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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命致敬5•神经内科
庞进
住进神经内科,查了十天脑子,真正的病根,却仍旧潜伏在别处。——题记
我和妹妹从位于长乐西路的西京医院出来,乘坐公交车,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来到位于黄雁村西南角的陕西省人民医院。
看了看手机,还没到下班时间。于是挂了一个专家号。病人不多,很快便坐到了专家面前。听了我的叙述,又看过此前拍摄的片子,专家当即开了《入院证》。就这样,我以“后循环缺血——眩晕综合征”的门诊诊断,于2018年9月1日上午住进了该院神经内二科一病区。
后来我查知,所谓“后循环缺血——眩晕综合征”,是指大脑后部负责平衡与供血的血管出现短暂供血不足,从而引发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心慌不适等一系列症状,属于中老年人眩晕的常见原因之一。
从9月1日到9月10日,我在神经内科病房整整住了十天。
这十天里,我先后接受了近四十项化验和十余项检查,包括“Rh血型其他抗原测定”“癌胚抗原测定”“电脑血糖监测”“化学药物用药指导基因检测”“血清白蛋白测定”“血细胞分析”“床旁心电图”“动态心电图”“动态血压监测”“单次多层CT平扫”“颈部血管彩色多普勒超声”等等。
作为住院患者,我愿意相信这些检查大多有其必要。可结果却是:做了这么多检查,没有一项真正查出我发病的根源——心血管堵塞。
比如那项俗称“背盒子”的动态心电图,就是在身上佩戴一个小型记录仪,连续24小时记录心脏活动,目的是捕捉普通心电图难以发现的心律失常或心肌缺血,判断头晕、心慌是否由心脏问题引起。我把那个“盒子”整整背了一天一夜,结果却显示:“心率变异性正常”“ST-T无异常改变”。
再如颈部血管彩色多普勒超声,也就是对颈部血管做B超,查看是否存在斑块与狭窄。这项检查结果提示:双侧颈动脉及右侧锁骨下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形成。连脖子上的血管都已经形成了粥样硬化斑块,那么心脏里的血管又会是什么情形?难道会全然无事吗?可当时,医生并未沿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深究。后来我常想:是不是因为我住进了神经内科,所以医生更多只盯着“头”,却忽略了为脑供血的那颗“心”?
住院期间,除了按部就班地接受检查、治疗、吃饭和休息之外,也还有不少空余时间。我可以安安静静地读几页书,刷一会儿手机,和同病房的病友聊聊天,或者下楼到花园里散散步。若身体尚可,甚至还能短暂回家,只要在院方规定的时间前返回病房便行。
我住的神经内科病区,在陕西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13层。这座楼连地下与地上共22层,入门大厅宽敞明亮,病区楼道和病房也通透敞亮,整座建筑显得颇为雄伟。尤其是站在楼下花园里向南仰望时,更能感到它的高大与气势。这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医院拆掉旧楼、在原址新建的住院部。那座旧楼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和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到西安日报社工作时住过的楼房风格很相近,同属那种高大、对称、庄重的“苏式建筑”。
回想起来,我与这座住院部大楼,前后已有过几次交集。
2000年年底,七十多岁的父亲患上萎缩性胃窦炎,并伴有十二指肠球部溃疡,也曾在这里住院治疗。父亲胃一直不好,发病前饭量极少,又因患冠心病长期服用阿司匹林等抗凝活血药,身体本就虚弱。
