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吊志孝
文/曹解路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清晨,我去村边公路上散步。妻子打来电话,说村里的养志和志道上门找我。我询问何事,妻子说二人并未讲明,她也不便多问。我当即转身回家,心中暗自思忖:究竟是什么事呢?养志虽与我同村,却并非同龄,平日往来甚少。我退休回乡后,常有乡亲前来咨询法律相关事宜,可养志曾任县里检察长,法律学识远胜于我,断然不会为此事寻我。我心中愈发疑惑。
到家后,只见二人神色肃穆。我径直问道:“什么事?”养志神色悲伤地说:“我兄长凌晨去世了!”听闻此言,我惊得几乎说不出话。前些时日,我还与志孝在田间散步闲谈,追忆陈年往事。彼时我还由衷夸赞他撰写的回忆文章,文中记述了他年轻时在宝鸡峡修渠的经历,怎料短短数日,竟天人永隔……人生世事无常,这般温文尔雅的志孝,竟如此猝然离世,令人万分痛惜!
二人嘱托我为逝者撰写挽联、整理执事单等丧葬文书,我欣然应允。我多年来早已疏于笔墨,一来是自身性情懒散,二来是书法技艺毫无长进,久而久之,便渐渐搁置了纸笔。但逝者为大,情义为重,我当即动身赶往志孝家中。
我与志孝年岁相仿,他虽比我年幼几岁,彼此素来颇有交情。
一九七二年五月,我在生产队担任记工员,彼时正因一桩变故受人非议、遭人疏远。一日,我和增社正在壕沟里打土坯,户县带着志孝、科社一同来到我家。彼时三人正在县一中读高中,专程前来,请我为他们创作一出短剧。我一时十分为难,我从未接触过剧本创作,实在无从下笔。志孝诚恳说道:“我兄长特意嘱咐我来找你,说你定然可以胜任。”
他口中的兄长,是他一位族兄,此人多才多艺、能力出众,一直是我心中十分敬佩的人。只是我心底对他藏有一丝芥蒂,从未向旁人提及,如今旧事重提也无妨。当年我因故被拘押后,他在田间和社员劳作时,曾对众人说道:“可惜解路这辈子彻底没指望了。”这番话,意在断言我此生再无出头之日。我虽敬重他的才干,可这番言语,让我多年来心中始终耿耿于怀。即便如此,他此番举荐,足见他心中认可、看重于我。于是我便利用田间劳作的空闲时间,用心为他们创作了一出短剧。
彼时农村正开展批林整风运动,《“五七一工程”纪要》的影印件随处可见。剧本完成后,志孝连连称赞,说我的字迹工整,酷似影印件字体。剧本剧情贴合时代背景,讲述返乡学生遭遇阶级敌人拉拢蛊惑青年的故事,是当年极具代表性的题材。后来听闻该剧在礼泉一中排练演出,文化馆还特意邀约志孝交流剧本创作经验。志孝曾专程邀我一同前往,只是我刚释放不久,不便公开露面,便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同年年底,我远赴煤矿务工。此后,志孝、科社二人顺利考入高校。十年后,我调回礼泉工作,昔日少年早已各有成就:志孝出任咸阳专科精神病院院长,科社任职市政府副秘书长,户县也当选为村主任。当年这群少年,个个聪慧过人、能干有为。
此后我与他们数次相逢,时常闲谈年少往事。奈何天妒英才,科社(后更名李兴文)在工作岗位上病逝,户县也于二〇一六年七月离世,终年六十四岁。如今,七十二岁的志孝也骤然辞世,实在令人痛心、令人惋惜!
古人常赞美男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在我看来,志孝便是这般温润君子。他品性儒雅,言谈举止从容有度,自带医者仁心的从容气度。身居公职却毫无官威,每次相见,总是笑意谦和、待人温和。
他离世前几日,我们依旧在田间漫步闲谈。他忽然问我:“你和我姐姐是同岁?”我应声答道:“是的。”我继而说起过往:“我与你姐平素甚少往来,二十年前,你姐曾给我打电话。我问她是谁,她只说‘我是你姑’,又向我询问,志洁是否在我跟前办理过离婚手续。”我告知属实。当日,我与志孝还谈了我早年在宝鸡务工的经历。万万没想到,短短数日,便是阴阳两隔、再无相见。
志孝离世后,咸阳精神病院的在职职工尽数前来吊唁,一众退休老职工也纷纷赶来,送别他们敬重多年的老院长。
任职院长期间,志孝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数十年深耕岗位,为医院建设与发展倾注心血,做出了诸多贡献。
他素来孝顺敦厚,离世之前,始终悉心侍奉百岁老母。一生良善,善待亲友、恪尽孝道,却这般匆匆离去,实在让人难以释怀。年少相知、半生相交的点滴过往,都化作我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你的善良坚韧、儒雅温润,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惟愿天堂无病痛,愿你于另一个世间,年年安然、岁岁欢愉。
2026年5月16日
作者简介:曹解路,1950年10月生,礼泉县药王洞王店寨子村人。2010年从礼泉县人民法院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