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总第(25)期总编|觉斓‖总编审|王连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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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汤文来,福建省宁德市周宁籍,一九六三年出生,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活跃于网络文坛,今诗文发表在国内外自媒体微信平台上,曾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公交工作室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王蒙文学院•环渤海文化】汤文来‖武夷山九曲溪(小说)
武夷山九曲溪(小说)
文/汤文来(宁德)
一
九曲溪的水,是武夷山的魂。
林岚第一次见到这溪水时,是在一个薄雾未散的清晨。那时他刚从省城调回南平地区文联工作不久,为了寻找新的创作素材,便一头扎进了这片丹霞地貌的怀抱。车到星村,人还未及喘息,那抹幽碧便撞入了眼帘。它不是那种开阔大江的浩荡,也不是山涧小溪的湍急,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凝滞的绿,像一块巨大的、通透的翡翠,被两岸赤红的岩壁小心翼翼地捧着。
“这水,有灵气。”老船工撑着竹筏,悠悠地说了一句。

老船工姓麻,叫麻石根,是土生土长的星村人,祖上几代都靠在九曲溪上撑筏为生。他的脸就像溪边的岩石,被风霜刻出了深深的纹路,肤色则是长年日晒后的古铜色。
林岚点点头,没说话。他是个作家,职业习惯让他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观察,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一切确实击中了他。竹筏在平静的水面上滑行,几乎听不到水声,只有筏竿插入水底的轻微摩擦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两岸的山峰,是典型的“三三秀水清如玉,六六奇峰翠插天”。大王峰巍峨,玉女峰婷婷,它们隔溪相望,守着千年的传说。
“先生是来写生的吧?”麻石根一边熟练地操控着长长的筏竿,一边问。
“算是吧。”林岚含糊地应道,“想写点东西。”
“写山水好啊。”麻石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溪里,除了水,还有故事。每一曲,都有一个故事。”

二
他们从九曲开始,逆流而上。
九曲最是开阔,水流平缓。麻石根指着岸边一片茂密的树林说:“那里头,以前有个‘换骨岩’,说是古时候有道士在那儿修炼,脱胎换骨,羽化成仙了。真假咱不知道,但那儿的泉水,甜得很。”
竹筏转过一道弯,进入八曲。这里滩高流急,名为“芙蓉滩”。麻石根的身体随着筏竿的摆动,呈现出一种充满力量的韵律。他的脚稳稳地扎在竹筏尾部,那是他几十年的“地盘”,仿佛与这竹筏长在了一起。
“老麻,你撑了多久的筏?”林岚问。
“从十六岁算起,四十二年了。”麻石根眼睛盯着前方的水面,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我爹撑了一辈子,我爷爷也是。我们麻家的男人,命里都带着九曲溪的水腥味。”
林岚注意到,麻石根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发亮的茧子,那是经年累月握持筏竿留下的印记。
“现在不是有电动游艇了吗?”林岚试探着问,“竹筏会不会淘汰?”
麻石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笑声爽朗:“电动艇快是快,可那不是九曲溪的走法。这溪水有脾气,有九道弯,十八个滩,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看着水深,底下却是石头。机器认死理,人能看活路。再说了,游客来,就是想听听水声,看看山水,要是突突突的马达声一响,那意境全没了。”
林岚表示赞同。的确,这种原始的交通方式,本身就是风景的一部分。

三
七曲至五曲,是九曲溪最精华的一段。
峭壁如削,直插云霄。著名的“小藏峰”上,有几具“架壑船棺”,那是两千多年前古越人的遗物,悬在百米高的绝壁洞穴里。林岚仰头望去,那些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下方流淌了千年的溪水。
“那些船棺,是怎么放上去的?”林岚问出了所有游客都会问的问题。
麻石根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说:“说法多了。有的说是涨大水时漂上去的,有的说是用滑轮吊上去的。我们撑筏的,有个说法,说是神仙夜里托梦给先人,教的办法。其实啊,我想,那是因为古人对山水的敬畏。他们觉得,人死了,魂灵要升天,就得离天近一点。所以才费那么大劲,把祖先安放在最接近云端的地方。”
他的解释带着一种朴素而深刻的哲学意味。林岚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粗犷的老船工,内心比许多书斋里的学者都要丰富。
“你看那边,”麻石根换了个姿势,指向左岸,“那是‘蛤蟆石’,像不像一只大蛤蟆要跳进溪里喝水?再往前,是‘双乳峰’,那是武夷山的母亲峰。”
他介绍这些景点时,不是背诵导游词,而是像在介绍自家的亲戚,带着一种亲昵和自豪。

