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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悟人生
作者:周根保
八十岁生日那天,南昌下了一场雨。
我坐在书房里,窗玻璃上雨水流成细细的河。院子里那几盆那盆百合花,热热闹闹开了十几天,就过去了,叶子开始黄了,茎杆耷拉着,像一把撑不开的旧伞。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问自己一句——今年八十了,还有未来吗?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脑,可它一冒出来就摁不回去,像冬天裂缝里的风,嗖嗖地往心里灌。
我端起茶杯,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分量。
八十岁。三个字,沉甸甸的。
一
这几盆百合,我养了快二十年。
每年冬天,它都是这副模样——枯黄、萎靡、了无生气。我把它推到院子的角落里,邻居来串门,瞥一眼,从不多问。谁会注意一盆“死了”的花呢?可我知道,它没死。泥土下面,那颗鳞茎鼓鼓囊囊的,睡得正沉。它在等春风,等雨水,等大地回暖。
然后它会抽枝、展叶、结苞、开花。洁白的花瓣从容舒展,满屋子都是素雅的香气。邻居们这时会凑过来:“哎呀,这花开得真好!”他们不知道,这盆花用了一整个冬天的寂寞,才换来那一周的惊艳。
更残忍的是,一周之后,花瓣发黄、蜷缩、飘落。绿叶渐次枯黄。我又把它推回角落,等待下一个冬天过去。
二十年了,年年如此。
我看着它,就像看着我自己。
二
我十八岁那年,从江西农村走进军营。初中毕业,没读过什么书,没见过什么世面。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百合鳞茎,黑不溜秋的,谁也不知道它能长出什么来。
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班长、排长、副指导员、营长、团长、师参谋长,直到南昌军分区司令员。三十三岁那年,我当上了团长,而且是全福州军区最年轻的团长。鲜花、掌声、荣誉,像夏天的暴雨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那大概是我军旅生涯中最“绽放”的时刻。
可那份绽放,有多久呢?
两三年吧。很快,我调入北京军事学院深造,回部队后又经历整顿,被审查了整整一年。那一年里,我像那盆被推到角落里的百合,灰头土脸的,没人过问。我心里委屈过,难受过。可后来想通了:花儿有花期,人有高光。高光一过,就该回到土里去,继续积蓄力量。这不是失败,这是规律。
三
2002年,我五十五岁,从司令员岗位上退休了。
退下来的头几个月,我天天在阳台上发呆,看那盆百合——冬天嘛,它也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我看着它,它看着我,两个“退休人员”面面相觑。
忽然有一天,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能不能参加研究研究南昌起义?
彼时,南昌市领导邀我参与八一广场改造项目,主要负责南昌起义相关研究工作……
这正是一次潜心钻研的良机。
我于踌躇间应承下来。
我一个初中毕业生,一辈子搞行政工作的人,去研究南昌起义?那不是外行干的事。那些正儿八经的历史学者,哪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著作等身?我一个当兵出身的粗人,凑什么热闹?
可这个念头就像春天的芽尖,一旦从土里冒出来,就摁不回去了。我咬咬牙,对自己说:试试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四
这一试,就是二十年。
头几年太难了。我买来一大堆书——刘伯承1928年在莫斯科写的《南昌暴动始记》,张侠的《南昌起义研究》,还有各种回忆录。我读书慢,文化底子薄,很多地方看不懂。我给自己编了句顺口溜:有些人读书是“翻开这一页,急着翻下一页”,我读书是“翻开这一页,硬着头皮翻开下一页”。每一页都是硬啃下来的。
有一回,我兴冲冲去找一位老战友,想请他支持研究会的工作。他看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话:“你周根保搞这个研究会,这个会至少要丢掉几分……”那个“几分”,我懂。是面子,是声誉,是一个退休司令员在别人眼里的“体面”。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还有一次,研究会开全国性的研讨会,请来北京的大专家。我满怀期待,以为能从专家发言里学到什么真东西。结果听完,大失所望——那些高深的学术语言我听不懂,那些理论框架我也搭不起来。两次打击,像冬天的大雪,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可我没想放弃。我回到书房,看着那盆百合——那时候正是盛夏,花期过了,叶子黄了,枯了。我伸手拨开枯叶,摸了摸泥土。硬邦邦的,可我知道,泥土下面的鳞茎,还活着。我跟自己说:根保啊,你要是连这盆花都不如,那就别干了。人家花都知道冬天不死心,你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能再坚持坚持?
