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记》
昆良 / 丙午年初夏
晨起的规定动作是:放松、刷牙、洗脸、刮胡子。然后便是自选动作了。
我迫不及待地去找昨晚泡鞋的桶——却不见了。三双鞋,先用盐水浸透,又用硫磺香皂化了水倒进去,盖过了所有的鞋面。忙到夜深,便想给它们更多时间杀菌消毒。这些年,换下的衣服鞋子我习惯当时就洗干净晾起来,不攒、不泡、不拖延。这个习惯太根深蒂固,以至于几年前参观一所学校的学生宿舍,看见那些泡了不知多少天的衣服鞋子,一桶一桶地摆在那里,我竟直接在座谈会上提了出来,说了一大通原理和道理:泡一天可以,泡三天呢?这样的环境,影响健康,更互相影响,养成拖拉的习气。
话说得理直气壮。那一刻,却撞上了分管院领导的眼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眼神。当时那所学校刚刚在各方努力下,用二十多天修好了一条承载重型车辆的沥青路,结束了过去沙土路尘土飞扬、院子里的树木全都覆着一层厚灰的日子。动员师生将院子里的树木洗了澡、各处擦洗一新之后,才有了那次宿舍参观。我站在焕然一新的院子里,说着宿舍里的泡鞋泡衣,自觉尽责。可是那个眼神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然界的尘埃容易清理,心灵的尘埃呢?
多年来,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在我心里,偶尔冒出一点芽来。
“老婆,你把泡鞋的桶放哪去了?”
“哎呀,我起来后全洗了。我自己也洗了两双鞋。你泡的那个水相当好,鞋子很容易洗干净,洗的时候还香气扑鼻呢。”
我嘴上只淡淡地说,辛苦您了,下次还是我自己来。心里却翻涌着说不出的感激。阳台上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晾着,天空是多云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鞋面上,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亮。
早餐后,我在小区步道上漫步。树荫下仰望天空,看见云层有好几种状态混在一起:厚的灰,薄的透白,云层偶尔留出一个空洞,露出后面蓝盈盈的天。那种蓝,不是“蓝天”两个字可以概括的。它有厚度,有层次,有从灰白之间穿透出来的清澈。
由是想起一个问题来。我们中国人,为什么把“蓝天”叫作“青天”?明明是蓝的,偏要说青。包拯,世世代代叫他“包青天”,不叫“包蓝天”。中秋前后,桂花开了,叫“丹桂飘香”。年轻人乌黑的头发叫青丝,稚嫩的模样叫青涩,老年人精神矍铄却称赞为青春永驻。春天明明七彩缤纷,却只说“青春”。我们民族最经典的绘画,叫“丹青”。
莫非,“青”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综合的印象?它包涵了天空的蓝、云的白、山的黛、水的绿,也包涵了时间的沉淀、生命的质感。它是一种经过岁月过滤之后,安静而深邃的清澈。包拯被叫作“青天”,不是因为他像蓝天一样明亮,而是因为他像雨后初晴的天,把尘埃都洗尽了,透出本来的清澈。
想到这里,又想起了阳台上晾着的鞋,想起了那个帮我洗鞋的人。
我和爱人结婚四十三年了。四十三年里,这样的默契从来没有断过。我吸尘、拖地的时候,她不声不响地准备好了抹布。她做饭的时候,我将厨房的地、灶台、油烟机、洗洁池一处一处擦干净。吃饭时,我常常说几句不显拍马屁、却又让她闻到开心味道的话。她听了,嘴角微微一翘,我便觉得菜也没那么咸了,饭也更香了,身心都暖了。
这些年,她在小区里带着一群姐妹做“回春医疗保健操”。二十五年来风雨无阻,从最初的一两个人,到现在十多个人的小团队,连晴天雨天的场地都商量好了。她总是准时到,尽责地带,表情里透着很乐意的光。我跟着做过一两次,后来没有坚持下来。说来惭愧,面子心态我没有,恒心却少了。
而恒心这件事,恐怕是人生每个阶段都绕不过去的。成长的锻炼、学习的进步、工作的尽责、家庭的和睦、老年的保健、爱好的追求——哪一样不需要恒心?它不像激情那样轰轰烈烈,它更像我们远行和攀登:不知道终点的风光是什么样,只是瞄准前行的方向,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克服那些细碎的、具体的、每天都在重复的艰难。走着走着,忽然有一天抬头,看见了海,看见了山。
洗完的鞋子在阳台上静静地晾着。妻子不知在哪个角落做着她的操,或者哼着歌。窗外的云还在移动,蓝天的面积比早晨又多了一些。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子罢——在清理中保持清洁,在相守中获得温暖,在日复一日的恒心里,走到属于自己的那片青天底下。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写下这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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