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昭齐鲁  文耀千秋

——《张养浩赋》注评

宋俊忠原创  尹祚鹏注评

       济水泱泱，桃源云庄。[1]有臣养浩，字曰希孟，号齐东野人。当其蒙元季世，[3]汉官几微，独公以儒术起家，历牧守、掌台谏、参庙堂[4]，终以关中赈灾，劳瘁卒官。千载之下，清风凛然，足为今世镜鉴。

      观夫公之为学也，笃志勤苦。十龄灯影，昼默夜诵，虽父母止之而不辍；廿载笔耕，献《白云楼赋》，[5]名动齐鲁。拾遗路侧，不昧其心；毁淫祠[6]三十余所，破除迷信。主政堂邑，尝谓:“古之为政者，身任其劳，而贻百姓以安。”饥者食之，寒者衣之，四境肃然，民称“父母”。

      若乃立朝之节，尤为刚毅。任监察御史，直言敢谏。武宗欲设尚书省，[7]公连章弹劾，斥其“变法乱政”；仁宗欲张灯为鳌山，[8]公上书极谏，言“玩乐事小，影响很大”。以此触怒龙颜，万言书上，贬为庶民，变姓名而遁逃。及英宗即位，[9]以父老辞官，朝廷七聘不起，筑云庄以娱亲，寄傲林泉，视荣华如风花过目。然其爱国爱民之心，未尝一日去怀。

      天历二年，[10]关中大旱，饥民相食。朝廷特拜公为陕西行台中丞。[11]公闻命，散尽家财，舟车就道。途遇饥殍，[12]解囊以施；路经华岳，泣血以祷。既至长安，宿于公署，四月未尝归家。时钞法壅滞，[13]贫民持币不得易米，公乃检核库藏，加盖印记，刻小钞以通流，奸吏敛手。见有杀子奉母者，公大哭，倾囊以济。劳顿呕血，卒于任所，年六十。关中父老，如丧考妣。

       公之文，亦如其人。《三事忠告》，[14]字字珠玑，为儒家官箴宝典。牧民者，[15]当知“不可以律己之律律人”；风宪者，[16]当持“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之节。[17]尤以《山坡羊·潼关怀古》[18]震烁古今:“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非具大慈悲者，不能道此语。公力复科举，使元朝回归汉文化正统，其功在千秋。

       嗟乎!公之德义，如云庄清泉，润泽七百载。昔在元代，公独能以一身系天下之安危，全其名节，终始如一。今我辈立于云锦湖畔，追慕先贤，当知权力非以自肥，乃以泽民。以此公为鉴，正心诚意，方不负这盛世清平也。

       【注释】

       [1]桃源云庄：张养浩晚年号云庄老人，其隐居之地云庄在今山东济南天桥区柳云社区，景色清幽如世外桃源。

       [2]张养浩（1270—1329）:字希孟，号齐东野人，别号顺庵，晚号云庄老人，山东济南人。元代著名汉人政治家、散曲作家，与张可久合称为“二张”。事迹详见本赋。张养浩墓位于天桥区北园高架路顺河高架下桥口西侧。张养浩纪念馆位于天桥区云锦湖公园西侧，主要展示张养浩生平经历、为政思想以及文学成就等内容，2024年开馆。

       [3]蒙元季世：指元朝后期。蒙元，即元朝，由蒙古族建立；季世，末世、后期。

      [4]牧守：指州郡长官，张养浩曾主政堂邑，任地方官员。掌台谏：执掌御史台和谏院的事务，负责监察百官、劝谏君主。张养浩曾担任监察御史，属台谏系统。参庙堂：指参与朝廷政务，在朝中任职。张养浩曾担任礼部尚书、参议中书省事等职。

       [5]《白云楼赋》：张养浩十九岁时游览济南白云楼所作的赋，文笔奇丽、意境恢弘，有“只余一赋千金值，零落齐州白云楼”之誉，一时争相传诵，使其名动齐鲁。

       [6]淫祠：指不符合儒家礼制、过多过滥的祠庙，多为祭祀邪神、鬼怪的场所，张养浩毁淫祠意在破除迷信，倡导正道。

       [7]武宗：元武宗孛儿只斤·海山，元朝第三位皇帝，在位期间曾计划设立尚书省，以加强集权，遭到张养浩反对。

       [8]仁宗：元仁宗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元朝第四位皇帝，在位期间重视文化发展，但曾计划张灯结彩、搭建像鳌鱼形状的灯山，张养浩认为此举劳民伤财，予以劝谏。

