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鼎立天下:洛阳博物馆记游
张兴源
一
我是不大喜欢在旅游旺季出门的人。那人山人海、车辆塞途的景致,总是让我想起陕北赶集的日子——那是一种热闹,却也是一种喧哗,于静观默想是不相宜的。
可这一次,我破了例。2026年4月下旬,洛阳牡丹花会的尾声,我偏偏坐了高铁,一路东行,往那十三朝古都的方向奔去。原不是为了看牡丹,虽然牡丹确是洛阳的魂;我是要看洛阳博物馆的。
一个人坐在火车上,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川与平原,心里便生出许多感慨。这趟行程,若是搁在一千年前,怕是够走上三两个月的。而如今,不过三两个时辰,我便从陕北的黄土高坡,站到了伊洛平原的土地上。科技的进步,缩短的不只是时空的距离,似乎也缩短了人与历史的距离——可这缩短,究竟是让我们距离历史更近了,还是更远了呢?我一时也答不上来。
下了车,安顿了住处,便直奔洛阳博物馆而去。
远远地望见,一座方正厚重的建筑,稳稳当当地坐落在洛河南岸的隋唐里坊区西北隅,占地约三百亩,建筑面积六万二千平方米,北临洛浦公园,南接隋唐城遗址植物园,四周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环境极其幽雅。这建筑,外观如一座巨鼎,拔地而起,四平八稳,大有“鼎立天下”、雄视万方的气概。
鼎者,国之重器也。古之王者,定鼎中原,方敢言天下已定。洛阳博物馆以鼎为形,这设计者的匠心,真是深得“洛阳”二字的根脉所在——洛阳者,洛水之阳,天下之中,周公卜宅,成王定鼎,数千年的王朝兴废,皆在这片土地上演绎过了。这座鼎形的建筑,便是给这千古兴亡做了一个沉甸甸的注脚。
你看那屋顶之上,十三处考古遗址的场景复原,暗合了十三朝古都的厚重内涵。夏、商、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后梁、后唐、后晋——十三个王朝在这片土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成了这博物馆里的一件件文物,沉默无语、而又欲说还休地躺在一个个展柜里。
我站在那鼎形的建筑面前,忽然就想起一句旧诗来:“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北宋司马光)此刻,我倒是想说:若问洛阳兴废事,请君只看这座鼎。
二
走进一层大厅,迎面而来的,便是基本陈列“河洛文明”。
宽敞,明亮,布局疏朗,光线恰到好处。这里的展陈面积,据说有一万七千平方米,展出的文物有一万一千多件。一万一千多件,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我做了几十年的记者,走过不少博物馆,如此规模的,确是不多见的。
“河洛文明”的展览,按史前时期、夏商周时期、汉魏时期、隋唐时期、五代北宋时期,分作五个篇章。这五个篇章,像五道闸门,依次打开,引领观者溯流而上,从混沌初开处,一步一步走进文明的深处。
第一展厅,史前时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庞大无比的古菱齿象化石模型。这大象,复原后长五米七,高二米八,两根门齿粗壮得令人咋舌。讲解员告诉我们,这是三万年到五万年前生活在河洛地区大象的化石。那时候,中原地区气候温润,大象成群结队地奔跑在河洛原野上。河南的简称“豫”,便是一个象形字,画的就是一个人牵着一头大象。
我站在那大象面前,久久地出神。
三万年,这是一个怎样遥远的时间刻度?五十多年前,我在志丹张渠的群山上放羊,望着重重叠叠的山峁,怎么也望不穿时间的尽头。而此刻,这头三万年前的庞然大物,就静静地立在我的面前,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我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沧海桑田。
五千年的文明史,在这头大象面前,竟显得如此年轻。
小时候翻读《周易》,读到“上古穴居而野处”几个字,总觉着那是一个遥远的传说。可此刻,当我看着展柜中那些粗糙的打制石器时,忽然就明白了——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只是因为时间太久远,文字太稀缺,而我们这些后来人,远不足以穿透时间长河的迷雾,望见河对岸那些衣不蔽体、茹毛饮血的先民的身影。
三
从史前时期展区出来,便走进了夏商周时期。
这是青铜器的世界,混沌而庄严,朴拙而神秘。
夏代的乳钉纹铜爵,静静地躺在展柜正中央。铜绿色闪耀着幽幽的光芒,三足鼎立,流口微翘,器身上那几排整齐的乳钉,像是远古的先民在向我们打着哑谜。
我俯下身,凑近了看。
这是在偃师二里头遗址出土的,距今约三千七八百年了。三千七八百年,什么概念呢?司马迁写《史记》,距今不过两千一百年;孔子编《春秋》,距今不到两千六百年;就连那传说中的夏桀、商纣,也要退到这三千年之后去了。
那么,在更远的年代里,那些无名的工匠们,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思和手艺,铸造出这样精美绝伦的器物的呢?他们没有文字,或者说,就算有文字,也没有流传下来。可是他们有思想,有审美,有着与三千年后的我们别无二致的心跳和呼吸。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即“文明的连续性”。