记得那是12月27日早晨,父亲突然上吐下泻,呕吐物和排泄物里都带着血丝。我心头一紧,连忙背起父亲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赶到省医院住院部。那时父亲几乎已经休克,双腿软得无法站立。我背着他一路冲到楼上的消化科病区,急切地恳求医生尽快抢救。万幸的是,医生迅速加急用药,很快控制住了病情,止住了出血。直到父亲情况稳定,我们才去门诊补办住院手续。
当年父亲住的,还是那栋旧住院部大楼。后来新大楼建成,我也多次在这里留下足迹。就在这次住进神经内科前不久,也就是8月26日,我因晕倒发病来急诊,虽说住的是门诊楼急诊病房,可第二天办理出院手续,正是在这新住院部大楼一楼大厅。再往前,2017年5月,八十多岁的岳父突发心肌梗塞,虽住在住院部旁边心血管病院的心内科病区,但做支架手术的地点,也是在新住院部大楼负一层的手术室;没过多久,岳父又患肠梗阻,再次住院,住进了新住院部大楼的消化科病区……
住院期间,我接触最多的人,一是照顾、陪伴、探望我的家人亲友;二是医生和护士;三是同房病友。
妻子和小女儿远在加拿大,住院期间,主要是住在医院不远处的妹妹、妹夫,不辞劳苦地为我做饭、送饭,陪我做各种检查。姐姐、姐夫,弟弟、弟媳,大女儿以及外甥、侄女们,也都先后来探望。
人活在世,除却自己,最可依靠的,终究还是亲人。尤其病患缠身时,更觉亲情可贵。俗语说得一点不错:病来方知健康贵,患难更懂亲人亲。
初入院时,我住的是两人病房。同室的病友姓曾,是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同龄人,当过中学校长、县教育局局长,也已退休。他的病是头痛,已患多年,严重发作时,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心慌头晕眼睛花,真是痛不欲生”。在县里、市里的医院治过多次,用药时好转,药一停,便又复发。于是才到省上的大医院来,“看看能不能除根”。
听他讲述,我不禁想到《三国演义》里患“头风”病、每发则“心乱目眩”的曹操。也想到我的姐夫,前些年也曾被头疼折磨,在唐都医院住院治疗了半个多月,症状缓解后,几年后竟又莫名其妙地彻底好了。
有一天,神经内科副主任郭大夫来查房,说到曾先生的病情,我便问:“这头痛,能检查出原因吗?”
郭大夫答道:“难。按目前国际头痛学会公布的数据,头痛类型加起来,超过二百种。”
大夫的话让我感慨:人们常说“吃五谷,得百病”,这个“百”字,大概只是多的意思吧。人类之病患,何止百种!
入院第四天,院方把我调到一间三人病房,我的床位靠窗,光线较好。
当天下午,一位雪发霜眉、看上去已过耄耋之年的老者,被安排到了我旁边的中间床位。陪着他来的老太太身形清瘦,衣着得体,举止利落,一看便知是个精明干练的人。
刚安顿好,老太太便温和地环视一圈,对靠在床头看书的我笑道:“同志,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您说。”
“我家老头子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来看他的孩子也多。你这床位靠窗,地方宽敞些,咱们能不能换一换?”
我当即答道:“可以呀,您去跟值班护士说一声。”
老太太立刻出去,很快便带着一位护士进来,帮忙换了床号和被褥,一切都妥妥帖帖。
老者住下后,健谈的老太太便和我聊了起来。我这才知道,老者已是九十高龄,退休前是西安一家工厂的车间主任;老太太退休前,则是西安某医院的妇产科护士。老两口育有四个女儿,已有三个外孙女、两个外孙。
老人身体还算硬朗,并无重病,只是有老年人常见的腔梗、脑萎缩、眩晕之类的小毛病。女儿女婿们十分孝顺,坚持每年都送老人住一次院,做一次系统体检和调养。于是,老人床前几乎从不断人,女儿女婿轮流陪护,外孙外孙女也接连来探,一派热闹和睦。
有一次,老者的一个女儿和外孙来看他,进门没见着人,女儿便问老太太:“我爸呢?”
老太太淡淡一笑:“肯定又跑到楼下花园抽烟去了。”
外孙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刻跑下楼去找。老太太转脸朝我无奈地笑了笑,说:“一辈子都是犟牛脾气,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抽烟,他偏偏要偷偷抽!”