       [9]英宗：元英宗孛儿只斤·硕德八剌，元朝第五位皇帝。

       [10]天历二年：1329年，元文宗孛儿只斤·图帖睦尔的年号，这一年关中发生严重旱灾，灾情惨重，朝廷征召张养浩复出赈灾。

       [11]行台：元朝的地方监察机构。中丞：行台副长官。

       [12]饥殍：饿死的人，此处指路上遇到的饿死的百姓。

       [13]钞法壅滞：货币流通不畅。钞法，指元朝的货币制度，以纸币为主要货币。壅滞：堵塞、不畅。

       [14]《三事忠告》：张养浩的代表作之一，又称《为政忠告》，由《牧民忠告》《风宪忠告》《庙堂忠告》三部分组成，是张养浩为官多年的心得总结，是儒家官箴的经典著作。

       [15]牧民者：指地方官员，古代称治理百姓为“牧民”，意为像放牧一样管理百姓。

       [16]风宪者：指监察官员，即台谏系统的官员，负责监察百官、劝谏君主，张养浩曾担任监察御史，属于风宪官员。

       [17]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宁愿为直言进谏而死，也不愿沉默不语、苟且偷生，体现张养浩直言敢谏的气节。语出北宋名臣范仲淹《灵乌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18]《山坡羊·潼关怀古》：张养浩的散曲代表作，是他途经潼关时所作，借凭吊古战场，抒发对百姓苦难的同情，全词如下：“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德昭齐鲁，文耀千秋

——《张养浩赋》赏析

       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读到宋俊忠先生题咏济南名士的人物赋作《张养浩赋》令人感动暖心而精神振奋。

       人物赋作为中国古典文学的重要体裁，肇始于两汉，成熟于魏晋，鼎盛于唐宋，以赋体形式铺陈渲染，兼具史笔之严谨、文辞之华美、情感之真挚，实录人物生平事迹，彰显人物精神品格，融入作者情感与评价，实现“史、文、情”三者统一。正如司马相如所言，赋家当“苞括宇宙，总览人物”，兼具“赋迹”之华美与“赋心”之深邃；扬雄亦将赋分为“丽以则”的诗人之赋与“丽以淫”的辞人之赋，强调赋的思想性与艺术性的统一。《张养浩赋》正是这样一篇恪守人物赋创作规范，兼具史识、文彩与情怀的佳作，赋文以张养浩的生平轨迹为脉络，彰显先贤德义品格和文学成就，笔墨铿锵，情感深沉，还原元代贤臣的光辉形象，传递超越时代的精神价值，践行了“辞必征实、义必高远”的赋学传统，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与思想意义。

       人物赋的创作，首贵于“真”，以史实为根基，不虚构、不溢美，客观呈现人物生平与功绩。赋作开篇即以“济水泱泱，桃源云庄”起兴，意境开阔，点出张养浩故乡背景，富有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韵，暗合其隐居云庄的志趣，可谓开篇点题，简洁明了。随后以时间为脉络，依次铺陈其生平：蒙元季世，汉官微贱，他以儒术起家，历牧守、掌台谏、参庙堂，展现其仕途历程；求学时期，笃志勤苦，十龄诵书、廿载笔耕，献《白云楼赋》名动齐鲁，彰显其才学根基；主政堂邑，毁淫祠、济百姓，民称“父母”，凸显其为民情怀；立朝为官，直言敢谏，弹劾变法、劝谏鳌山，被贬遁逃而气节不改，展现其刚毅品格；隐居云庄，七聘不起，寄傲林泉而心系天下，体现其淡泊名利；关中赈灾，散尽家财、劳瘁卒官，关中父老如丧考妣，彰显其舍身为民的担当。尤其是天历二年赈灾、恢复科举、著《三事忠告》等核心事迹，集中表现张养浩“德”与“行”，均精准实录，无一字虚言，与左思《三都赋》“辞必征实”的主张高度契合。

       《张养浩赋》辞藻典雅、句式灵动，兼具铺陈之美与含蓄之韵，彰显赋体文学魅力。在文辞运用上，作者可谓匠心独运：“十龄灯影，昼默夜诵”“途遇饥殍，解囊以施；路经华岳，泣血以祷”，以简洁凝练的语言勾勒出具体场景，将张养浩的勤苦与悲悯展现得淋漓尽致；“清风凛然”“字字珠玑”“震烁古今”等词语，高度概括了张养浩的品格与文学成就，典雅而有力。在句式运用上，赋作兼具骈偶与散行，错落有致，节奏明快：对偶句如“历牧守、掌台谏、参庙堂”“饥者食之，寒者衣之”，句式整齐，气势充沛；散行句如“当其蒙元季世，汉官几微，独公以儒术起家”，灵活自然，便于叙事。句式骈散结合，保证了赋体典雅灵动之美，避免了骈文的刻板僵硬，气势充沛，韵味悠然。同时，赋作善用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如“公之德义，如云庄清泉，润泽七百载”，以清泉长流比喻张养浩品格的高洁，暗示其精神的深远影响；“视荣华如风花过目”，以风花转瞬即逝比喻荣华富贵的虚幻，精准传达张养浩淡泊名利的情怀。此外，赋作引用张养浩的名言与作品，如“古之为政者，身任其劳，而贻百姓以安”“不可以律己之律律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使人物形象更加鲜活，增强说服力。曹丕《典论·论文》所云“诗赋欲丽”，陆机《文赋》所云“赋体物而浏亮”在本赋创作中得到精彩体现。

