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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糠之妻
——记甘午村乡贤寇文遐夫妻互敬互爱的故事
文/ 寇健全
都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才是人生最大的福气。可现实偏偏不尽如人意,老话常说;“好汉无好妻,俊女配懒汉”。命运总爱这般捉弄人。
在我们甘午村里就有这么一对夫妻,男的满腹经纶,一表人才,有学识有气度,里外都出众。反观他妻子,长相平平,看着实在不搭调,妥妥应了那句世俗老话。
但,“子非鱼,岂知鱼之乐”。
婚姻就像一双鞋,合不合脚,当事人最清楚。外表般配算不上什么,情投意合、暖心相守才最难得。
在周边这十里八乡,文遐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能人、文化人。这人脑子灵光,强闻博记,肚里装的全是诗书文史、老话典故。一手毛笔字写得遒劲周正,落落大方。村里不管谁家过红白喜事,娶媳嫁女、丧葬过事,写对联、录礼簿、写祭文、掌事司仪,不用喊第二个人,铁定先寻文遐。
他出口成章,懂礼数、通人情,办事公道稳妥,几十年给街坊邻里白出力、白帮忙,随叫随到,从不摆架子、不耍矫情。算是甘午村里人人离不了、家家信得过的“百家先生”。
可谁都纳闷,这么体面通透、有才有面儿的男人,屋里头相伴一辈子的老伴,却是个并不被左邻右舍看好的贤内助。
老伴云霞本分老实,心肠软、人品正,长相普通,眉眼平平,嘴笨舌拙,不会察言色、不会见风使舵,更不懂啥人情圆滑,看着憨憨朴朴,甚至有些木囊。
早些年,村里不少人为文遐意难平。那么能干、那么灵透的一个人,咋这辈子栽了,娶了这么个拙媳妇?看着一点都不般配,真是太亏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文遐是屈尊了,媳妇高攀了。可只有文遐自己心里亮堂: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有本事、有工作、有体面,而是娶下了这个旁人看不上的丑妻。
他俩的婚事,完全是那个特殊年月逼出来的。
文革那阵子,文遐的父亲因为历史问题蒙冤受屈,家里成分不好,头顶压着大帽子,一家人在村里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文遐年轻时候一表人才、满腹才学,可被家世拖累,前途漆黑一片,处处受卡、处处受挤兑。
到了说媳妇的年纪,但凡条件稍好一点的姑娘家,一听他家的成分,扭头就躲,谁都不愿沾边、不愿受累。
老话说得一点不假:贫不择妻,困不择路,人落难时,没得挑拣。
那时候的,文遐一无所有、前途渺茫,活得憋屈又狼狈。放眼周遭,没人看得起他,没人愿意跟他受苦。唯独现在的老伴,不嫌弃他家境烂、不害怕受牵连,本本分分、安安稳稳嫁进门。不讲彩礼、不图排场,就凭着一颗实心眼,一门心思跟他吃苦受罪、过日子。
刚成婚那几年,日子过得恓惶得很。家里穷得叮当响,啥都没有。媳妇嘴笨人拙,不会耍小聪明、不会占便宜,更不会花言巧语哄人。可她有个最大的好处:能吃苦、能受累、不抱怨、死踏实。
地里的重活、屋里的累活,缝补洗涮、喂猪养鸡、收拾院落,大大小小的家务农活,她全部揽在身上。日子再苦、手头再紧,她都默默扛着,从不给男人撒气、从不拖男人后腿,把清贫的家打理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
熬到七八年,世道大变,乌云散尽。文遐父亲冤案彻底平反,恢复了公职,补发了多年工资,家里光景一下子翻了身,从谷底爬到了平地。没过几年,文遐顺利接了父亲的班,跳出农门,进了大城市吃公家饭,成了国家正式职工。
人一出息、身份一变,村里的闲话又炸开锅了。
乡邻们纷纷议论:“你看文遐,现在进城挣工资,见大世面、混大场面,肯定看不上家里这笨婆娘了,迟早要换人!”
在村里人眼里,人一旦富贵,换媳妇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文遐在外闯荡多年,见惯了城里的光鲜热闹,却从来没动过抛弃糟糠的心思。他心里跟明镜一样透亮:自己今日的体面风光、安稳前程,全是家里这个笨媳妇,十几年熬出来、苦出来、撑出来的!