中国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一个文明没有中断的国家。这说法,过去我不太理解。此刻站在这夏代铜爵面前,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从这些青铜器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种一脉相承的精神气韵:严谨、庄重、内敛、深沉。这气韵,穿越了三千多年的岁月,一直流淌到今天中国人的血脉里。
隔壁的展柜里,是西周的兽面纹铜方鼎。鼎身上,那只兽面,双目圆睁,獠牙外露,狞厉可怖。据说,这兽面纹,是上古先民对自然力量的原始崇拜,也是一种对子子孙孙世代平安的祈祷。商的周祭,周的分封,秦的郡县,汉的察举,魏晋的门阀,隋唐的科举,宋的文治……每一个朝代,都有自己的制度创造和文化贡献,可那一条贯穿始终的精神主线,却从来不曾断裂过。
接着往前,走过夏商周的青铜,走过汉魏的石刻与陶俑,走进隋唐的气象万千。
唐三彩,是洛阳博物馆的重中之重。这里藏的唐三彩,数量多,品种全,质量高。据我所知,洛阳博物馆所藏的唐三彩,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首屈一指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彩黑釉马。它通体黑色,只有四蹄和马鬃是白色的,昂首挺胸,眼视前方,神采奕奕,气势昂扬,妥妥一匹西域良马的形象。讲解员告诉大家,这匹黑釉马,一九八一年在龙门安菩夫妇墓出土,全世界仅存两件,一件在这儿,另一件在北京的国家博物馆。
据说唐代尚马之风极盛,三彩艺匠们用最娴熟的技巧和最灵敏的刀法,塑造出各种骏马的艺术形象。而黑色的釉马,因为烧制难度极大,成品极少,堪称稀世珍宝。这匹黑马,不是普通的马,它的主人安菩是西域安国人,不远万里来到大唐,做到了定远大将军的职位。这匹黑马的背后,是那个泱泱大国包容天下的胸襟和气度。
唐代的洛阳,是国际性大都会。西域来的胡商,骑着骆驼,跋涉在丝绸之路上,向东方运输着香料、珠宝、玻璃器皿;而东方的丝绸、陶瓷、茶叶,也沿着同一条道路,输往西方。这条丝路,起点之一,就是洛阳。
河洛地区,是真正的丝路起点。据考古资料显示,张骞通西域之前,其实就存在着一个“先丝路时期”,在洛阳地区出土的文物中,就有不少与中亚、西亚联系的实物佐证。洛阳博物馆收藏了一枚印章式的戒指,镶嵌着宝石,据考证,是当时的粟特人商人来华经商时使用的,印章界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商人图像,代替签字画押的功能。
你看,这就是历史。它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不是课本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匹黑马的鬃毛,一枚戒指的刻痕,一根骆驼骨上的轻微磨损。
四
在二楼珍宝馆里,我遇见了一件令我久久不能释怀的东西。
不是青铜鼎,不是唐三彩,也不是那座金碧辉煌的佛塔,而是一只小小的白玉杯。它通体雪白,无纹无饰,通体平滑,素净得不能再素净,秀美得不能再秀美。
展柜的灯光幽幽地打在杯身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那种白,不是刺眼的雪白,而是像初春时节刚刚融化的雪水,透着一种清清冷冷的凉意。杯壁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见手掌的纹路。我的目光被它牢牢地抓住了,再也挪不开。
讲解员告诉我们,这只白玉杯,出土于曹魏正始八年墓,是用新疆和田的上好白玉琢制而成,通体没有半点雕刻和纹饰,历经一千七百多年,毫无残缺。
一千七百年前的魏晋时期,是中国历史上一段独特的岁月。那时候,竹林七贤在洛阳城外的山野里弹琴饮酒,嵇康临刑前弹了一曲《广陵散》,绝了。曹操尚俭,推崇薄葬,整个社会形成一种崇尚朴素自然的风气。这只白玉杯,便是这种风气最完美的艺术再现。
我忽然想到了自己。
我是一个从陕北黄土高坡上走出来的作家。我一生偏爱朴素,拒绝浮华。我的文字,不喜欢堆砌词藻,不喜欢玩弄技巧,只愿意像这只白玉杯一样,把最好的东西,用最简单的方式呈现出来。白玉杯的好,不在雕饰,而在玉质本身;文章的好,不在技巧,而在真材实料和真情实感。这是我一生信奉的写作信条。
记得忽培元先生评价我的作品时说过:“张兴源的写作,不是由文学行情与某种时髦导向确定,而是有恒定的选择标准的,那就是正气使然。红色基因、家国担当,土地情结与人民情怀,就像一条河流,贯穿于他全部作品的始终。”正气,担当,情结,情怀——这些东西,不正像这只白玉杯的内核一样么?它不需要花哨的外表来装饰,因为它本身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只白玉杯。它在幽暗的展柜里,静静地发着光。
五
从珍宝馆出来,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石刻艺术馆。
这地方有点冷清,人迹稀少,光线也偏暗。石刻这东西,不像唐三彩那样色彩艳丽,光彩照人,也不像青铜器那样神秘莫测,令人好奇。它巨大、沉重、沉默,像一位少言寡语的长者。可恰恰是这种沉默,最能击中人的心坎。
北魏永宁寺遗址出土的泥塑佛面像,静静地立在那里。脸庞方圆,面容慈悲,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似悲非悲。据说这是北魏后期洛阳永宁寺出土的佛面,是北魏泥塑艺术的最高水平,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善男信女在这张佛面下跪拜祈福,祈求来世的福报,祈求现世的平安。
我望着那佛面的微笑,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张佛面的微笑,与三千年后的今天,有什么不同么?
