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树的眼睛》第一至三章
第一章 荒原落地
列车猛地一挫,停了。
丁兰睁开眼,脖子酸得抬不起来。不是睡的,是老了。五十岁,身子骨已经经不起颠簸。她眯着眼往窗外看——没有站台,没有房子。灰黄色的荒原一直铺到天边。
又一片荒原。她这辈子见过的荒原,比城市多。
车厢里已经大亮,光从车窗泼进来,不带一点温柔。对面坐着一个女知青,穿戴整齐,铺盖卷捆好放在脚边,正低头检查麻绳。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丁兰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小块墨渍,像是写东西时蹭上去的。
“到了?”丁兰声音发哑。
那女知青抬起头,眉眼清秀,神情沉稳,不像二十岁不到的人。
“宝泉岭。”她说,声音不大,“木牌上写着呢。”
丁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一块歪斜的木牌,黑漆写着“宝泉岭”三个字,漆皮翘起来,微微颤动。
“你叫什么?”丁兰问。
“张疏杭。杭州来的。”
“杭州。”丁兰重复了一遍,想起自己年轻时去过西湖。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车厢后部传来哭声,细细的,压着嗓子。一个女生的声音:“逾哥,这儿什么都没有……”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安慰着。丁兰没回头看。
张疏杭站起来,铺盖卷扛在左肩,右手提起旁边座位上的一个帆布包。那包是刚才哭的那个女生的。
“走吧。”
车门一开,风灌进来。不是城里的风。这儿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裹着土腥味和草梗断裂的声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丁兰深吸一口气,冷风呛得她咳了两声。她拢了拢围巾,跟在张疏杭后面下车。
站台上已经乱成一团。百来号人挤在一起,有人喊名字,有人找行李,有个男生蹲在地上系鞋带,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骂了一声。
丁兰站在人群边缘。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
一个男生从车厢里跳下来,落地时跺了两脚,回头咧嘴笑:“黑土!真是黑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袖子短了一截。笑完之后,有一瞬间他的嘴角收了一下,眼睛望向远处没有尽头的枯草。但那表情一闪就过去了。
“姜山,你慢点。”后面跟下来一个男生,身量高一些,说话不急不慢。他站在车门台阶上,扫了一圈四周——远处几排灰扑扑的土坯房,再远是无边的枯黄草海。他下车时顺手把车门边一个歪倒的行李扶正了,不是自己的,扶完就走。
张疏杭走到丁兰旁边,低声说:“那个高个叫濮砚舟,北京的。刚才那个是姜山,也是北京的。”
丁兰点点头。
那边,沈逾扶着夏栀下了车。夏栀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风一吹就抖。沈逾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低头说了句话。夏栀摇摇头,又点点头。
一个戴毛线围巾的女生轻轻拽了拽旁边一个脸色难看的姑娘的袖子:“少说两句。”那姑娘哼了一声,没说话。后来丁兰知道,那个戴围巾的叫李荞,脸色难看的叫许星。
“全体集合!”
铁皮喇叭炸出一声。一个穿洗得发白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台上,脸上没表情,眼睛像钉子。
“我叫赵德茂,宝泉岭生产连连长。从今天起,你们是兵团战士。规矩一条——干活。日出下地,日落收工。偷奸耍滑扣工分,闹事打架关禁闭,擅自逃跑的——你们跑不出这片草。”
全场只剩风声。
“宿舍两人一间,同性合住。工分按劳作量评定,整地一亩底分十分,超额另加。明天上墙公示具体标准。半个时辰后院里集合。散了。”
人群开始移动。张疏杭转头看了看丁兰,说:“你跟谁住?”
丁兰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被人问过这种问题了。在北京,她一个人住一间小屋,门一关,谁都不见。
“跟你吧。”她脱口而出。
张疏杭没有犹豫,点了下头:“行。”
李荞拽住许星:“咱俩住吧。对了,我叫李荞。”
“谁要和你住?”
