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七)
作者:沈巩利

龙刚志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回到金里湾的。
他从南渭坐长途汽车到山玉镇,又从山玉镇步行三十里山路,肩上扛着一个编织袋,里头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两把从工地带回来的扳手。走到村口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小半个时辰,他的头发贴在脑门上,衣裳湿透了,编织袋更沉了,像是在水里泡过。
金里湾没有太大的变化。龙王祠改的小学堂还在,黑板上大概还留着佐习校长写的粉笔字。深井的井台被雨浇得发亮,几只木桶倒扣在旁边。他家的老房子在山坡上头,远远能看见一缕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的,被雨打散了一半。
刚志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去。他把编织袋放在脚边,双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拧了拧衣摆的水。他有些紧张。这种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到了地方,反倒不知怎么迈步的紧张。
他在南渭待了四年。头两年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拌水泥,后两年跟一个老师傅学了木工,算是有了门手艺。他走的时候,养父龙德厚还能下地干活,养母张秀英还能喂猪做饭。他没来得及回来见最后一面。养父是前年腊月走的,心肌梗塞,抬到山玉镇卫生院就不行了。养母是去年清明后没几天走的,走得安安静静的,头天晚上还跟隔壁凤婶子说了半天话,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消息传到南渭,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他没能送终。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疼。
院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了一下,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灶房里的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有人影映在窗户纸上。他往前走了两步,雨声很大,屋里的人大概没听见。他站在灶房门口,看见凤玉儿正背对着门,在灶台前头擀面。她的背影比四年前瘦了不少,腰身却还是那样细细的,头发用一块蓝布巾扎着,有几缕碎发掉下来,随着她擀面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刚志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发出声音。他又咽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地叫了一声:“玉儿。”
凤玉儿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她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门站着,擀面杖搁在案板上,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刚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一下。
沉默了很久。久到刚志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凤玉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泪,但不是哭;有怒,但不是恨。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刚志一遍,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目光从他的湿头发滑到湿衣裳,又从湿衣裳滑到他脚边那个破旧的编织袋。她看了很久,嘴唇颤了几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委屈——
“你还知道这个家?”
刚志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这几年在外头,没有一点联系。”凤玉儿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但是眼泪已经下来了,抹了又有,抹了又有,“我托人给你写信,写了三封,一封都没回过。我托山玉镇上跑长途的司机帮你捎话,捎了几次你有回音吗?刚志,你到底还记不记得金里湾有个家?你到底还记不记得金里湾有个我?”
刚志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玉儿,我对不住你。”
凤玉儿听见这句话,眼泪决了堤似的,再也忍不住了。她转过身去,趴在灶台上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但那股子憋闷劲儿,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
刚志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脚下一步不敢动。他想走过去抱她,但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更不会哄人。在工地上,工友们下了班凑在一起喝酒打牌吹牛,他从来都是坐在一边听着,偶尔笑一笑,话少得像哑巴。他所有的力气都长在了手上,没长在嘴上。
凤玉儿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渐渐收了声。她把脸上的泪擦了,理了理头发,转身回到灶台前头,把擀好的面切成细细的面条,下到锅里。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动作利落得跟平时一样,好像刚才那一场哭根本就没发生过。但刚志看见她的手在抖——切面的时候刀锋偏了一丝,切出来的面条宽窄不一,这是凤玉儿从来不会犯的错。
面煮好了,凤玉儿盛了一大碗,搁在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往桌上顿了顿,齐了,放在碗旁边。她背对着刚志说:“换了干衣裳,吃饭。”
刚志这才动了。他走到灶房角落里,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件还算干爽的褂子换上,坐到桌前。面很烫,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头大汗。凤玉儿坐在对面,也不看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反复擦着那张本来就干干净净的桌面。
吃到一半,刚志忽然停了筷子。他端着碗,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玉儿,爹和娘的事,我知道了。”
凤玉儿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我没能回来。”刚志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南渭,离得太远,消息不通,等我晓得了,啥都晚了。”
凤玉儿把抹布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娘走的那天晚上,一直念叨你。凤婶子在旁边陪着,听她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刚志过年该回来了吧,我给他晒了一床新棉絮。’”凤玉儿的声音又颤了,“她晒的那床棉絮,现在还搁在柜子里头,没人盖。”
刚志端着碗的手开始抖。他把碗放下,深深地埋下头,两只粗糙的手捂住了脸。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头受了伤的牛,闷声不响地扛着那份疼。
凤玉儿看着他,眼睛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站起身,把灶膛里的火拨小了些,又把窗台上那盏煤油灯捻亮了一点。灯光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床被子,谁都没有说话。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密密匝匝的,像无数根细针扎下来。凤玉儿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听见刚志在那边翻来覆去,也是没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刚志忽然开了口:“玉儿,明天我去爹娘坟上磕个头。”
凤玉儿没有应声,但她转了个身,面朝他那边,算是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大亮,刚志就起来了。他把院子里的柴劈了一堆,又挑了两担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凤玉儿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灶台上搁着一碗稀粥和两个杂面馒头,馒头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得齐齐的。
凤玉儿愣了一下。她不记得刚志以前会做这些事。以前的他,下地干活是一把好手,但家里的活儿从来不沾手,连自己的衣裳都是她催着他换下来的。
刚志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叠纸钱和几炷香,说:“东西我备好了,你看够不够?”