没有。
那张佛面,是北魏工匠用泥土捏塑的,它凝结着一个时代的虔诚与敬畏。我眼前的这张佛面,却是一位不知名的工匠,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用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一点一点捏塑出来的。那双工匠的手,和我此刻握笔的手,有多少相似,又有多少不同呢?
站在佛面前,我忽然想起了自己遇到的一桩往事。
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去了一趟山西五台山。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庙里,我看到一位老婆婆,跪在佛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嘴里念念有词,怎么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后来住持告诉我们,这位老婆婆每年都要步行几百里来到五台山礼佛,已经坚持了三十多年了,从未中断过。三十多年,她到底在祈求什么呢?平安?健康?或许,只是一种心安。
什么是信仰?信仰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相信有一束光从远方照过来。洛阳这块土地,周人信天命,汉人信儒学,隋唐人信佛,宋人信道。各信各的,谁也管不了谁。然而,分分合合上千年,出了多少个英雄豪杰,留下了多少血泪悲歌,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无论信什么,归根结底是在信一个道理:天道酬勤,善恶有报,诚心正意,生生不息。
这就是河洛文明的精神核心。正如《尚书》所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这种以德治国的思想,正是中华文明的本质所在。
六
离开石刻馆,我的腿有些沉,心也有些沉。
五千年的文明史,全部浓缩在这座六万平方米的建筑里,你要一口气读尽它,那是痴人说梦。你只能走马观花,浮光掠影,捡那些印象最深刻的、最能触动人心的,牢牢地记在心里。
忽然想起一个朋友问过我的话:
“兴源,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去过多少博物馆了,这洛阳博物馆,到底好在哪儿?”
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我想明白了。洛阳博物馆的好,好在它没有“断代”。从史前时期的粗糙石器,到夏商周的青铜礼器,从汉魏的陶俑石刻,到隋唐的三彩瓷器,从宋元的绘画书法,到明清的宫廷珍宝——它像一个巨大的宝库,把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串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链子。
中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文明没有中断的古老国家。你走进洛阳博物馆,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从二里头遗址出土的乳钉纹铜爵,到曹魏墓出土的白玉杯,从唐代的黑釉马,到清代的佛塔,五千年的岁月,一脉相承,从未断绝。
所谓的“文明没有中断”,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而是一块又一块的汉砖,一件又一件的陶器,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与和平,一次又一次的停顿和重启。洛阳博物馆,就是把这一切,用最直观的方式,摆在你面前。
我想到了我的故乡延安。
和洛阳一样,延安也是一座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城市。不同的是,洛阳承载着五千年的古代史,延安承载着近百年的革命史。一个是中国古代史的中心,一个是中国现代史的圣地。它们像一个历史的坐标系,一个横轴,一个纵轴,清清楚楚地标出了中国从古到今的文明坐标。那些波澜壮阔的岁月,那些风云激荡的日子,都被镌刻在这两个地方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里。
“我们都在历史的长河里挣扎,但我更愿做那个抬头望天的人。”这是我在一篇散文里写过的话。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离天空更近了那么一点点。
七
二楼的临展厅里,此刻正在举办一个特别的展览——“叙事——叙利亚古代文物精品展”。
我走进去的时候,展厅里的人不算少,可大家都很安静。毕竟这是叙利亚文物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来到洛阳展出,跨越两河流域与河洛平原,让两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进行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展览分为“曙光:石器时代”、“变革:青铜时代”、“争霸:铁器时代”、“融合:希腊、罗马和伊斯兰时代”、“对话”等五个单元。展品来自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国家博物馆、阿勒颇博物馆等九家博物馆以及敦煌研究院、新疆博物馆等国内文博单位,共一百九十多件藏品。
从楔形文字泥版到神祇雕像,从彩陶器皿到金器,从壁画到镶嵌画,展品门类齐全,时间跨度五十万年。
我站在一块楔形文字泥版前,久久地凝视。