       人物赋不仅要善于“写人”，更要善于“扬志”，通过人物的事迹与品格，传递作者的情感与思考，实现“以人喻理、以人警世”的目的。《张养浩赋》情感真挚、立意高远，将作者的崇敬之情与时代思考融入其中，实现了“颂人”与“警世”的统一。《张养浩赋》通篇饱含作者对张养浩的崇敬与敬仰之情，这种情感并非空洞的赞美，而是融入每一段叙述、每一句描写之中：写其勤苦求学，暗含赞赏；写其为民理政，充满敬佩；写其直言敢谏，彰显尊崇；写其赈灾殉职，满含痛惜；写其德义传世，寄予敬仰。结尾“嗟乎！公之德义，如云庄清泉，润泽七百载”，直接抒发感慨，将崇敬之情推向高潮，情真意切，令人动容。更为难得的是，赋作并未局限于对张养浩个人的赞美，而是将其事迹与时代意义相结合，提出“今我辈立于云锦湖畔，追慕先贤，当知权力非以自肥，乃以泽民”，将张养浩的精神作为当代人的镜鉴，赋予其超越时代的价值，实现了“颂先贤、警世人”的立意升华，贴合当代社会的价值追求，具有现实意义。

       赋作“公之文，亦如其人”的感叹使笔者产生诸多联想，张养浩以散曲、赋、文立足，其作品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尤其是《山坡羊·潼关怀古》，以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超越个人情感，上升到对天下百姓的悲悯。咏济南山水《登汇波楼》诗作“鸟飞云锦千层外，人在丹青画幅中”，《趵突泉》“三尺不消平地雪，四时尝吼半空雷”，堪与赵孟頫咏趵突泉名句相媲美。其《三事忠告》作为儒家官箴宝典，影响深远，被后世为官者奉为圭臬。张养浩笃志勤苦，修身立德；淡泊名利，心系天下；直言敢谏、廉洁爱民，七聘而起、赈灾殉职，一生都在践行“入则恳恳以尽忠，出则谦谦以自悔”（张养浩《为政忠告》）的座右铭。张养浩对后世产生了深刻影响，得到高度认可与评价，元代李士瞻赞张养浩：“禀天地正大之气，学圣贤正大之学，蕴之而为道义，发之而为文章，推之而为政事、功业，无一而非正大之寓也。”明代朱权在《太和正音谱》中赞其曲风：“如玉树临风。”明代吏部尚书、济南乡贤尹旻撰写《祭元滨国文忠公张先生文》称赞他说：“济南自古虽多名士,独我先生善养浩气,充之建功业,有益于当时；发而为文章,可传于后世。五旬便退,优游历下之林泉；七聘方兴,拯恤关中之黎庶。凛凛清风,绰绰高致。节全始终,名留天地。齐鲁一人,今昔罕俪。旻等后生小子,景仰光霁。盖尝服膺先生《三事忠告》，颇知入仕之方；歌咏先生《云庄乐府》，深得归田之趣。”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张养浩的人格魅力与政治操守，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堪称贤臣典范，具有宋代先贤范仲淹的境界风范。

       总之，宋俊忠先生《张养浩赋》以简洁典雅的笔墨，记录张养浩一生，兼具史笔、文彩与情韵，彰显张养浩的德义才情，凸显其在济南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是一篇兼具文学价值、历史价值与现实意义的佳作。张养浩的精神与才情，将继续润泽后世，激励后人。初心不忘方能济世安民，治理有序方能守住万顷良田，忽忆先贤《归田类稿》除诗文赋外，卷一为君道、君德、时政进谏雄文，故题《赞先贤张养浩》浅薄拙诗以作行文之尾，聊表敬仰之情：

       济水含清韵，云庄赋守田。儒风开仕路，铁骨谏君前。

       赈济倾家产，著书醒后贤。曲名垂万古，德义永留传。

       （尹祚鹏敬题于心斋，2026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