凤玉儿看了一眼,纸钱是黄草纸叠的,叠得很工整,香是三根一捆用红纸箍好的,是金里湾的老规矩。她点了点头,喝了两口粥,把馒头掰了一半揣在兜里,另一半递给刚志:“路上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山路往上走。刚志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但走几步就慢下来,等一等后面的凤玉儿。凤玉儿也不催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两个人的鞋底上糊了厚厚的黄泥,越走越沉,但没有一个人说要回去。
养父养母的坟在后山半坡上,朝着金里湾的方向,是老支书树群帮忙选的地方。坟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是凤玉儿前年冬天请人刻的,碑上写着“先考龙公德厚之墓”、“先妣龙母张氏秀英之墓”,旁边用小字刻着“孝男刚志立”。
刚志看见那块碑上的“孝男刚志”四个字,步子忽然就迈不动了。
他站在坟前,直直地站着,站了很久。凤玉儿站在他身后,不催他,也不说话。山风从老岭上吹下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吹得坟头的纸幡哗啦啦地响。
刚志慢慢跪了下去。双膝磕在湿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凤玉儿看见他的脊背绷得笔直,但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几乎抵到了地面。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拆开,码好,从兜里掏出火柴,划了三次才划着。火苗舔上纸钱,黄纸卷曲、发黑,化作灰白的蝴蝶,飘飘悠悠地升起来。
刚志把香点着,插在坟前的湿土里。三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像是怕地底下的人听不清似的:“爹,娘,刚志回来看你们了。来晚了,对不住你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哽。
“爹,你教我打板凳、做柜子的手艺,我没丢。在南渭学了木工,能做大活了。你以前说,手艺人走到哪儿都有口饭吃,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娘,你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你晒的那床新棉絮,玉儿给我留着呢。今年冬天我就盖,你做的棉絮,比啥都暖和。”
风大了些,把纸钱的灰烬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刚志抬起头看着那些灰烬,忽然说了一句:“娘,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凤玉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刚志又烧了几张纸钱,低声说了一些在工地上的事,说怎么从搬砖的变成了木工,说怎么攒了一些钱,说打算以后不做工地了,回来好好种地,再养几头猪,把日子过起来。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上坟,倒像是在跟爹娘拉家常,平平淡淡的,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听了心里发酸。
说完了,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湿泥里,磕出一个浅浅的坑。他直起身,额头上一团泥印子,也不擦,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凤玉儿。
凤玉儿站在几步开外,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路边采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束,用一根草茎缠着。她走过去,把花放在坟前,也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刚志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往回走的路上,刚志忽然开了口。这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没有了昨夜的沙哑和低沉,也没有了坟前的哽咽和沉重,而是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结结实实的笃定。
他说:“玉儿,我这一辈子,要对得住你。”
凤玉儿没看他,低着头走,脚下的黄泥咯吱咯吱地响。
刚志又说:“你一个人在家这几年,撑得不容易。爹娘走了,你替我送的终,替我在灵前磕的头,替我给石碑上刻的字。我龙刚志不是没良心的人,我心里都记着。”
凤玉儿的脚步慢了下来。
“从今往后,我不走了。”刚志说,“我在南渭学了木工,回来可以给人打家具、盖房子。金里湾虽小,但人总要过日子。过日子就需要凳子坐、需要柜子装衣裳、需要棺材装人。我这手艺,在这儿用得着。”
凤玉儿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刚志的脸上还带着坟前磕头时沾的泥印子,鼻梁上一道,额角上一道,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那双眼睛里头的认真劲儿,让人笑不出来。
凤玉儿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老岭。晨雾还没散尽,山腰上缠着一圈白茫茫的云气,像一条腰带。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轻轻的,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你说到做到。”
刚志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说到做到。”
凤玉儿没再说什么,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刚志在后面跟着,走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凤玉儿的脚步轻快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轻快,是那种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以后、身子自然而然变轻的轻快。刚志看出来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回到家里,刚志把院子里的农具归拢了一遍,锄头该磨的磨,镰刀该淬火的淬火,连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斧头,他都重新安了一个把。凤玉儿在灶房里做饭,炊烟升起来,和山间的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吃午饭的时候,刚志说:“下午我去找一下老支书,问问他村里这几年的情况。再去小学那边看看佐习两口子,听说他们给村里搞卫生科普,这是好事。”
凤玉儿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刚志又说:“日子要过红火,不能光嘴上说。得一样一样干出来。”
凤玉儿终于“嗯”了一声。
窗外的老岭沉默地立着,看了一辈子的聚散离合,不吭一声。但山脚下的金里湾,炊烟多了几缕,鸡犬声稠了一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活泛起来。深井的水还在往上冒,祠堂门口的粉笔印子还在,刚志家院子里新磨的锄头闪着铁灰色的光,像一个人在暗暗地发着誓。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