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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窘事
文/孙治民
入秋的天闷沉沉的,日头被一层薄云裹着,不晒人,却燥得人浑身发紧。
恰逢王家镇逢大集,十里八乡的乡亲都往镇上涌。老马在家炕上蹲得浑身乏困,摸出腰里别着的旱烟袋,在鞋底“啪啪”磕了磕烟锅灰,刚要抬脚出门,就撞见隔壁的老张。
老张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粗布兜,脚步匆匆。
老马扬声喊:“老张,这是往哪儿去哩?”
老张抬头一笑:“还能去哪儿?上王家镇呗,家里盐罐见底了,再割块豆腐,晌午拌凉菜吃。你这是?”
“我在家闲得骨头缝都发疼,跟着你去集上转转,凑个热闹。”老马把烟袋别回后腰,俩人并肩出村,一路往镇上赶。
都是土里刨食大半辈子的老庄稼汉,张口就是地里收成、家长里短。
老张边走边咂嘴:“今年这秋玉米,看着穗子挺大,就怕秋后连阴雨,别泡坏了。”
老马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咱庄稼人,一辈子都是看天吃饭。对了,前儿听说西头老李家的后生打工回来了?”
“可不是,挣了俩小钱,穿得光鲜亮丽,看着都洋气。”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唠得热热闹闹,不知不觉就蹭到了镇上。
这天的集,热闹得快挤不动人。街两旁摊子挨着摊子,卖油糕的、炸麻花的、摆菜摊的、扯布料的,吆喝声、讨价声、牲口嘶鸣声搅成一团。各样吃食的香味混着尘土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赶集的人摩肩接踵,肩膀挨肩膀,挪步都费劲。
老马四下张望:“嚯,今儿这人可真不少,比往常热闹多了。”
老张往前挤了挤:“逢半月大集,周边村子的人都来,能不挤?走,咱慢慢逛,看看有没有啥新鲜物件。”
老哥俩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东瞅瞅杂货摊,西望望果蔬担。正看得起劲,老马忽然肚子一紧,一股子急哄哄的尿意猛地涌上来,憋得他腿肚子都发僵。
他赶紧夹紧双腿,侧过身子,悄悄拽了拽老张的衣袖,脸绷得通红,压低声音问:“老张,你……你肚子有没有点憋得慌?”
老张闻言身子一僵,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脸上立马泛起窘色,小声回:“别提了!方才光顾着看热闹,一点没留意,这阵儿实在顶不住了,火烧火燎的,难受得很。”
“我也是!”老马急得直跺脚,“赶紧瞅瞅,附近哪儿有茅厕?再憋下去可要丟人了。”
俩人立马转头四下张望,从街东头瞅到街西头,满眼都是摆摊的、赶集的人,两边商铺挤得严严实实,墙角路边干干净净,连个简易茅厕的影子都寻不见。
老张急得直搓手:“怪了!这么长的一条街,人来人往成千上万,咋连个上厕所的地方都没有?”
“谁知道哩!”老马脸憋得发紫,额头都渗出汗珠,“你说这街上商铺不少,咱好贸然进去借茅厕不?都是生人,张不开嘴啊!”
老张连连摇头:“说的也是,来来往往全是脸熟的,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就地找个角落方便,往后还咋见人?”
越急越慌,越慌越憋得厉害。俩人原地转来转去,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周遭全是往来的赶集人,时不时还有乡邻笑着打招呼。
“老马,也来赶集哩?”
俩人只能含糊点头,头都不敢抬。
没撑住片刻,温热的湿意顺着裤腿慢慢往下淌,裤子湿了一大片,黏糊糊贴在腿上,臊得俩人耳根子通红,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
老马苦着脸叹道:“完了完了,这老脸算是丢尽了!”
老张耷拉着脑袋,声音蔫蔫的:“别提了,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这集,咱也别逛了,再待下去更是丢人。”
俩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满眼都是窘迫,哪还有半点逛街的心思,连原本要买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
“走,回!赶紧回家换衣裳。”
“走,赶紧走,一刻都不想待了。
”俩人低着头,缩着身子,灰头土脸调转脚步,一路闷头往村里赶。路上有人搭话,俩人也只是含糊应两声,脚步不敢停,生怕被人看出异样。
好不容易挨回家里,老马赶紧闩上门,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瘫坐在炕沿上,连连叹气。
儿子小阳见状,疑惑地凑过来:“爹,你今儿去赶集,咋回来这么早?看着还一脸不高兴,出啥事了?”
