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大集
李立志
初夏的清晨,天气凉爽,天色微阴。农历三月三十,恰逢清平大集开集。清平大集沿袭旧俗,逢五、逢十开市,一早六点,我便趁着清晨的凉意,驱车前往鲁西这座千年古镇。
我居住的县城距离清平镇四十公里,分属两地。常来赶集,我摸索出一条乡间近道,路上车辆少、红绿灯少,通行十分顺畅。道路两旁是成片的麦田,麦穗微微泛黄,长势喜人,处处透着初夏将至的丰收景象。四十分钟车程,便能从城郊田野,直达热闹的清平古集。
抵达集市前菜市时,天刚蒙蒙亮。我提前和卖西葫芦的摊主老王打过招呼,趁着集市人少、摊位不拥挤,直接把车停到了他的摊前。老王为人实在,手脚麻利,很快为我装好了三大袋西葫芦,将近二百斤。都是乡里熟人,彼此信任,他没有过秤,只让我看着给钱,简单的一句话,尽显乡村淳朴的人情。
这种西葫芦是清平本地独有的老品种,和市面上的普通品种差别很大。个头饱满硕大,小的四五斤,大的能长到十余斤。瓜皮根据成熟度,分为黄、白、绿三种色泽。这种本地西葫芦肉质细嫩、汁水充足,不用去皮去籽,包饺子、烙菜饼、清炒都好吃,原汁原味,是清平人代代吃惯的老味道。
清平镇本地人也叫“旧城”,离我的老家仅有五里路,是我从小熟悉的地方。我的童年,最期待的就是赶清平大集。年少时,我常和村里伙伴结伴步行赶集,一路边走边玩,在田间地头摘瓜拾果,是年少最寻常的乐趣。那时候,能买到一个热气腾腾的韭菜肉包,便是最大的满足,鲜香的味道,我一直记到今天。
最热闹的还要数过年的大集。年集热闹红火,满街都是置办年货的乡人。我们小孩子最爱逛炮仗摊位,拉炮、纸炮、小鞭、起火、二踢脚应有尽有。买上一堆鞭炮,揣在怀里、提在手上,回家和小伙伴一起燃放、相互打趣,整条老街都回荡着我们的笑声,填满了童年的年味与欢喜。
这座古镇,历经千年风雨,底蕴深厚。清平于公元二年置县,宋宣和七年修建城池,至今已有两千多年建制历史,依托古城而生的清平大集,也有九百余年的开市历史。早在清代康熙年间,清平城集就已是当地核心商贸之地。如今镇上仍完好保存着宋代迎旭门、金代文庙、清代透龙壁三处省级文保建筑,其中迎旭门是山东现存唯一的宋代古城门,静静矗立,见证着古镇的岁岁年年。
如今的清平大集,依旧遵循古法,逢五排十准时开集。集市内上千个摊位整齐排布,果蔬生鲜、服装百货、日用杂物、特色小吃一应俱全,年客流量可达五百万人次。作为全国重点镇、山东省历史文化名镇、国家AAA级旅游景区,清平既有千年古城的厚重底蕴,也有乡村集市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息。
为了真切了解古集风貌,我走遍了集市的每一条街巷。清平大集完整保留了古城原始肌理,保持着三纵三横的传统街巷格局,街巷分工明确、业态清晰,规整有序。
集市横向有三条主街,分别是中心路、府前路、商贸路。中心路是集市的中轴线,贯穿古城东西,从东门到西门全长一点五公里。街道西段主要售卖各类瓜果蔬菜,新鲜时令;东段主营服装鞋帽、日用百货,满足乡民日常所需。北侧的府前路,西段多是外来菜农售卖的时令鲜蔬,新鲜地道;东段以服装摊位为主,文庙门前,专门售卖农户散养的鸡蛋、鸭蛋、鹅蛋,都是原生态的农家物产。最南侧的商贸路,主打旧家具交易,同时售卖本地盛产的西瓜、花生、地瓜。沿街门店大多是老店,主营自榨花生油和五香花生米,坚守着传统手艺。
纵向三条街道自西向东依次为生产路、春长路、文昌路。西侧生产路是旧货、农具和活禽交易区,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旧农具、民俗老物件,还有各类家禽宠物,街巷中段的胡同里,常年有摆摊算命的摊贩。中间的春长路烟火气最足,北段售卖蔬菜、酱菜、菜苗、鲜肉、手工馓子等副食吃食,都是乡民日常餐桌食材;南段以便民看车摊位为主,朴实接地气。东侧文昌路北起古影壁,南接商贸路,整条街巷以特色小吃和各类零碎杂货为主,品类齐全,服务乡邻。
清平大集地处三县交界,位置相对偏僻,不临国道、省道,受外来商业化影响较小。也正因这份僻静,许多濒临消失的老物种、老物件、老传统,在这里得以完整保留。老西葫芦、白茄子、紫根细韭菜、猪耳朵烟叶、大白杏、五月鲜桃、桑葚等乡土老品种,代代种植、年年售卖,延续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农耕特色。
我常年前来赶集,和集市里的多数摊主都十分熟识。今日赶集,恰巧遇见摆摊卖韭菜的表叔,还有售卖老西葫芦的同村发小。古集逢故人,乡音亲切、乡情暖心,赶集不再只是简单的买卖交易,更是一场乡情的相聚与重逢。
在热闹集市的中心位置,坐落着清平镇政府。建筑墙体沿用古城拆除的老青砖修建,整体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风格,朴素简约,融入市井街巷,亲民又低调,和古镇朴实的气质相得益彰。
没有城市商场的精致繁华,清平大集有的是最真实的乡村风貌、最规整的古城格局、最地道的乡土物产和最淳朴的人间温情。千年古城孕育百年老集,纵横的街巷承载着一代代乡民的生活日常,原生的风物守住了乡土根基,温暖的人情延续着市井烟火。
对我而言,清平大集不只是百里乡民的物资交易集市,更是珍藏我童年记忆、留存古镇文脉、寄托乡土乡愁的地方。千年城郭不改模样,岁岁烟火生生不息,这座藏在鲁西平原的古集,用最朴素的烟火,留住了岁月悠长,也安放了我的故乡深情。
作者简介: 李立志,男,早年西北从军,如今供职机关。时常感怀,偶有碎见,连缀成文,打油成篇。著有个人文集《一路高歌》《忆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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