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童年的夏夜

作者：赵振兴

      不知不觉，已年逾花甲。与许多同龄人一样，我渐渐发现，如今眼前的事容易模糊，而儿时的记忆却愈发清晰。或许人上了年纪，便更易陷入怀旧。

      许多个夜晚，当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记忆的河流却开始涨潮——那些深植于生命早期、带着泥土气息的印记，如同河床上的鹅卵石，被时光冲刷得愈发圆润光亮；而近岸的细沙，却总在不经意间随流水悄然逝去。原来岁月最深的印记，不是刻在年轮上，而是沉在童年的河床里。

      我的家乡在陕西关中腹地礼泉县。这里不仅地理位置优越，更承载着厚重的历史。黄土堆积成的原野深厚而沉稳，每一粒尘埃仿佛都压着一段沉甸甸的往事。周、秦、汉、唐在此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使这片土地成为中华文明早期辉煌的见证。风过处，扬起的不是尘埃，是先民遗落的呼吸。家乡虽无江南的灵秀山水，却有着比烟雨更绵长的记忆——那是麦浪翻滚的丰饶，是炊烟升起的安详。这里曾是天府之国，风调雨顺，鲜有大的灾殃。

      童年的我快乐而单纯，令人难忘。那是五十多年前的农业社时期，白天大人们下地劳作，我们这些学龄前的孩子，便在爷爷婆婆的照看下，在家里或街道上玩耍。

      最难忘的是童年的夏天，那是被蝉鸣拉长的日子，也是小孩子最爱的季节。

      白昼里，我们在晒得发烫的土路上追逐铁环滚过的轨迹，在树荫下看玻璃球折射出七彩的光。偶尔，我们也会跟着大一点的孩子奔向田野，那可是我们的乐园，捉蚂蚱、逮蛐蛐，那些小小的生灵总能带来无穷的乐趣——每一只蚂蚱的跳跃，每一声蛐蛐的鸣叫，都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

      黄昏来得缓慢而庄重。大人们扛着农具回村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女人们顾不得歇息，转身就进了厨房。很快，村庄上空升起袅袅炊烟，那股特有的麦草燃烧的气味以及母亲唤儿归的声调，至今仍萦绕在我记忆深处。晚饭简单，农人称之为“喝汤”——或熬点稀饭，配些蒸馍和自家菜蔬；或烧一锅开水，泡着馍吃；也有把中午的剩饭热一热。虽是粗茶淡饭，却吃得出五谷本真的甜，格外可口。毕竟那时粮食蔬菜都未经污染。

      吃完晚饭，劳累一天的大人们歇息下来，小孩子就跟着爷爷婆婆，拿着小板凳或者厚厚的蒲团到街道上乘凉。通常，老年男人们聚在一处，抽烟喝茶，闲话家常；我则多随婆婆，与一群老太太围坐在一起，听她们谈天说地。婆婆总穿一身浆洗得发硬却洁净的靛蓝粗布斜襟褂子，头发挽成髻，用一根光滑的簪子别住。她喜欢盘腿坐在麦草编的厚蒲团上，而我就像个小尾巴，紧紧挨着她，有时干脆蜷进她温暖而略显硬实的腿弯里。

      夜渐深，一轮明月从东边缓缓升起，又大又圆，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此时，整个村庄便安静了——不是寂静，是一种被月光浸泡过的、柔软的宁静。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将村庄、树木、甚至每片叶子的脉络都照得清晰可辨。白日被晒得发烫的土地，此刻吐纳着温凉的气息，夹杂着麦草与泥土混合的敦厚味道。这里没有灯，也不需要灯。月明如昼，映得每个人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们的话语，像月光下的小溪，汩汩流淌，毫无遮拦地漫进我耳中：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庄稼长得好、囤里的麦子能否吃到明年……东家长西家短，满是烟火气与邻里温情。笑声轻轻，有时是压低着嗓门的“噗嗤”，有时是爽朗的“呵呵”，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清晰，又很快被广袤的田野和夜幕温柔吸收。

      在这片絮絮叨叨、充满泥土气的谈笑声中，婆婆的手始终轻轻拍抚着我的背，带着安稳的节奏。她偶尔应和几句别人的话，声音温和慈祥。更多时候，她低头看着我，哼唱着悠扬的歌谣。月光洒在她眼角的皱纹里，像盛满了温柔的水波。她的哼唱，声音低回婉转，却极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调子——那是口口相传多少年、只属于我们关中大地的童谣：

——撤箩箩，喂面面。杀公鸡，炒蛋蛋。给我娃吃半碗，把娃憋死我不管。

——修渠渠，种豌豆，种下豌豆炒豆豆。人家的豌豆打一担，咱家的豌豆没见面。

——咪咪猫，上高跷，金蹄蹄，银爪爪。上树树，逮雀雀，扑棱棱，都飞了。

——光光夜，开白花，把我女儿给谁家。给到泾阳王魁家……

      一首首童谣，调子古老得像是从黄土深处生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大地的体温，那些关于公鸡、豌豆、咪咪猫的词句，在我听来不是故事，而是整个世界最初的模样。

      一首首童谣，又像一条清凉的小溪，潺潺地流进我的心田，冲淡了白日里疯玩的疲惫，也让我在这片陌生又亲切的成人话语场里，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听着听着，眼皮渐渐发沉，不知何时便睡熟了。只记得梦里全是月光，银色的、流动的月光。醒来时已在炕上，看到的是穿过窗棂的太阳光。昨夜的一切像一场美好的幻觉。

      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月亮，却再没有哪一轮月亮，能像童年夏夜的那一轮——大得可以盛下整个村庄，亮得可以照见婆婆眼角的皱纹，清得可以洗净所有成长的尘埃。

      童年那些美好的夏夜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进了我的血脉里，如同璀璨星辰，永远镶嵌在我记忆的天幕中，温柔闪烁，从未黯淡。在每个想起故乡的夜晚，便化作童谣的调子，在心上轻轻响起。而婆婆拍在我背上的节奏，早已成为我生命最深的韵律——一下，一下，温柔地，敲打着余生的每一个日子。

      原来，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童年的那个夏夜。因为那里有最圆的月亮，有最古老的歌谣，有一个孩子最初认识的世界——简单，丰盛，被爱包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2026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