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因风起
文/张相义
周三语文课,暖阳切过黑板一角,光束里的浮尘慢慢游走。窗外和风轻柔,一团团柳絮悠然扬起,飘过窗沿,慢悠悠往教室里荡进来。
我坐在教室中间。三月的柳絮软得像梦,一蓬一蓬地荡着,落在窗台上,落进阳光里,也落在老师的肩头。
老师握着半截粉笔,指尖沾着灰白色的粉末。他一笔一画地写着,沙沙的声音又轻又长,像春蚕吃叶子,又像细雨敲打窗户,把千年前的诗句慢慢铺在墨绿的黑板上。写完后,他缓缓转身,声音放得很轻,一字一句都带着温度:“逑,是配偶,是良人。《关雎》里说的窈窕淑女,藏着古人心底最干净的爱慕和期待。一字一句,都是世上最真的情意。”
教室里很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风吹柳梢的声音,翻动书页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种被文墨浸润的安静——像一池春水。
我低头在课本上记着,笔尖紧跟着老师的话。忽然,后排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不大,但刺耳。
我忍不住微微侧头。又是后排那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同伴,脸上全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戏谑,嘴角咧着。两人凑一块儿,低声说了几句,又笑起来。那笑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水面,涟漪荡开,整个教室的文雅被搅得七零八落。
我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先前还慢悠悠飘着的柳絮一下子乱了,横冲直撞飞进教室,到处乱飘。再没有刚才那般温柔从容的模样。
老师的粉笔停住了。他背对黑板,整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捏粉笔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那半截粉笔被他攥出了浅浅的印迹,那是隐忍的印痕。他没有马上转身,就那么背对着我们,站了好几秒。教室里安静得甚至能听见柳絮轻轻落在课桌上的声音。
然后他慢慢转过来,目光很沉静,看着发笑的男生。不说话,也没批评。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藏着失落和惋惜,看得人心头发酸。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诗书里藏着千古情思,每个字都有深意。”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很多,语气也沉下来,“要静下心来品,不能轻浮。”
话音还没落,后排又响起细细的笑声——像蚊子,却更刺耳。
老师定了定神,没再说什么,又转过身去。
那两个男生赶紧低下头。其中一个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嘴角那点笑还没完全收住,但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笔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坐在那儿,脊背僵了一下——我猜,他心里可能掠过了一丝羞愧和不安。但碍于面子,到底不肯露出来,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攥着笔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老师沉默地对着黑板,抬手举笔,微微停了一下,然后重重落下去。
力气太大了。那半截粉笔“啪”地折断了,碎末簌簌掉下来,落在他袖口上。他的手背骨节凸起来,青筋隐隐露出来。
满心的落寞,全藏在这个动作里。
柳絮悠悠落上他的肩头,稍作停留,又随风悠悠飘远。我凝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肩头落着薄薄一层粉笔灰,衣领边角微微翘起。这道背影,我已凝望两年有余。往日里总是温和从容,讲到古典诗文时,总会动情地微微仰头,眉眼间漾着灼灼神采。可此刻再望,这身影忽然变得陌生,单薄,沉默,落寞,像一株被疾风压弯了腰的老树。
后排那两个男生总算安静了,身子微微坐正了些。我听见椅子腿挪动的轻响,但那点声音很快被窗外的风淹没了。他们没有再笑,可也没有低头认错的意思。一个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另一个望着黑板发愣。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感觉那道梗着的背影像在说:知道了。
——可愧疚,又有什么用呢?
剩下的整堂课,老师再没有抬眼看过我们。他的声音很平淡,没了往日的激情,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客气似的平静。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利落——不停顿,不涂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可再没有之前那种投入和沉醉。像一个人在完成一项任务,仅此而已。
我紧握着笔,却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下课铃响了。老师轻轻掸掉袖口的粉末,默默捧起教案,慢慢走向教室门口。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步子不急不慢,却始终没有回头。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悄无声息地,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了。
风吹过教室,吹散了讲台上的粉笔灰。窗外柳絮依旧漫无目的地飘着,来去自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坐在桌前,指尖紧紧攥着课本,书页被捏出浅浅的褶皱。黑色的诗句静静摆在眼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千年的风雅就在书页上,墨香虽在,可教室里的那份温情,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儿去了。
没过多久,窗外又响起那几个男生肆意的说笑声。刚才那片刻的局促,早就没了。轻狂如初,他们勾肩搭背地从走廊经过,笑声响亮,完全忘了刚才打扰了老师的一片心意。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讲台上的粉笔灰,忽然想起老师常挂在嘴边的话:“教书育人,是一颗心温暖另一颗心。”
——可那颗心暖着,另一颗心,却未必接得住啊。
窗外的柳絮依旧纷纷扬扬,像谁的心事,没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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