说明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是不受时空限制的。只要人类还存在,只要人类还需要美、需要爱、需要正义、需要理想,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就会一直读下去。
所以,当我走出蒲松龄纪念馆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既惆怅又昂扬的情绪。惆怅的是,三百多年前那位“子夜荧荧,灯昏欲蕊”的老人,再也听不到后人对他的赞美与怀念了;昂扬的是,从柳泉边那个免费茶摊里生长出来的文学火种,至今仍在燃烧,而且必将继续燃烧下去。文学不死,聊斋不朽。
六
列车驶过黄河大桥的时候,我看到夕阳在宽阔的河面上洒下一片金黄。我拿出手机,在微信页右上写下这样几行字:
蒲翁一去三百年,柳泉依旧水涓涓。
狐魅鬼怪皆人世,刺贪刺虐有遗篇。
书生意气今犹在,文脉绵延代代传。
我辈当效蒲公志,笔墨生涯不慕仙。
列车继续向西飞驰。淄博渐渐远了,蒲松龄纪念馆也渐渐远了。但我知道,那个青砖灰瓦的小院、那口甘冽清甜的柳泉、那位手握书卷的石雕老人,将永远印在我的心里,成为我文学道路上又一盏不灭的明灯。
七
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就以《聊斋志异》为蓝本,写成了数十则文言短篇小说《聊斋续异》。互联网发展起来以后,我的这些文言短篇小说被传到网络上,居然赢得了数以千万计的热心读者,与我的文言散文《保安塔记》一起,被网上那千千万万个读者喜欢和追捧,一想起来,都让人心里暧暧的。
而给我这组作品以魂魄的,正是三百多年前这位伟大的蒲松龄先生……
2026年5月16日初稿 于延安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