于是我开始自己写。没有别人帮忙,没有专家指导,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二十年,写了十几本书稿。正式出版的有《人民军队从这里走来》、《南昌起义史料札记》,还有一本正在出版流程中。
有位朋友问我:“你写这些书,有人看吗?”我说了一句真话:“我知道,读者可能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是编辑。”说完我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没有掌声,没有认可,甚至连读者都没有。我就像那盆百合,花期已过,被推到角落里,灰头土脸的,没人多看一眼。
可我不后悔。因为我写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是亮的。那种亮,不需要别人看见。
五
2024年,我七十六岁。我把多年写的八一精神系列文章投给了“方志四川”编辑部。说实话,我没抱什么希望。这些年投过的稿,大多石沉大海。可这一次,不一样。文章发出来后,我开始收到反馈。先是一两个读者留言,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再后来,编辑告诉我:你那篇《永远的八一精神》中篇和下篇,点击量分别突破了六百三十万。

可我也知道,花期很短。那一阵热度过去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我还是那个八十岁的老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稿纸,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那盆百合,又枯了。
六
八十岁生日那天,我对着那盆枯百合,问了那个问题:还有未来吗?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从上午到下午。窗外的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花盆上。那几根枯黄的叶子被阳光一照,竟有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我忽然伸手,戳了戳盆里的土。硬邦邦的,可我摸到了土下面那个鳞茎——圆鼓鼓的,结实的,像个攥紧的拳头。
我笑了。八十岁的我,不也是这样么?外表枯了、老了、慢了,可里面那颗心还是鼓的、实的、攥着一股劲的。我翻开桌上那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还想写”。里面列着十几个题目,都是关于南昌起义的。以前总觉得不急,慢慢来。可现在一想——八十了,不能再“慢慢”了。不是急,是珍惜。就像百合知道自己花期只有一周,所以那一周里,它拼命地开,把积攒了一年的力气都使出来。
我在第一个题目下面,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八十岁,开工。”
有人问我:“老周,你都八十了,还写那么多干嘛?留给后人写不行吗?”我说:“行,别人也能写。可我自己想写的,别人替我写不了。”就像那盆花,它不会因为明年还会开,今年就不开了。今年开的这一朵,就是今年这一朵。我八十岁写的东西,跟七十五岁写的不一样,跟八十五岁——如果还有八十五岁——写的更不一样。
这就叫未来。未来不是八十岁以后还有多少年,是八十岁的我今天还能做什么、明天还想做什么。只要今天种下一个念头,明天它就可能是颗芽。
七
花儿的一生是这样:绚烂不过一周,剩下漫长的时间,都是在土里沉默。可沉默不是死去,是积蓄。人这一辈子也是如此——高光时刻就那么几年,甚至就那么几天。剩下的几十年,都是在默默耕耘,悄悄努力,不被看见。可那些“不被看见”的日子,恰恰是最有价值的日子。因为没有那些日子,就没有花期。
我这一辈子,种过地,当过兵,做过团长,当过司令员,退休后又写了二十年的书。那些所谓的“高光”,加起来也不过是人生中短短的一小截。真正撑起我一生的,是那些默默无闻的、像泥土一样沉默的漫长岁月。那些岁月,我管它们叫——根。有了根,才有花。
院子里的百合,又只剩下枯黄的叶子了。我没把它丢掉。我每天给它浇一点点水,等它明年春天再发芽。我也在给自己“浇水”——读书,写字,思考,把每一天都过得充实。我知道,花期虽短,但只要有根在,春天总会再来。
韶华易逝,流年匆匆。八十岁又怎样?百合有未来,我也有。只要土还在,根还在,春天总会来。
愿读到这些文字的你,也能像我那盆百合一样——该沉默的时候耐得住寂寞,该绽放的时候一定惊艳……
花谢了,就回到土里去,安安静静地,等下一个春天。
这便是花开悟出的人生。

作者简介:周根保,文学爱好者,原中共南昌市委常委,南昌军分区司令员,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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