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诗歌联合会《修竹留云》5101期

贺敬之诗歌的当代价值

作者：钱文昌

       在中国新诗百年历程中，贺敬之是与郭沫若、艾青并列的三座巍峨高峰之一。从1939年发表第一首作品《北方的子孙》，到2024年迎来创作85周年与百岁寿诞，这位“社会主义时代的人民诗人”以跨越几代人的创作历程，在中国诗歌版图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在当代诗歌愈发向个人化、碎片化、技术化方向演变之际，重读贺敬之，不仅是对一位文学前辈的致敬，更是一次必要的诗学反思——他的诗歌究竟为当代留下了怎样的精神遗产和艺术启示？这些问题，正是理解贺敬之当代价值的核心所在。

     一、“小我”与“大我”的统一

       贺敬之诗歌最根本的当代价值，在于他成功处理了“诗人自我”与“公共世界”这一困扰无数创作者的难题。他诗中的“我”既不是纯粹的个人独白，也不是空洞的集体宣言，而是一种独特的复合主体。正如他在《放声歌唱》中所写：“我啊，在哪里……一望无际的海洋，海洋里的一个小小的水滴，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里的一颗小小的谷粒”——“我的——我们：我们的——我——是这样地谐和统一！”

       这种主体建构方式，在当前的诗歌场域中显得尤为珍贵。当代诗歌的困境之一，恰恰在于“公众世界与诗的关系那么多，诗里会说得那么少”——诗歌过度退守私人领域，丢失了与时代对话的自觉与能力。贺敬之的创作提供了一种弥足珍贵的参照：诗人并非必须在“小我”与“大我”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他所开辟的道路，正是让个体生命经验与时代精神共振，以个人情感为中介“重塑公共世界”。

       二、诗体形式的道路探索

        贺敬之在诗学形式层面的探索，构成了他的第二重当代价值。他创造了独具辨识度的“敬之体”——昂扬奔放的节奏、文采斐然的赋颂传统与强劲情感的完美融合。更重要的是，他打通了三重诗学资源：陕北民歌信天游的活泼韵律、古典诗词歌赋的凝练之美，以及以马雅可夫斯基为代表的外来诗体形式，形成了一种既有民族根基又具开放视野的诗体格局。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他对文艺“民族化”的贡献，正是当代中国在社会主义文艺建设上的基本构想的形式呈现。

       在“新诗如何写出中国气派”的当代命题上，贺敬之的实践提供了重要的范式：民族化并非僵化的复古，而是激活传统资源使之焕发当代生命力。他晚年开辟的新古体诗创作，更是令人深思——诗人一方面改造“古体”，取其便利、去其束缚；另一方面依托古代典故翻陈出新，使作品“折射出时代的光影流变”。“守正创新”四个字，在贺敬之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三、政治抒情诗的当下激活

       政治抒情诗曾是贺敬之最具辨识度的文学成就，然而在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学术语境中，这类作品一度遭遇“再解读”范式的审视——因“小我”与“大我”高度重合、缺少体制缝隙中的个人声音而受到了冷遇。然而，如果我们跳脱这一批评框架重新审视，便能发现政治抒情诗中蕴含的文学活力的独特维度。

       学者们近年来越来越多地发掘出贺敬之政治抒情诗的“当代性”。这种当代性“是随着历史的进阶，层累地、螺旋式上升发展的当代性，是向着理想、向着人类进步的未来持续发力的当代性”。当一部分诗歌陷入避重就轻的优雅时，贺敬之作品中的浩然正气、对公平正义的呼唤，以及对劳动人民深深扎根的赤诚——那股“政治血气”，反而显现出了一种稀缺的灵魂力量。这不仅关乎题材的选择，更关乎诗歌介入现实的伦理姿态。

     四、“以诗铸史”的精神遗产

       贺敬之的第四重当代价值，在于他所提供的“以诗铸史”的宏大诗学。从抗日战争的烽火岁月到圣地延安的革命生涯，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筚路蓝缕到改革开放的新篇章，贺敬之的创作始终与民族的历史进程同频共振，用诗的语言捕捉中国人民在伟大历史进程中的精神风貌。他不满足于描绘具体的“命运的变局”，而是聚焦跨越历史进程的“革命理想和对共产主义未来的向往和追求”，“使这种向往和追求的抒发达到诗意的升华，达到感情燃烧的火炽程度”。

       在当下的诗歌创作中，这种“建构式”的文学实践似乎变得越来越少。许多诗人更擅长书写边界、离散与虚无，却不敢或不愿回答“一个民族要往哪里去”的命题。贺敬之诗歌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展现了一种雄心和承担——诗歌可以不只是一种自我疗愈，更可以是参与时代精神建构的力量。

       回顾贺敬之的创作生涯，我们可以看到一种稀缺而宝贵的品质：始终与人民同心、与时代同行。他那直截了当的雄浑、从泥土中升腾的理想、将民歌嘹亮搬进现代诗章的热忱，以及对民族精神版图的坚定守望，犹如一座灯塔，在当代诗歌场域的浅唱低吟与纷繁话语中，持续发出持久而坚定的辉光。他以百年的生命和诗笔向后人提问：当时代需要你开口的时候，你的诗歌，能否像“钻石一般恒定地镶嵌在诗的星空”？

作者简介：钱文昌，甘肃永登人，兰州市政府原副秘书长。兰州理工大学客座教授。中国城市科学研究院特聘专家。中华诗歌联合会主席团成员、特邀顾问、现代诗歌研究院院长。专著《第三利润源泉》获中国发展研究奖。诗集《钱文昌诗选》获兰山文学奖、华语文学图书金奖。《胡杨》获2014中外诗歌邀请赛一等奖。长诗《黄河照耀中国》获第九届"祖国好"华语文学艺术大赛金奖。多次获得甘肃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兰州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