那些密密麻麻的楔形符号,层层叠叠地刻在泥版上,像一个又一个秘密,向每一个靠近它的人发起挑战。四千多年前,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发明了这种文字,用来记录他们的历史、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生活与心迹。后来,这种文字传到了叙利亚地区,被那里的闪米特人、亚述人、巴比伦人继承和发扬光大。
我想起了中国商代的甲骨文。
同样是古老的象形文字,一个刻在龟甲和兽骨上,一个刻在湿软的泥版上。一个在东方的黄河流域破土而出,一个在西方的两河流域应运而生。一东一西,隔着千山万水,间隔着几千年的时光,冥冥中却像是一对孪生的亲兄弟,各自在自己的一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就是人类文明的神奇之处。
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类,在面对相同问题的时候,有着相似的思考方式。文字,是思维的载体;宗教,是信仰的寄托;艺术,是审美的表达。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人类在创造文明的漫漫长路上,走的路径不同,可终点却是惊人的一致。
展览的最后一个单元,放置着一件特别的展品:用中文和阿拉伯文书写的“守望文明”四个大字。
我站在原地,望着这四个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叙利亚,这个文明古国,近年来饱受战火摧残,无数珍贵的文物在战火中被毁、被盗、流失。而此刻,这些历尽劫波的文物,能够漂洋过海来到洛阳,向中国人展示叙利亚古代文明的辉煌与灿烂,本身就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在国际社会的共同努力下,这些文物得到了抢救和保护,成为战火中的文化守望。
洛阳与叙利亚,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在丝路的两端,遥遥相望,世世代代。千年之前,驼铃声声,商旅往来,把两地的文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千年之后,这些珍贵的文物,再一次把两地的人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文明的对话与互鉴,从来没有停止过。
五千年前,河洛先民在陶器上绘制出朴拙的纹样;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叙利亚的先民在两河流域开凿出最早的水利工程。三千年前,中国的工匠铸造出精美的青铜礼器;与此同时,叙利亚的工匠雕刻出栩栩如生的神祇雕像。两千年前,张骞出使西域,打开了丝绸之路的通道;与此同时,叙利亚作为丝路的重要枢纽,承担着东西方文明交流的历史使命。
人类文明,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一个相互依存、彼此影响的整体。尊重差异,理解不同,在交流中学习,在借鉴中发展,这才是人类文明生生不息的真正密码。
八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才从博物馆里出来。
站在那块宽阔的门前广场上,回望着那座鼎形的宏大建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这一天,像是一场精神的长跑,身体虽然有些疲惫,精神却异常饱满。
三千多年的文明史,在一天的时间里,在我眼前走了个过场。夏的粗犷,商的诡秘,周的礼乐,汉的雄浑,晋的散淡,唐的开放,宋的精致……每一个朝代,都有自己的脾性,都有自己的气场。这些脾性和气场,被凝固在一件件文物里,沉默万年,铁证如山。
走进洛阳博物馆之前,历史对我而言,是一本本厚重的书,是一个个枯燥的年代,是一个个似懂非懂的概念。走出洛阳博物馆之后,历史对我而言,是那只夏代的乳钉纹铜爵,是那块北朝的石刻佛面,是那只唐代的黑釉三彩马,是那只曹魏的白玉杯。它们不再是遥远的、冰冷的、无关的东西,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生命个体,在向我讲述他们的故事,分享他们的悲欢。
现代人,总是忙着用各种方式记录自己留下的足迹,相片、视频、朋友圈文字,层层叠叠,生怕后人把自己忘了。可几百年几千年之后,这些东西,还能剩下多少呢?
真水无香,大象无形。任何的宏大叙事,最终都要归结到一些具体而微小的物事上。人生的厚重,不在于你往外能索取多少,而在于你向内能挖掘多深。
这次洛阳之行,就是一次向内的挖掘。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答案,而是为了激发更多的问题。一个人的知识越多,他的无知就越多。这是苏格拉底的话,放在今天,仍然是真理。
夜幕降临,洛阳城华灯初上,我打车回到酒店。
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我的思绪却飘回了陕北,飘回了我那间堆满中外古今典籍的十二万卷楼。我忽然想起忽培元先生在给我的选集所写《序言》中的几句话:
“如果说,文学是一条大河,写作者就是那个一心想要渡河的人;如果说,文学是一座大山,写作者就是那个日夜跋涉的登山的人。”
今夜,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这句旧话,忽然就有了新的意味——
洛阳博物馆,就是这条长河上一座最辉煌的桥梁,就是以鼎为形的一座最光辉的山峰。
2026年4月下旬初稿于巩义市巩义宾馆4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