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老岭（八）
作者：沈巩利
老岭上的日子，一年跟一年不一样了。
凤玉儿从县里开会回来，一路上心里翻腾着。县领导说了，她是咱县里互助合作运动的典型，要带头，要给全县做榜样。这话沉甸甸的，压在心上，也热在心上。
互助组那阵子，事儿好办。几户人家搭伙，你帮我种，我帮你收，秋后算账，谁也不亏谁。可到了初级社，就不一样了。地要统一规划，牲口要统一使唤，劳力要统一派活儿。有人乐意，有人心里犯嘀咕。
凤玉儿记得清楚，当初动员老郑头入社，老头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末了说：“玉儿啊，我这辈子就指望这三亩地，入了社，还是我的不？”
凤玉儿蹲下来，跟他说：“老郑叔，地还是你的，只是咱们一块种。你看，你那三亩地挨着我的二亩，中间那道地界要是推了，能多打出半亩粮食来。多打的粮食，还是你的。”
老郑头不信。凤玉儿就跟他算账，把地界推了，宽垄大亩，多打粮；统一使牲口，省下买牲口的钱；统一派活儿，老弱病残也有口饭吃。算来算去，老郑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中！我就信你一回。”
初级社那一年，粮食真就多打了。老郑头逢人就说：“玉儿那丫头，算得准。”
到了高级社，动静更大了。土地归公，统一经营。这回不光是老郑头这样的老人犯嘀咕，连一些年轻人心里也没底。凤玉儿挨家挨户走，整整走了半个月。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借着煤油灯跟人说话。嗓子说哑了，脚底板磨出茧子，可高级社到底还是办起来了。
上级表扬了她。先是乡里表扬，后是县里表扬，再后来，省里的报纸来了记者，要写她的事迹。凤玉儿不会说啥大道理，记者问她，她就说：“地是大家的，力气也是大家的，劲儿往一处使，日子就能过好。”
记者笑了，说这是朴素的语言，深刻的思想。
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成立了。
凤玉儿站在老岭上往下看，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大喇叭里喊着“人民公社好”，锣鼓敲得震天响。凤玉儿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才叫大干一场。
上级找她谈话，说她是全地区的先进典型，要重用。没过多久，任命下来了——凤玉儿担任红岭公社不脱产副书记。
不脱产，就是不离开生产岗位。名字在公社里挂着，是领导；人还在村里，还下地干活。凤玉儿觉得这样好，她怕脱了产，就跟庄稼地远了，跟乡亲们远了。
可这个副书记，真不好当。
红岭公社管着十二个大队，分散在老岭上。凤玉儿分管抓点，就是每个大队都要去，都要蹲下来，搞出样板来。老岭上风大，春天刮风，夏天晒，秋天雨多，冬天雪深没膝盖。凤玉儿背着一个挎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手电筒、干粮，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村一个村地跑。
她去红石湾大队蹲点，那是岭上最远的地方，走一趟要翻两道岭。到了村里，放下挎包就下地。她跟社员一起刨地、施肥、挑水，晚上收工了，再把大家召集到炕头上开会，讲政策，搞规划。有人说她不像个书记，像个长工。凤玉儿笑笑说：“书记咋了？书记也是庄稼人。”
有一回，她去大柳树大队抓水利建设。那地方缺水，年年抗旱年年旱。凤玉儿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带着人满岭找水源。岭上荆棘丛生，她的裤子刮破了，手上扎满了刺，总算在一条沟里找到了水脉。修水渠的时候，她跟男劳力一样抬石头，一百多斤的石头压在肩上，咬咬牙扛起来。村里的妇女们看着心疼，都说：“凤书记，你歇歇吧。”她说：“你们都能干，我为啥不能？”
水渠修成那天，清亮亮的水流进干涸的田里，全村人围在水渠边上看，有人掉眼泪了。凤玉儿蹲在渠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说：“甜。”
那些年，凤玉儿就是这样过的。白天跟社员一起干活，晚上研究生产计划，半夜还要赶路去下一个村。山路不好走，下雨天泥泞打滑，冬天雪地里看不见路，她拿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摸。有一回夜里赶路，脚下一滑，滚下了坡，身上好几处擦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公社的人都知道她这个脾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她也得罪人。搞规划的时候，有些大队想争项目，争物资，她坚持按实际情况来，不搞平均主义。有人说她偏心，有人找她吵，她就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解释不通的，她就说：“你先别急，等我到你那儿蹲点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到哪个大队蹲点，哪个大队的生产就上去了。粮食增产，副业发展，社员的收入增加了。原来有意见的人，后来都心服口服了。
老岭上的日子，就在凤玉儿这一趟一趟的奔走中，悄悄地变着。庄稼一茬一茬地熟，人在风里雨里长。凤玉儿有时候站在岭上往下看，看着一片一片的庄稼地，看着蜿蜒的山路，心里想，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日子不会停在那儿。后来的事儿，谁也没想到。但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老岭上，夕阳正好，炊烟袅袅。凤玉儿从另一个村子赶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还要去下一个村呢。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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