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老岭（九）
作者：沈巩利
老岭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九七七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金里湾的时候，佐习正在给四年级的学生讲课文。那是一篇描写春天的文章，可他往窗外一望，满山都是黄叶。他愣了片刻，把课本合上，对学生们说：“你们先自习一会儿。”
他走出教室，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心跳得厉害。
恢复高考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佐习是金里湾小学的代课老师。说是老师，其实就是个民办教员，一个月拿几块钱补贴，挣的是生产队的工分。他高中毕业那年正赶上那场运动，大学关门了，他只好回到村里。村里看他有文化，就让他到小学教书。这一教，就是好几年。
可他知道，他不该只是个小学校长（虽然连正式编制都没有）。他书桌上的那本《古代汉语》，已经被他翻烂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在煤油灯下看书，从《诗经》读到《鲁迅全集》，从《古文观止》读到《悲惨世界》。金里湾的人都说，佐习这孩子，心大着呢。
高考报名那天，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到公社。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想报中文系，他喜欢文学，喜欢那些方块字排列出来的美。可是他又担心，自己这点底子，能行吗？报名处的同志看了他一眼，说：“想报就报，怕啥？”
接下来的日子，佐习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复习功课。金里湾小学只有他一个老师，复式班，一至四年级都在一个教室里。他白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没有时间看书。只能等学生放学了，他把教室打扫干净，然后坐下来，一直看到深夜。
冬天的岭上冷得出奇。教室里没有炉子，他裹着一件旧棉袄，手冻得握不住笔，就用嘴哈一口气，搓一搓，接着写。煤油灯的烟熏得他眼睛疼，他就离灯近一些，再近一些，眉毛差点烧着了。
村里人看他这样，有的心疼，有的说风凉话。有人私下议论：“一个代课的，还想考大学？做梦吧。”佐习听见了，不吭声，只是把那盏煤油灯拨得更亮了些。
考试那天，他赶到一县城，住在街东的旅馆里。一晚上没睡踏实，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古文、那些语法、那些作文题目。第二天走进考场，拿起笔来，反而平静了。他想起老岭上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岭上的孩子，想起自己在煤油灯下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他把这些，都写进了作文里。
发榜那天，消息先是到了县教育局，然后传到公社，最后传回了金里湾。
佐习考上了。秦州大学中文系。
金里湾炸了锅。这不仅是金里湾头一个大学生，还是田兰县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上大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金里湾飞到红岭公社，从红岭公社飞到县城，整个田兰县都传开了。
“听说了吗？金里湾那个佐习，考上了秦州大学！”
“就是那个小学代课老师？啧啧啧，真有本事！”
“人家那几年可没白熬，夜夜看书看到后半夜呢。”
老岭上的人，说起佐习，都是一脸的骄傲。
佐习走那天，金里湾的人都出来送他。老支书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佐习啊，你是咱老岭飞出去的金凤凰，到了大学好好念，给咱老岭人争口气！”他的学生们围着他，最小的那个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哭着说：“佐老师，你别走……”
佐习蹲下来，摸摸那孩子的头：“老师去念书，念完了还回来教你们。”
他背着铺盖卷，走在老岭的山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越来越小，那些茅草屋、那些炊烟、那些送行的人，都模糊了。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眼眶湿了，他擦了一把，没回头。
秦州大学中文系，那是他梦了多少年的地方。
大学四年，佐习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水。他泡在图书馆里，把那些以前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的书，一本一本地读。他听课认真，笔记工工整整，教授讲《楚辞》，他听得入迷；讲《文心雕龙》，他如饮甘泉。他的成绩在系里一直拔尖，教授说他是个做学问的料子。
可他心里，始终装着老岭。
放假的时候，别人去旅游，他回金里湾。他还是那个穿着旧棉袄的佐习，只是多了几分书卷气。他去看他的学生们，那些孩子已经长大了，有的上了初中，有的辍学回家种地了。他坐在炕头上，跟乡亲们聊天，听他们讲村里的变化，讲凤玉儿怎么带着大家修水渠、搞生产。
他想着，等毕业了，他要写一本书，就写老岭，写这些岭上人。
一九八二年夏天，佐习毕业了。
分配工作的时候，系里想让他留校，他谢绝了。省里一家报社想要他，他也谢绝了。他选择了去三泰省出版社，当一名文学编辑。
有人不理解：“你一个中文系高材生，去出版社当编辑，屈才了吧？”
佐习笑了笑：“当编辑好，能看很多书稿，也能帮别人出书。再说了，我想写的东西，在出版社也能写。”
他去了省城，在出版社一待就是多年。他编了很多书，有文学的、有历史的、有民俗的。他编的最用心的，是一套关于乡土文化的丛书。他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在中国农村的岭上，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怎么活，怎么爱，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佐习坐在省城的书房里，有时候会想起老岭。想起金里湾小学那间破旧的教室，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那些岭上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老岭，永远是我心里最高的山。”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可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座岭还在，那个人还在。那些故事，还在继续。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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