“那你自己住?单人宿舍,挺宽敞。”李荞不急不慢。
许星噎了一下,咬牙拎起行李,跟在李荞后面。
沈逾走到濮砚舟面前:“咱俩一屋?”濮砚舟点头,朝东边第二间努了努嘴:“那间窗户纸完整。”
姜山在旁边喊:“那我跟疏杭!正好!”张疏杭没反对。她看了丁兰一眼:“有事敲墙。”
土坯房比丁兰想象中的还要破。墙是黑土夯的,手一摸就掉渣。门缝里塞着旧报纸。她和张疏杭推开自己那间的门,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屋里两张木板床,一条长凳,一个脸盆架。窗户上糊着报纸,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张疏杭把铺盖卷放在靠窗的床上,动作利索。丁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合上,塞回口袋。张疏杭没问她在写什么。
隔壁传来姜山的声音:“这床板塌了一块!”濮砚舟说:“用条凳腿垫一下。你起来,我来。”木头挪动的声音,很轻。
另一面墙那边,许星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语气很冲。李荞在劝。最后“咚”的一声——踢了什么东西。然后长久的沉默。
丁兰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着。她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57年,北京。她把照片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门外有人走过。张疏杭探头看了一眼,回头说:“水房在院子东头,热水要晚上才有。”
“疏杭。”丁兰叫住她。
“嗯?”
“你就不怕吗?”
张疏杭想了想,一手端着盆,一手插在裤兜里。
“怕有什么用?不怕又怎么样?”
她走了。步子很稳,水没洒出来。
哨声响了。所有人走到空地上。赵德茂背着手站在前面,旁边文书小孙拿着本子。
“明天开始下地。今天先学规矩。作息时间: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七点下地。迟到扣两工分,旷工三天遣返原籍。工分评定标准明天上墙。”
“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沉默。风刮过空地。
姜山忽然开口:“厕所在哪?”
赵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院子东头,自己找。”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许星没笑,嘴唇咬得发白。
散会后,丁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张疏杭从后面跟上来,隔了两步。
“疏杭。”
“嗯。”
“你就不怕?”
张疏杭没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天。
“怕。”她说。
丁兰愣住了。
“怕完就算了。”
她继续往前走。丁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宿舍门洞。
丁兰抬头看天。天还亮着,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灰蒙蒙的,从草尖上一寸一寸往上爬,把整个宝泉岭吞进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她写下了一行字:
1969年3月,宝泉岭。又回来了。
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身后,夏栀在喊“逾哥”。隔壁,许星那边安静了。
丁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宿舍。
她没有睡着。她听见隔壁许星忽然踢了一下墙,然后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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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土生寒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也许眯了一会儿,也许一直睁着眼。哨声响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猛地一激灵。
短促、生硬、接连三响,贴着地皮钻进土坯房的缝隙里。丁兰睁开眼,屋里还黑着。寒气从床板往上窜,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对面的张疏杭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衣服,动作很轻。
“你每天都这么早?”丁兰哑着嗓子问。
“醒了就起。”
丁兰撑着胳膊坐起来。腰酸,背也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她摸过床尾的外套套上。
隔壁传来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砚舟,你醒着?”
“嗯。”
“床板还是硌得慌。”
“习惯就好。”
哨声响了。所有人涌到空场上,站队。赵德茂踏着晨光走出来。
“今天正式上工。整地、翻土、清草根。分到哪块地,就在哪块地干。工分按劳作量算,整地一亩底分十分,超额另加。超额标准:日翻土超过半亩,加五分。草根清理干净,无漏捡,加两分。不合格扣分。”
文书小孙拿着本子上前分组。八人分到同一块荒地,离连队不远,挨着河道边缘,枯草最密。
他们跟着小孙往地里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地头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短髭,穿着和赵德茂一样的军大衣,袖口磨出了白边。手里拎着一把铁锹,锹刃磨得发亮。他蹲在地头,看见人来,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老葛。”小孙介绍,“这片地的带工。”
老葛没说话。丁兰感觉一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去,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她没低头。
“分两组。男生深翻,女生碎土平整。动作快,太阳落山前这块地要翻完。”
许星皱眉:“凭什么?”
