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十)
作者:沈巩利

老岭上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绿了岭,吹黄了坡,也吹来了新日子。
那年春天,龙刚志在自家的院子里,支起了第一张木工案子。
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龙刚志从小跟着他养父学木匠,十六岁就能打桌椅板凳,十八岁在老岭一带就有了名气。谁家要打个柜子、做个门窗,都来找他。他做的活儿,榫是榫,卯是卯,严丝合缝,用上几十年不带晃的。可那些年不让单干,他只能在生产队里挣工分,一身手艺使不出来。
政策变了。上头说,允许个人办企业了。
龙刚志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把院子扫干净,把那些生了锈的刨子、凿子、锯子找出来,一块一块磨得锃亮。他跟媳妇说:“我要办个厂。”
媳妇吓了一跳:“办厂?咱家有啥?”
龙刚志说:“有手,有脑子,还有这满岭的木头。”
金里湾最不缺的就是树。岭上的榆木、枣木,都是好东西。以前只能当柴烧,现在能变成家具,变成钱。龙刚志找了几个人帮忙,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买了几样电动工具——电刨子、电锯,轰隆隆一响,老岭上的人都没见过这阵势,跑来看热闹。
龙刚志给厂子起了个名字:金里湾家具工艺厂。
说是厂,其实就是个家庭作坊。可龙刚志做的家具,那是真好。他做的八仙桌,桌面平得像镜子,四条腿稳稳当当,坐在上面晃都不晃。他做的太师椅,靠背的弧度刚刚好,坐上去腰不酸。他还在家具上雕花,梅兰竹菊,栩栩如生,比城里家具店卖的还精致。
有人问:“刚志,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他说:“跟我养父。老人说,木匠活儿,七分料,三分工。好料配好工,才对得起木头。”
第一批家具做出来,拉到集市上,不到半天就卖光了。买主围着他的摊子,你争我抢。一个老大爷摸着那把太师椅,啧啧赞叹:“这活儿,几十年没见过了。”
龙刚志的家具,价格定得不高。有人说他傻,这么好的东西,为啥不卖贵点?他说:“庄稼人挣点钱不容易,我用岭上的木头,费点功夫,成本不高,卖贵了心里不踏实。”
这话传出去,找他做家具的人更多了。不光老岭的人来,连胥华、山玉、化普的人都上岭找来。订单接不过来,龙刚志就带着几个人,白天晚上赶工。那年年底一算账,刨去成本,净赚了一万多块。
万元户。
这个词儿,那几年正时髦。老岭上世世代代穷惯了,谁见过一沓一沓的票子?龙刚志成了老岭上第一个万元户,消息传到公社,公社又报到县里。县里要开表彰大会,给他披红戴花。
表彰大会那天,龙刚志穿着一身新衣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掌声响得跟打雷似的。县领导握着他的手说:“龙刚志同志,你是全县勤劳致富的榜样!”
龙刚志脸红了,嘴张了张,说不出啥漂亮话,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就是个木匠。”
台下笑成一片,笑完了,又是一阵掌声。
回到金里湾,老支书站在村口等着他,老远就喊:“刚志,好样的!给咱老岭争光了!”乡亲们围上来,摸摸他的红花,看看他的奖状,比过年还热闹。
可龙刚志没有飘。他知道,这万元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刨子一刨子刨出来的,是一锯一锯拉出来的。他的手,全是茧子,指头都变了形。他把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第二天一早,照样系上围裙,拿起刨子,干活。
他这个人,手艺好,人品更好。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龙刚志实在,不坑人,不骗人。谁家要是找他做家具,他先问用途,是结婚用还是自己用,是放在堂屋还是放在偏房,问清楚了才动手。他常说:“家具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看的。用得顺手,比啥都强。”
有一回,邻村一个老汉找他做一口棺木。老汉没儿没女,攒了一辈子的钱,颤颤巍巍地掏出来。龙刚志看了看那把钱,有零有整,皱皱巴巴的。他把钱推回去,说:“大爷,这口棺木,我给你做,不要钱。”
老汉愣了:“不要钱?那你图啥?”
龙刚志说:“图您老能睡个安稳。”
后来那口棺木做好了,用的是最好的松木,刷了三遍漆。老汉摸着棺木,老泪纵横。
这事儿传开了,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仁义。龙刚志不管别人怎么说,该咋干还咋干。他说:“人活一世,钱是挣不完的,名声要紧。”
龙刚志还收了个徒弟,叫满满。
满满大名叫刘满仓,是金里湾的一个后生,十八九岁,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的。他爹死得早,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可手巧,从小喜欢摆弄木头。他看龙刚志办厂挣了钱,就找上门来,磕磕绊绊地说:“刚志叔,我想跟你学手艺。”
龙刚志看了看他,问:“你能吃苦不?”
满满把胸脯一挺:“能!”
龙刚志又问:“你想学多久?”
满满说:“学一辈子。”
龙刚志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留下吧。”
从此,满满就成了龙刚志的徒弟。学木匠不是容易的事,先学磨刨刃,再学拉锯,光这两样就练了一个多月。满满的手磨出了血泡,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他不叫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工具擦得亮亮的,等着师傅来。
龙刚志教得仔细,不光是教手艺,还教做人。他常说:“木匠活儿,急不得。慢工出细活,心浮气躁做不出好东西。做家具跟做人一样,实实在在,不掺假,不糊弄。”
满满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他跟着师傅,一年下来,已经能打简单的桌椅了。虽然比不上师傅的手艺,可在村里也算是把好手。
有一天晚上,活儿干完了,师徒俩坐在院子里歇着。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满满忽然问:“师傅,你说咱这家具厂,能开多大?”
龙刚志想了想,说:“多大不好说,我就想把咱老岭的木匠活儿传下去。你跟了我,以后你也要带徒弟,一代一代传,别让这门手艺断了。”
满满点点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头热乎乎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金里湾家具工艺厂的生意越来越好。龙刚志又添了几台机器,请了几个帮手,院子不够用了,就搬到村头的一块空地上,盖了几间厂房。老岭上的人,看龙刚志干成了事,心思也活泛了。有人养蘑菇,有人养兔子,有人跑运输,老岭上渐渐热闹起来。
而龙刚志还是那个龙刚志,系着围裙,拿着刨子,闷头干活。有人来订货,他笑着迎;有人来取货,他笑着送。他的脸上,总是那种不多不少的笑,让人心里踏实。
满满站在师傅旁边,递刨子,拉锯,一点一点地学。他想,有朝一日,他也要像师傅一样,做一个好木匠,做一个好人。
老岭上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