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久没想到大嫂了,又似乎这个人从未出现在脑海中,记忆不多,也就几个画面,却让我串连出她的一生,稀嘘不止,却羡慕不已。 在我印象中,大嫂是自私的,但更象一只护雏的老母鸡。唯一有感觉的,是在我母亲去逝的第二日,她躺在我身边,搂着年幼的我,象母亲一样轻拍着我的背:“别哭了,看眼睛都哭成桃子了”。她用粗糙的指肚抹去我又溢出的泪,“以后你和爸就跟着我过吧?”瞬间我收回了眼泪,没吭声。
我听到“大人”们商量过,爸跟谁过,工资就交由谁管,父亲已经说了他决定带着我单过。
我父亲不交工资许是怕委屈了我吧。其实,父亲是其他儿女都抢着要的,毕竟是干部,工资不低,可拖上我,一个正费钱的学生,以后还得婚嫁得置嫁妆,便又成了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愿沾了。
大哥大嫂在我心里是“隔”着的,一是听说她总是变着法向我父母要钱。有次竟然想出以零换整的事,就是把一把毛、块钱跟父亲换了100元整的,但零钱却是远不够100元。二是我母亲让我离他们远点,说“明知人家不待见你,还上赶着凑什么?” 那是因为大哥头生女儿时,很溺爱,我只想抱抱小侄女,因我大不了孩子几岁,怕给摔了,不让抱。可我年幼不懂“眉眼高低”,还是缠着要抱抱孩子,稀罕的不得了,结果大嫂推搡我了一下,好巧不巧,把我推倒掉进了院子里的红薯窖里摔伤了。这下触了老爸的逆鳞,我可是老爸含嘴里捧手心的主,当下就把大哥他们一家人给“轰”走了,好多年都没再踏进家门。直到侄儿出生,那可是我们家的长孙儿,父母明显是爱呢。
可又好巧不巧,大嫂在给侄儿洗澡时,我忍不住去摸孩子,恰好泡沫进了孩子的眼,孩子一哭,大嫂误会了我,一把推了我个屁墩,正好被母亲看了个满眼,拉了我当场翻脸,一边揍我一边吵我不长记性,父亲知道后又一次大发雷霆,至此两家少有走动。
一晃十几年过去,我要出嫁了,才发现我母亲在世时给我攒的嫁妆早没了,家里有人说,是被大嫂等人分了,我笑了,也不甚在意。
后来大嫂说让我自己买个被里被面,她要给我做个被子,我说正好有现成的,就拿给了她。生孩子住院时,想起大嫂给做的被子薄,就用了,可没几天网套就成了疙疙瘩瘩的,出院就直接扔了,从此我彻底疏远了她。 直到去年,大哥突然离逝,吊唁时才再次见到大嫂,很苍老,心里有些触动,但很快就忽略了。
还是这两天,家人建了个群,印象中才突然又有了大嫂这个人。所有关于她的回忆如浪潮般涌现出来,很多本毫无印象的场面扑面而来,别有一番感触,竟被这个女人的一生深深感动了。
说她自私,现在想来,都好像那么轻飘飘的事儿。反而是她对我大哥对她孩子们的爱,把贤妻良母那种无私和绵厚彰显得淋漓尽致!