老葛看了她一眼:“你翻得动就翻。”他把铁锹递过去,“试试?”
许星没接。李荞轻轻拽她袖子,她没再吭声。
老葛拎着铁锹走到地头,弯腰拾起一块土,捏碎,土色黝黑。
“看着肥吧?可这地欺生。草根扎得比你们想的深。今天不把根捡干净,明年这地里长的全是草,你们就得在这儿接着拔。”
他示范了一锹——入土,踩锹,掀土,动作干脆,一气呵成。
姜山小声说了一句:“行家。”
老葛把铁锹扔给濮砚舟:“你先来。”
濮砚舟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动作不如老葛利索,但架势对了。老葛看了两秒,点了下头。
众人散开,各自就位。丁兰蹲在地上捡草根。枯草根扎得深,拽出来带着大块泥土。她蹲久了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一下。张疏杭在不远处翻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逾直起身,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云层,低声说了一句:“要变天了,得赶在下雨前翻完。”然后他加快了速度,不再只是守着夏栀。
日头慢慢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烫。丁兰的胳膊开始发抖,手心磨出水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三四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混着黑泥。
老葛喊了一声:“歇一刻钟。”
所有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就地坐下。没人说话,都在喘气。姜山靠在土堆上,脸上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濮砚舟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张疏杭站着喝水,一口一口,不急不慢。日光从头顶压下来,风停了,四周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只有远处荒地尽头,有一只鸟在天上转,一圈一圈,落不下来。
夏栀把沈逾递过来的水壶推给丁兰:“你先喝。”
丁兰没推,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凉到胃里,却让人清醒了一点。
许星坐在最远的地方,一个人,低着头,拿铁锹在地上划拉。李荞端着水壶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喝点水。”
许星没接。
“你手破了。”
许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磨掉一块皮,露出粉色的嫩肉。她愣了几秒,然后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
“不疼。”
李荞没说话,把水壶放在她旁边,起身走了。
歇完,老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起来起来。日头不等人。天黑前翻不完,今天工分减半。”
又是一轮翻土、碎土、平整。丁兰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每弯一次都像被人从后背敲了一棍。她咬牙撑着,不让自己落在最后。
老葛走过她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第一天下地,这样就不错了。”
丁兰没抬头,应了一声:“我知道。”
太阳压西的时候,哨声响了。收工。
往回走的路上,没人说话。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黄昏特有的凉,扫在汗湿的背上。
回到大院,赵德茂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本子。
“今日出勤全数。工分核算:底分十分。张疏杭翻土半亩三,超额加五分;姜山翻土半亩一,加三分;濮砚舟半亩,加两分。草根清理:李荞合格,加两分;丁兰合格,加两分;夏栀漏捡较多,不加分。许星翻土动作过猛,草根漏捡,扣两分。具体数值明天上墙。”
许星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没吭声。
丁兰拖着步子往宿舍走。张疏杭走在前面,快到她门口时停下来,转身等了她两步。
“你手破了?”张疏杭看了一眼她的手。
“破了。”
“我有胶布。一会儿给你。”
“不用。”丁兰把手缩回去,“明天还会破。等磨出茧就好了。”
张疏杭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丁兰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掏出小本子,翻开,写:
第一天干活。手破了。工分:底分十分,加两分。许星被扣了两分,脸色很难看。那个姑娘心里憋着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起来。
她合上本子。隔壁传来姜山的声音:“砚舟,你手破没破?”“破了。”“我看看。比我好多了。我这掌心的皮都快磨没了。”
张疏杭的声音:“明天缠布条。”
“哪来的布条?”