老马脸上臊得慌,半天才缓缓开口:“别提了,今儿算是丢大人了。我跟你张叔俩人,在集上逛得好好的,忽然尿急,满大街找茅厕,从东头找到西头,压根就没有。街上人又多,都是熟人,也不好意思随便找地方方便,最后没憋住,都尿到裤子上了。”
小阳一听,当即皱起眉头,满脸不服气:“啥?王家镇好歹是周边数得上的大镇,街道修得宽宽敞敞,每逢集日人山人海,咋就连一座公厕都没有?这也太不像话了!”
“谁说不是呢。”老马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么大的镇子,连个方便的地方都寻不见,往后我是再也不想去赶集了。”
小阳心里愤愤不平,憋着一股子火气:“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真没有,还是咱没找见。”
隔日一早,小阳专程往王家集赶去。他从街东头慢慢走到街西头,犄角旮旯、背阴小巷都挨个寻遍,果真整条大街干干净净,别说正规公厕,就连一个简易旱厕都没有。赶集的老人、妇女、孩童来来往往,如厕难成了实打实的难处。
小阳越想越生气,径直往镇政府办公室走去,进门就遇上了办公室小黄主任。
小黄主任见状,连忙起身招呼:“小伙子,有事吗?”
小阳也没客气,直言道:“黄主任,我今儿来,是想反映个事。王家镇每逢集日人挤人,整条大街从头到尾,一座公共厕所都没有。上年纪的老人赶集,尿急了连个去处都没有,昨儿我父亲跟邻居大爷赶集,愣是找不到茅厕,最后憋得尿了裤子,又难堪又难受。这可不是小事,老百姓过日子,吃喝拉撒都是天大的事啊!”
小黄主任听完,连连点头,一脸诚恳:“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心里都清楚,确实是实情。这些年也常有群众过来反映,镇上也一直在多方协调选址、对接资金。你尽管放心,王镇长再三叮嘱我们,群众的事没有小事,全都是民生大事,镇上肯定会尽快谋划落实,解决大伙赶集入厕难的难处。”
小阳听这话,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连忙说道:“黄主任,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咱老百姓也不求别的,就盼着赶集能有个方便的地方,不用再受这份罪。”
“你放心回去,”小黄主任笑着说,“这事镇上记在心上,很快就会有眉目,绝不能让老百姓再受这份委屈。”
话说得周周道道、暖心熨帖。小阳满心欢喜回了家,一进门就喊:“爹,好事!我今儿去镇政府把街上没有公厕的事反映了,黄主任说了,镇上早就知道这事,王镇长也十分重视,群众事就是民生大事,很快就会给咱修建公厕。你就安心等着好消息,往后赶集再也不用遭这份罪了。”
老马听了,眉眼总算舒展几分:“那就好,那就好,镇上能把咱老百姓这点难处放在心上,就没白去反映。
自此,老马日日盼、月月等,总想着哪天就能听见镇上动工建公厕的消息。
可这一等,又是好几年。
王家镇的集市依旧热热闹闹,那条大街还是老样子,自始至终没建起半座公厕。
自打那日闹出难堪,老马心里落下了病根,时常跟家里人念叨:“这辈子再也不去王家镇赶集了,说啥都不去了,丢不起那个人。”
往后再逢集日,不管家里缺啥少啥,他宁肯在村里小卖部凑合着买,多花俩钱也不愿再踏足镇上半步。
小阳在外工作好几年没回家,回家后得知镇街道依然没有公厕,念起当年小黄主任的承诺,他憋着一口气,再次动身赶往镇政府,想问问当年的事到底做何说法。
可到了镇政府一打听,才知世事早已物是人非。
门口值班的工作人员随口说道:“你说的小黄主任?早好几年就调去别的乡镇了。还有原先的王镇长,也早就离任了,这几年镇上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
小阳愣在原地,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他看着院里来来往往、面生的工作人员,一时竟不知该找谁诉说,该找谁理论。他站在院子里,冷风呼呼吹过肩头,嘴里忍不住自言自语:“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张口民生大事,闭口为民服务,到头来就是嘴上说说,哄着老百姓空等好几年?这,还算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吗?
四下静悄悄的,没人应答他的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