我临床的另一位患者,是个从温州来西安做生意的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头,一张刀条脸,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白微微泛黄,像是长年奔波劳碌,又被病痛纠缠得久了,总透着几分疲惫。
聊天时才知道,他得了一种怪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却极折磨人。每到夜里临睡前,双腿便莫名地难受,酸胀感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蚁行感,仿佛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肤下面游走、爬动,痒不是痒,麻不是麻,难受得人坐立难安。只有起来走一走、动一动,那股钻心的不适感才稍稍缓解,可一折腾,睡意也就全没了,夜夜如此,苦不堪言。医生说,他得的是“不宁腿综合征”。
我问他在西安做什么生意。
他笑着答,是卖遮阳篷的。
“利润应该不错吧?”我随口问。
他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语气也轻快起来:“不瞒您老,利润相当可观。”
我又问:“那总有点秘诀吧?”
他摇头笑道:“哪有什么秘诀哟。做我们这行的,但凡想把生意做下去,都懂,也都这么做——说白了,就是红包开路。”
“怎么个送法?”我追问。
“找合作的单位,先想办法攀上一把手,要么就是管基建、管后勤的领导,先请客吃饭,再包个一万两万的红包。之后,单位里其他领导层成员,有几个算几个,找个由头,比如中秋、春节,每人再送两千三千。都得送到。”
“为什么个个都要送?少送一个不行吗?”
他嗤笑一声,说得很现实:“还能为什么?封口呗。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个个都送到了,大家心照不宣,事情才好做,也少麻烦。”
“那有没有领导不收的?”
他想了想,摇摇头:“可能有吧,只是我做这行这么久,还真没碰到过。”
说着说着,他忽然皱起眉,低头揉搓起自己的双腿,脸上的那点得意也慢慢褪了下去——想来,那难缠的腿疾又开始作怪了。
病区过道的墙壁上,贴着神经内科主要医护人员的介绍。
排在第一位的,是省医院神经脑科病院副院长兼神经内科主任杨先生。简介中,我注意到“教授,硕士生导师……承担西安交通大学、西安医学院、延安大学医学院、陕西省中医学院教学任务”等字样。杨先生其人,我见过一面,宽额浓眉,嗓音洪亮,走起路来带风,气宇不凡。
有一天,七八个学生随着他来到病房,杨主任一边向主治医生和患者询问病情及治疗情况,一边给学生们讲说。到我床前时,他让我把拍的CT片子拿给他看。我取出递给他,他举在灯光下,用一连串专业术语给学生们讲了一通。临走前,他还主动伸手和我握了一下,我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我的主管医生小张,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眉眼清甜,笑起来还有浅浅的梨涡,一身白大褂衬得她愈发干净温柔。她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部,身上既有年轻人的朝气,也有超出年龄的细心与沉稳。
一天,小张医生进病房时,我正拿着手机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友人向我求字,我笑着应了声“行”。
挂了电话,便见小张眼里闪着好奇的光:“您还写书法呀!”
我说:“写了几十年了。”说着,翻出手机里存着的几张书法照片给她看。她凑过来,看得连连称赞:“好美!”
第二天,在过道里遇见我,小张目光里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说:“想请您给我写一幅字,行不?”
我说:“当然行。写什么内容?”!
“大医精诚。”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想送给杨主任,他是我的导师。”
“你还在读研啊?”我问。
她点点头:“今年就毕业。”
我说:“没问题,这两天就给你写。”
于是,我专门回了一趟家,选了上好的宣纸,以竖式条幅的形式写了“大医精诚”四字,并补了抬头、落款。写完之后,我又觉得也该给小张写一幅,便又裁纸挥笔,写下杜甫的诗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在我所有检查项目中,“腰椎穿刺术”,便是由小张医生亲自做的。
那天午后两点多,她来到床前,说:“你看急诊时,医生提示‘蛛网膜下腔出血待查’,得做个腰穿,抽点脑脊液看看,排除一下。”
我说:“那就做吧。”
她回身取来针具,让我脱下衬衣,背对着她,说:“这个有点疼。”
我说:“没关系,抽吧。”
针头刺入身体时,我还是忍不住咬了咬牙,尽管她的动作已经十分轻柔。随后,她把抽出的脑脊液送去化验。
到了下午四点多,结果出来了——困绕我多日的所谓“蛛网膜下腔出血”,终于被正式排除了。
可即便如此,我前次突如其来的晕倒,后来心慌、气短的多次复发作究竟是何原因,依然没有答案。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