“把旧衣服撕了。”
另一面墙那边,许星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第一天下地就磨成这样,往后日子怎么过。”
李荞轻声说:“磨出茧就好了。”
“磨出茧?那得磨多久。”
没人回答。
这一次,丁兰闭上眼,听着隔壁许星踢了一脚墙,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风还在刮,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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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杀猪房
一
丁兰坐在炕沿上,右手缠着纱布,搁在膝盖上不敢动。搪瓷缸掉在地上了,她用左手去够,没够着,脚尖勾了两下,缸子滚到炕脚底下,停了。
她没再捡。
门外有人跺脚,门帘一掀,刘婶端着一碗糊糊进来了。糊糊是冻白菜熬的,发绿,稀得能照见人影。刘婶把碗往炕沿一墩,掀开丁兰手上的纱布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两声。
“你们北京人细皮嫩肉,一把锄头就磨成这样。”
丁兰把手缩回来:“没事。”
“还没事?”刘婶扯了条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块旧布头,开始帮她重新缠,“六委那边女人手上全是口子,没人心疼。昨天地里李荞那丫头裤腿撕了半截,腿上的口子比嘴还大,照样蹲在地里捡豆茬,没人吭一声。”
刘婶力气大,缠得紧,丁兰皱了下眉,没缩手。
“你是不知道六委。”刘婶把布头系了个死结,拍了拍手,“脏、乱、臭。前四任家属委员会主任,个个都跑了,没人愿意管。那地方臭了三年了。”
丁兰看了一眼地上的搪瓷缸,又看刘婶:“那孩子谁带?”
“孩子?”刘婶嗓门一下高了半度,“农忙时候女人背着孩子下地,有的把孩子拴炕上——去年有个娃,才两岁,掉进灶坑了,半边脸烧得……”
她没说完,摆了摆手,站起来。
“你吃吧。糊糊凉了就凝了。”
刘婶走了。丁兰一个人坐在炕上,左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糊糊是凉的,有一股冻白菜的苦味。
她转头看炕头贴的鲁迅像。黑白印刷,棱角分明,眼睛往左边看。她看了那张像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被锁在家里的那扇门。
她把搪瓷缸放下了。手指用力,指甲发白。
二
赵德茂趴在连部办公室桌上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门开着,丁兰敲了一下门框,走进来。
赵德茂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拨了两下,才把算盘一推。
“手好了?”
“没有。”丁兰说,“赵连长,我想干家属工作。”
赵德茂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没说话。
“不要职务,”丁兰说,“给我一间空房,几把扫帚铁锹就行。”
赵德茂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半圈,停在窗口。外面是场院,几个人在翻晒去年的苞米。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她。
“那地方臭了三年了。”他说,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缠着纱布的手上,又移回来,“你一个北京来的右——”
那个字他没说出来,咽回去了。像是嘴里有颗石子,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你让我试一个月,”她说,“不成我自己走。”
赵德茂看了她一眼。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又掐了。他掐了烟,喉结动了一下。
“六委那地方,总得有人去。”他说,“东头有间杀猪房,废了两年了,你拿去用。”
丁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德茂在后面说了一句:“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丁兰没回头:“我知道。”
走廊里光线暗,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张疏杭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捆布条,粗布,毛边。
他把布条递过来的时候,丁兰看见他右手食指上也有一道新疤,和她手上的伤口位置差不多,还没完全结痂。
丁兰接过来。布条有股肥皂味,洗过了。
“你听见了?”
张疏杭点头:“嗯。”
“不说点什么?”
张疏杭看了她一眼。
“等你真住进去了,”他说,“我再说话。”
三
六委在连队最东边,再往东就是荒地,一棵白桦树孤零零地站在地头,树干上一只黑色的节疤。三排半塌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雪还没化尽,地上冻着黑黄色的粪便和馊水。垃圾堆了半人高,到七八岁孩子的胸口。几只鸡在垃圾堆上刨食,刨一下,歪头看她一眼。
丁兰拎着铁锹走进来。铁锹是跟赵德茂借的,锹头有锈,木柄磨得发亮。
一个女人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看见她,眼睛扫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嗑。
前面传来骂人的声音。一个老年女人站在门槛上,戳着面前一个年轻媳妇的额头:“三年了!三年了你给我生了两个闺女!你是来断我后的是吧!”
