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

文/康光志

“杨三”何许人也？当年大队宣传队的女高音“歌唱家”。

六九年我下乡到东兴区田溪口（富溪镇）。

村上要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所有知青（十八个知青）都得参加。  一天上工时，村上通知我晚上到大队部排练文艺节目。晚饭后，我匆匆赶往大队部，人还未走拢排练场地，忽然传来清脆甜美的歌声“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我来到排练场，只见一个年龄与我相仿比我稍矮一点的姑娘在演唱。只见她白皙的脸上透着两朵红晕，头上像马尾似的两条小辫快乐地摇摆着，两只黑眼珠闪动着智慧的光芒，一袭洁白的连衣裙，使姑娘显得端庄文雅。团支书对我介绍说：这是他外侄女杨某某，小名杨三。杨三倒不显生疏，主动和我握手谈天，  通过交流，我知道她家住二十队（挨着田溪口），家中居老三，只读了三年小学。我听后，非常吃惊，一个小学未毕业的乡村女孩，能把《浏阳河》演唱得这么好，除了天分使然，也是后天努力的结果吧。

就这样，我和杨三熟悉了。在宣传队里，她曾饰村姑，我曾饰刁小三在舞台上耍流氓，还追逐过她呢。

当年农村的文化生活缺失，宣传队每晚下队演出，天还未黑，晒场上就摆满了凳子。当昏暗的汽灯映亮晒坝时，坝内总是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只听村民们议论的全都是杨三的节目。刘二嫂说：“我曾听过杨三的独唱，那嗓音简直跟收音机里的声音差不多。”王幺婆附和着说：“就是！”这时只听台上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请听女声独唱陕北民歌《翻身道情》”，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只见杨三一身陕北姑娘打扮，轻盈地飘出场，乐曲声和着杨三的歌声回荡在黑暗的无边的原野上，台下的村民听得如痴如醉，年轻的小伙和姑娘情不自禁地用脚打起节拍来。杨三的一曲《翻身道情》演唱完，台下就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后来杨三被选拔到公社宣传队，她的女高音独唱曲就成了保留节目，《翻身道情》在哪儿响起，哪儿就传来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我也不知道一个乡村女娃竟有如此魅力，用她质朴的优美的歌声，感染着台下的每一位村民。

真正让我们更熟悉的是在大队的改土队中。七二年大队建立改土队，我任队长，杨三就成了我的部下。

上工的第一天，云雾里就远远飘来“高楼万丈平地起……”优雅的歌声，我就知道杨三早已来到了工地上。当我把土石方分发下去后，只见杨三抡起二锤，甩开膀子打起钢钎来。晶莹的汗珠从她白嫩的脸上淌下来，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襟，一身花衣被汗水粘裹着纤细的身材，显得婀娜多姿。我笑着对她说：“悠着点，歇会儿吧！”杨三回答道：“没关系，习惯了！”紧接着我身后又传来“解放区哪呵嗨……”，改土队员们在《军民大生产》的歌声中干得更欢了。

下乡已四个年头了。一天村支书开玩笑地对我说：要跟我介绍个对象。我也开玩笑地问书记介绍哪个？书记说：杨三。我听后连着摆手拒绝了，我一个穷知青，哪里配得上这位美若天仙的村姑呢？因为这事，我每次见着杨三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杨三每次见着我总是队长前队长后称呼我，好像没事一样，或许书记只是跟我开个玩笑，根本就没这回事。

七四年村上推荐我去中师学习，毕业后我在远离田溪口的乡村工作，几十年再未见到杨三。鬼使神差，我妻的学生竟嫁给了杨三的大儿子当了杨三的儿媳。五十多年后，我们一家重游田溪口，妻子打电话让学生来场上见面，学生把她的婆婆杨三也带来与我们见面。现在的杨三已是古稀之人，岁月在她额头上刻下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两鬓斑白，牙齿也缺了，一件花围腰拴在腰间，走路也有点气喘吁吁了，除了嗓音还留有点当年的韵味，其他的均不见了。通过摆谈，得知她后来嫁给了五队队长当兵的儿子，自己也生了两个儿子，丈夫因病去世两年了，现在她与大儿子和儿媳一起生活。每天除了做饭吃，就是在田溪口街上茶馆打牌，倒是晚景快乐。

夕阳西下，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田溪口，告别了杨三，当小车后扬起灰尘，我从反光镜中只瞧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向我们招手，那就是杨三。

作者简介：

康光志，男，四川内江人，生于一九五二年。小学语文高级教师，中国诗歌协会蓝V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