四
中午时分,他们在四曲靠了岸。麻石根从筏头的竹筐里拿出两个粗瓷碗,一碗是自家腌的笋干,一碗是煮熟的红薯,还有一个军用水壶,里面装的是自家酿的米酒。
两人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就着山水,吃着简单的食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跳跃成一片碎金。
“林老师,你写文章,是不是就是把看到的、听到的记下来?”麻石根喝了一大口米酒,辣得咂了咂嘴。
林岚笑了笑:“没那么简单。得用心去感受,然后把那种感觉写出来。”
“用心感受……”麻石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撑筏的时候,不用脑子想太多。哪儿水深,哪儿有暗礁,哪块石头下面有鱼,我一摸竹竿就知道了。这大概就是我跟这溪水的‘心’相通吧。”
他顿了顿,又说:“我读过小学三年级,认的字不多。但我每天在这溪上走两趟,走了四十多年。这溪里的每块石头,每个转弯,我都熟。有时候晚上做梦,都还在九曲溪上漂着。”
林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生活简单、重复,却又无比深邃。他的一生,都系在这一根筏竿和这条溪流之上。这种人与自然的依存关系,在城市生活中已经越来越稀薄了。他想,这就是他要找的故事。

五
下午的行程,是从三曲到一曲。
这一段,山势更加逼仄,溪水也更加幽深。著名的“一线天”就在二曲,那是两座巨岩相倾形成的裂隙,仅露一线天光。竹筏经过时,必须侧身而过,岩壁上的水滴打在脸上,冰凉沁人。
在一曲的尽头,也就是九曲溪汇入崇阳溪的地方,林岚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景象。岸边停泊着几艘崭新的、刷着红漆的电动游艇,旁边还有正在建设的仿古游廊和商铺。喧嚣的人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麻石根把竹筏靠在一个简陋的码头边,动作明显比上午迟缓了一些。
“老麻,累了?”林岚问。
“有点。”麻石根没有看他,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筏竿,“今天最后一趟了。”
他跳上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林岚。“林老师,这是你的船资。”
林岚愣住了。按照之前的约定,他是付了钱的。而且,这钱他也早就塞在麻石根的茶缸底下了。
“老麻,这怎么行?我钱都给你了。”
麻石根固执地把信封塞进林岚手里,粗糙的手掌带着厚茧。“那钱,我收了。这是……这是我请你喝的茶钱。今天跟你聊天,我很高兴。我这辈子,还没跟作家说过这么多话。”
林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林老师,九曲溪的水,流了千万年,还会一直流下去。我的竹筏,也许有一天会被机器代替,但我相信,只要这溪水在,人心里的那条溪,就不会断。祝你写出好文章。——麻石根”
林岚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抬起头,想说声谢谢,却发现麻石根已经扛起筏竿,走向停在远处的那排竹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赤红色的岩壁上,像一个剪影,融入了这片山水之中。

六
回到福州后,林岚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写出了中篇小说《九曲溪》。
他没有写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传说,也没有过多渲染风景的秀丽。他写了一个老船工,一根竹筏,一条流淌了千年的溪水。他写了老船工手上的老茧,写了他对溪水的熟悉,写了他在时代变迁面前的沉默与坚守。
小说发表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说,他们读到了久违的、属于中国山水的那份宁静与厚重。
几年后,林岚再次回到武夷山。九曲溪景区已经进行了大规模的开发,电动游艇果然多了起来,竹筏的数量减少了不少。但在星村的码头上,他还是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麻石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他依然站在他的竹筏上,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筏竿。看到林岚,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林老师,你又来了。”
“来看看你,老麻。”林岚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依然有力,依然粗糙。
“现在生意怎么样?”林岚问。
“还行。”麻石根指了指身后,“现在主要接待一些想体验‘慢生活’的客人,或者像你这样的文化人。虽然不如以前热闹,但这样也好,溪水清净些。”
竹筏缓缓驶入九曲。依然是那片幽碧的水,依然是那两座相望的奇峰。
林岚站在筏头,看着两岸倒退的风景。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却永远留了下来。就像这九曲溪的水,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它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蜿蜒流转,清澈如初。
而他和麻石根,以及千千万万个像麻石根一样的人,就是这山水间,最生动的那一笔。

王连宗:134637536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