年轻媳妇抱着一个小的,脚边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瘦得像三四岁,眼睛很黑,一直盯着地上的鸡。年轻媳妇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奶瓶掉了,骨碌碌滚到丁兰脚边。
婆婆看见了丁兰:“看什么看?”
丁兰没看她。她蹲下来,捡起奶瓶。搪瓷的,磕掉了一大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
她站起来,把奶瓶递过去。
年轻媳妇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丁兰已经转身走了。
“你是新来的?”她在后面小声问。
丁兰回过头:“我叫丁兰。从今天起,我住这儿。”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把门摔上了。
年轻媳妇——后来丁兰知道她叫秀娥——嘴唇动了动。她怀里的孩子哭了,她低头哄孩子,脚边的女孩还是不说话,一直在看丁兰的鞋。
最东头那间房子里,一个老太太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糊了报纸的玻璃看了很久。
丁兰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她走到垃圾堆前,开始铲。
一锹下去,半是土半是冰,锹头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馊味。她又铲了一锹,把垃圾甩到旁边。
旁边有人说了几句闲话,她没听清,也没抬头。
有人把瓜子壳吐在她刚铲过的地方,白的壳落在黑泥上。丁兰看了一眼,又铲了一锹。
她铲了半个下午。垃圾堆从一头挪到了另一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她额头上有汗,手上的纱布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刘婶端着一盆水走过来,盆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漆,水是浑的,但还能用。
她把盆放在地上,说:“你先洗把脸。别把自己也当垃圾铲了。”
丁兰把铁锹插在垃圾堆上,蹲下来洗手。水凉,激得手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四
杀猪房在六委最东头,原是杀猪分肉的地方,废了两年了。门板歪着,关不严,往里一推,吱呀一声。
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和草筋。地上有干涸的血迹,深褐色的,一摊一摊,还有一撮一撮的猪毛粘在地上,踩上去滑了一下。空气里有一股散不去的腥气,混着霉味。
丁兰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先抬头看屋顶——有洞,不止一个。最大的那个能看见一块灰白的天,下午的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是不干了。她是回宿舍搬东西的。
被褥打成卷,鲁迅像小心揭下来夹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唐诗三百首》之间。书不多,就这两本,加上那张像,加上被褥,加上一把搪瓷缸,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杀猪房隔壁有一间小偏房,比正房小一半,没有血迹,但墙上的裂缝更大。丁兰把被褥放在炕上——炕是凉的,很久没烧了,土坯面上有一层灰。
她把鲁迅像重新贴上。墙上有窟窿,正好把像贴在窟窿上。她用手掌把纸压平,退后一步看了一眼。仍是那副不肯转头的样子。
夜里,马灯点上了。玻璃罩有一道裂缝,火苗在裂缝里轻轻抖着,影子在墙上晃。
丁兰用旧报纸糊墙缝。她撕一张,用浆糊抹平,贴上去,用手掌压实在。浆糊是面粉兑的,稀了,糊不牢,她又抹了一层,等了一会儿才贴上。
手上有伤,动作慢,但她没停。一张一张地糊,把《人民日报》的铅字朝里,白面朝外。墙慢慢白了,但还是能看出报纸的轮廓,一行一行的字从纸背面透出来。
门外有人。张疏杭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蹲下来,帮她撕报纸。撕成整齐的条,递进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撕破。她不接,他就放在门槛上。
“你真要住这儿?”他问。
丁兰头也没回,把一张报纸贴在裂缝上,压了压:“嗯。人住下了,地才能干净。”
她停下来,站在屋子中间,听了一下。
没有声音。连老鼠都没有。
张疏杭没再说话。他撕完了最后一摞报纸,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走了。
远处有人过来。姜山扛着一捆草绳,旁边跟着濮砚舟。姜山走得快,看见偏房的灯亮了,步子更快了,想走过去。濮砚舟拉住他的胳膊。
“让她自己先立住。”濮砚舟说。
姜山站住了,把草绳放在门口,退了两步,又站住了。他蹲下来,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濮砚舟说:“明天再给。今天别进去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姜山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灯还亮着,纸糊的窗户透出一团昏黄的光,在夜里像一小块烧红的铁。