文遐常年在外上班,顾不上家里。家里两位老人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常年缠身。十几年的光景,伺候公婆养老、看病抓药、端茶喂饭、擦洗陪护,里里里外外所有重担,全压在媳妇一个柔弱肩膀上。
她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农家院,守老奉亲、操持家业,日夜操劳、任劳任怨,没喊过一声苦、没吐过一句怨。硬是凭着一股子农村妇人的韧劲,替在外打拼的丈夫守住了根、稳住了后方,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安心干事、踏实立业。
文遐两口子一辈子积德行善、家教端正,养出来的儿子恩朝也格外争气。
儿子从小聪明伶俐、踏实好学,念书刻苦、从不贪玩,一路寒窗苦读,顺利考上大学。毕业后扎根南方大城市,稳稳当当立业安家,娶了南方媳妇,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只是路途遥远,常年身在外地,难得回乡。
后来,家里二老寿终正寝、安然离世。长辈归西,儿孙在外,偌大的院子,最后就剩文遐老两口相依为命、相守度日。
那几年,老两口相互搭手、彼此搀扶。你烧水做饭,我扫地拾掇;你身子不舒服,我细心照看,日子平淡安稳、舒心踏实,是全村人都羡慕的一对老冤家。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老伴云霞一辈子劳心劳力、吃苦受累,积下一身病根,晚年患上了严重的糖尿病。随着年岁越来越大,病情逐年加重,身子垮得厉害,腿脚僵硬不灵便,到最后彻底瘫软,吃喝拉撒、起居行动,全都不能自理,彻底离不开人伺候。
当年人人嫌弃的糟糠之妻,老来落得一身病痛、万般艰难。
可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全村人彻底闭上了闲话的嘴,个个打心底羡慕、敬佩这对老夫妻。
文遐退休回乡后,推掉了所有的应酬闲事、乡里琐事,一门心思守着老伴、伺候老伴。
曾经提笔写锦绣、登台掌大事、受人敬重的文化先生,如今挽起袖子、下灶做饭、洗衣铺床、端屎倒尿,啥脏活累活琐碎活,全都亲手干、细细做。
一日三餐,专做软烂适口的病号饭;朝朝暮暮,按时测血糖、喂药片,不敢有半点马虎。老伴走不动,他寸步不离搀扶;老伴睡不着,他坐床前陪伴;但凡身子有半点不适,不管刮风下雨、深更半夜,立马骑车送医、跑前跑后、全程陪护。盛夏酷热难耐,文遐不是用电瓶车带着老伴去耿河大桥乘凉,就是去环山路金凤路口看自乐班唱乱弹。
几年如一日,岁岁不松懈。硬是把一个常年患病、行动不便的老婆子,伺候得清清爽爽、舒舒服服、面色温润。
村里的老乡亲、老街坊,看在眼里、暖在心里,纷纷感慨:“以前都说这媳妇配不上文遐,如今才看清!年轻时候,她陪他受穷、替他扛家、替他尽孝;老了病了,他一心一意守着她、疼着她、报答她!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好夫妻!”
文遐平日里跟乡邻谝闲传,总说一句掏心窝的老陕实话:“看人不能看眉眼、看皮囊,要看心肠、看本心。我媳妇不好看、不机灵、不会说话,可她心善、人实诚、骨头硬。我落难背锅、别人避着我的时候,只有她不离不弃;我吃苦受穷、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有她陪我熬日子;我风光体面、衣食无忧的时候,她默默守家不张扬;如今她老弱多病、动弹不得,我再不好好疼她、伺候她,我还算啥男人?”
这世上,好看的眉眼遍地都是,机灵的人数不胜数,可落难不弃、贫贱不离、老病相守的真心,千金难买、万金不换。
啥是好日子?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郎才女貌,是穷时有人陪、难时有人扛、老时有人守、病时有人管。
这一对地道的关中农家夫妻,一辈子平平淡淡、本本分分,用柴米油盐的日常、风雨同舟的相守,活透了人间最真的道理:糟糠之妻不下堂,丑妻薄地家中宝,便是一生安稳,一世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