记忆最深刻的一幕是,那天父母有事将我暂寄在大嫂家。吃饭时,只见大哥和两个孩子在饭桌上风卷残云,大哥和孩子们各顾各的用筷子在盘子里将菜扒拉来扒拉去,这是找肉呢?一瞬间我举着筷子愣在那里,懦懦地教训侄女侄子说:“你妈还没上桌呢就动筷子,咋这么没礼貌”?“吃你吧,那么大碗还堵不上你的嘴!”我被大哥的吼声吓了一激灵,瞬间低头扒饭,偷瞄到大嫂一脸平淡地坐在远处只就着咸莱。大嫂在家就这么没地位呀,我内心同情极了。
次日,我回家就给我妈告了一状,说大哥太没教养了,还带坏了孩子,说大嫂像是养了3个孩子……我妈拍了下我脑袋讲:“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还不都是你大嫂惯的。”这话让我不知所云! 渐渐地我发现,其实我大哥挺窝囊的,没什么远大理想和抱负,一手电焊技术活炉火纯青,堪称一绝,远近闻名,带出来好些“高徒”。据说有一女徒弟可喜欢我大哥了,曾撺掇他下海单干,却被大哥直接拒绝了。后来也有好几家私企向他伸出橄榄枝,高薪聘请他,都没请动。还有人找他下班后接私活,他也胆小不敢。再后来手工电焊逐渐被淘汰,拿不上奖金,又因二胎被罚款,本就拮据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大哥大嫂一辈子都是靠死工资吃饭的,俩人又一个比一个老实,所以家里很是拮据、简陋,想必大嫂“厚”着脸皮向我父母伸手,也实属无奈吧!
大嫂比大哥大三岁,在家总是惯着大哥,从不让他吃一丁点苦,宁可只苦着自已,那怕自己饿肚子。我大哥因是我奶奶的长孙,特别宠溺。他性子很倔,又非常胆小,特别挑食,身子还很孱弱,打小上学就是被别人欺负的对象,奶奶为此常跳着小脚领着大哥找人家吵架。
大哥虽说“窝囊”了点,但1米82的个儿,板直板直的,逝前70多岁了,身材都没走形,虽说较年轻时壮了些许,却毫无肚腩,绝对是养眼的老帅哥。
个不高的大嫂中年时发福了,对大哥,应该自己觉着是“高攀”了吧!加之又大我哥三岁,所以……所以……反正我从来没在他俩之间看出过“爱的火花”,没见过所谓的“狗粮”,那怕一丝亲昵的举动、眼神都没窥到过。他的就是过日子,相濡以沫地过日子。
大侄子的婚礼时我有参加,挺排场的,没有落人口舌的地方。大哥西装革履,满面春风,只是大嫂显得很憔悴,身上的衣服只是很干净,却不是新的。 再后来,他们用挤抠了大半辈子的积蓄,给侄儿买了气派的新房,有了俩个孙子,大嫂似乎也很扬眉吐气,总以给我们家续了“香火”而话里话外以“功臣”自居,惹的只生了女儿的二哥三哥极大不满。
大哥在他家依旧是“皇帝”般的存在。一辈子都被大嫂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呵护着。白衬衣的领子始终洁白如新,裤管始终有着不倒的棱,皮鞋始终光亮无尘,头发始终纹丝不乱,身上始终散发着一股微不可闻的淡香…… 能让大哥“俯首称臣”的,就是那俩孙子了,一见俩崽子,大哥僵冷的脸瞬间就会象花儿一般地怒放了。
大哥是在夜里上洗手间时,突发心梗,几分钟就离世了,享年76岁。
再见大嫂时,她变了模样,好像突然瘦了,瘦的弱不经风,瘦的变了形。一惯笑眯眯的脸上,一片茫然一片苍白。 她老了,真的老了,仿佛一下子老了20岁。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感到一阵心疼。那个扎个大辫子的姑娘,嫁入我家,为大哥和他们自己的小家奉献了一生。现己近80岁了,古稀之年,儿孙满堂,却状如孤雁一鹤。
作者简介
高锦萍,笔名诗兰,出生于1970年,浙江绍兴人,现居西安,大学本科,有编辑、书法、文学创作等专业特长。
曾任职:《三秦都市报》副刊记者、广告部记者、新闻部记者;《西安晚报》副刊记者;《华夏时报》驻陕记者站办公室主任兼任记者;《阳光报》社新闻部记者、驻铜川记者站站长;中国空天战略研究会《空天战略》内部杂志主编。
酷爱文学、书画,16岁起至今,发表百余篇诗歌、散文作品。至今已创作长、短篇小说4部,散文70余篇,诗词400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