五
第二天清早,丁兰站在杀猪房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旧床单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她缝了两道线,牢。锅底灰兑了水,用树枝蘸着在布上写了四个字:六委托儿所。
字写得不好,有一个字还滴了一道黑水。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很快稳住了。她把布用铁丝穿起来,绑在门框上。风来了,吹得布一鼓一鼓的。
女人探头探脑地走过来。秀娥抱着孩子,身后跟着小芹。刘婶端着一碗糊糊,边走边喝。还有两个年轻媳妇,一个姓赵,一个姓李,都低着头,站在人群后面。
丁兰站在门口,对着她们说:“我要把这里收拾出来。农忙时你们把孩子放这儿。不要钱,但要一起干活。”
刘婶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抹了抹嘴,看了一眼那块白布:“白布黑字,不吉利。”
丁兰看了她一眼:“那你们帮我染个色。”
刘婶愣了一下。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姓赵的那个媳妇抿了抿嘴,把脸别过去了。
秀娥第一个站出来了。她把手里的孩子换了个姿势,腾出一只手,拿起地上那把铁锹。
刘婶看了她一眼,把碗往地上一扣,也拿了一把扫帚。
然后是孟婆。刘婶低声说了一句:“孟婆也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从最东头那间房子里走出来,走得慢,但步子稳。她穿一件黑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她走到丁兰面前,站住了。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顿了顿,又顿了一下。
“我儿子死在朝鲜。”她说,声音不大,“我没孙子。这些娃,我看着长大。”
她没等丁兰说话,拿起一把脱了毛的扫帚,开始扫地。她用拐杖拨开一块碎砖,再把垃圾扫拢。
丁兰握着铁锹的手又紧了一下。
然后她举起铁锹,铲下第一锹冻土。锹头下去的时候,冻土裂开的声音是脆的,像冰面裂开一条缝。
张疏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开始搬碎砖,一块一块码在墙根。
姜山扛着两把新扫帚跑过来,满脸通红,喘着气,咧嘴笑:“丁老师,扫帚到了!”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退到一边。
丁兰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她把铁锹又插进土里,踩了一脚。
傍晚,垃圾清了一半。杀猪房前的空地露出地面了,虽然还是泥泞的,但至少能看见土了。
丁兰坐在门槛上。手上又多了一排水泡,有的破了,渗出清亮的液体,粘在纱布上。她掏出小本子——卷了边,封面上有块油渍——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她写:墙在,屋顶在,人在。够了。
她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远处有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姓赵的媳妇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垃圾堆旁边看了半天,把手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放,弯腰捡起一块碎砖,码到墙根。姓李的媳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把秃了头的扫帚。
刘婶从家里端出一盆热水,放在杀猪房门口:“明天要是开托儿所,这屋里得烧炕。”
丁兰看了她一眼。刘婶别过脸去,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又不是给你端的。”
天快黑的时候,杀猪房门口站了七八个女人。没人说太多话,但砖头一块一块地码起来了,地上一片一片地干净了。
秀娥把小芹拉到丁兰面前,蹲下来,对女儿说:“叫丁老师。”
小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夜里,偏房里马灯亮着。丁兰在灯下用布条缠手指,缠完了,把灯吹灭了。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清白的。
她看了窗外一眼。那棵树还在。
脚步声踩在冻土上,吱嘎一声,停了。
没人敲门,也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远了。
屋里彻底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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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章终)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