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汉江
村子的西面有条大河,叫岗沟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急,不知从什么遥远的地方流过来,也不知最后又在什么地方流向大海,每年发洪水的时候,波涛滚滚,雾气腾腾,煞是壮观。
据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说,岗沟河上原来有一座很大的木桥,桥身全是用笆斗粗的整株杉木搭建。上世纪三十年代,盐城沦陷,日本鬼子与新四军在一次激烈交战后,仓皇逃窜途中放火烧了这座桥,捶胸顿足的乡亲们噙着泪水看着熊熊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此后,岗沟河上就再也没有桥了,宽阔的河水隔断了村庄与外面的联系。
后来,村里人在河面稍窄的地方设了一个渡口,渡口边有一间破茅屋,屋前有一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高大粗壮,这里常年住着一个渡工。渡工姓陈,是个外乡人,年轻时候流落到这里,好心的村里人可怜他是个瘸子,便收留了他。村里人见他憨厚、勤快,水性又好,就推举他做了渡工。渡工孤身一人,没有妻室和子女,木讷寡言,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身世和来历。听村里人说,他醉酒后曾与人谈起他的经历,他原先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兵,台儿庄战役以后,他所在的部队在与日寇的遭遇战中吃了败仗,一颗流弹打中了他的大腿,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时,阵地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部队早已不知去向,只好拖着个流血化脓的残腿沿途乞讨,最后流落到了这里。他与人谈起这件事时,满脸的悲戚,满脸的泪水,说着说着就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别人也听不清他嘟囔些什么了。酒醒之后,就再也没有对人提起过这些。
渡工在这里放了一辈子的渡,人们先前喊他小陈,再后来喊他老陈,到我记事的时候,都喊他陈爹爹了。陈爹爹常年累月吃住在渡口的茅屋里。不分白天黑夜,下雨刮风,只要冲着茅屋叫一声,马上他就会应声划起那条木船,把人送过河去,或者把对岸的人接过河来。没人过河的时候,他就独自坐在屋前的树荫下默默地喝着酽酽的浓茶或者抽一种很呛人的旱烟。在没有星月的黑夜,细心的陈爹爹会在茅屋前的梧桐树上挂起一盏红红的灯笼,夜行的赶路人老远就能看到渡口的位置。
陈爹爹摆渡每天都会有一些收入,村里规定本村的人过河不收钱,外地人过渡每人每次二分钱,渡工每年要交给村里一些钱买回自己的口粮。陈爹爹收钱不顶真,遇到过渡的人身边没有钱,也只是宽厚地一笑而过。所以,陈爹爹人缘和口碑一直很好。
陈爹爹的水性极好。夏季的中午酷热难当,渡口没有什么过路人,他就光着身子跳到河里摸河蚌。最令人叫绝的是他潜水的功夫,一个“猛子”扎到水底,过了好久,才在远处的水面上露出头来,一手擎着一只大河蚌。不到两个时辰,他就能摸到一大澡盆的河蚌,除了留一部分自己吃,多余的他则一瘸一拐地提着竹篮挨门逐户送给村里的老人们。有一年,村庄里有一户住在河边人家九岁的儿子不慎落水,几个浪头一翻就没了影子,大人急得在岸上哭天喊地,大声呼救,正在渡口的陈爹爹顾不上脱衣服,一头扎进了河中,一阵浪花过后,陈爹爹便将孩子拖到了水边,他将已经窒息的孩子横担在渡船的船帮上,不大一会,孩子“哇哇”地吐出了一大滩水,哭出声来。看到孩子得救了,孩子的父母感动地跪地长谢,连声说:“陈爹爹,您真是个活菩萨……”
悠悠的岗沟河水一刻不停地流向大海,孤独的渡口在默默的守望中送走了无数个日月晨昏,放了一辈子渡的陈爹爹也一天天老了,风霜染白了他的头发,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无数道深深的皱纹。他的腰杆不再硬朗,脸色不再红润,背也明显的驼了。村长有些舍不得他,打算物色一个年轻人去替换他,可村里的青壮年不是出去打工就是做着木工、瓦工之类的手艺,谁也不愿干这个寂寞累人的苦差事。
三年前,通往省城的公路开工,要在岗沟河上建一座桥,桥址就选在渡口的位置上。建桥的钱是由县、乡、村三级共同筹集,村干部到各家各户募集资金,每家每户一二百元不等。渡口的陈爹爹因为孤身一人,村里就没有把他算在计划内,也没派人去收。可有一天晚上,陈爹爹拄着拐杖敲开了村长家的门,把多年来一分一分积攒起来存在银行里的5000元钱颤巍巍的交到村长手上,请村长捐给建桥的指挥部……
岗沟河大桥竣工通车后,在桥边立了一块功德牌,洁白的汉白玉上刻着捐资者的名单,排在最前面的三个红彤彤的大字“陈善德”,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渡工陈爹爹的名字。
大桥建成后,陈爹爹再也不摆渡了。村里打算把他安排到敬老院去,可陈爹爹不肯,仍旧住在他渡口的茅屋里。人们常看见他坐在屋前梧桐树下,呆呆地看着桥面上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车辆,一看就是一天。
我至今不明白水性那么好的陈爹爹怎么会溺水身亡。去年夏季发大水,陈爹爹在一个雨夜不慎失足跌进了滚滚的河水之中。天亮后,人们在下游几公里的地方才把他打捞上来。发殡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白衣白褂为这个无依无靠、无儿无女的外乡人送行,送葬的队伍从村口一直蜿蜓到坟地……
陈爹爹死后,乡亲们为了留个纪念,渡口的茅草屋一直没有拆掉。前几天,我回到村里。酒桌上,乡亲们又谈起陈爹爹,醉意朦胧的村长红着眼睛向我们谈起一件蹊跷事:前些日子的一个雨夜,有人从渡口那边路过,看到渡口茅屋前那棵梧桐树上高挂着一盏灯笼,一会儿隐隐约约,一会儿又很红很亮。我说会不会看错了,也许是大桥上的路灯吧?村长说:信不信由你。我的眼眶有些湿湿的,喉咙里哽咽着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使劲地点头。
也许是一种幻觉,或者是一种念想……
【作者简介】
刘汉江(笔名:独钓寒江),男,汉族,1968年生,热爱音乐,文学,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笔耕不辍,在全国各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第一、二届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