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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来龙山人
弥陀龙门阵：何首乌放毫
一、何首乌放毫的由来
旧时，除了寒冬腊月，但凡晴朗天气——尤其是夏秋两季出太阳的日子，在弥陀码头旁的香炉石一带，总能看到一桩奇观：“何首乌放毫”。 太阳冉冉升起之际，一束白色中透着乌青的细长光带，便从香炉石江边喷薄而出，迎着东方，由弱渐强，像探照灯的光柱一般直射远方。光带随着太阳缓缓西行，时强时弱，直到傍晚“太阳落山”时分，才渐渐消失在西天。这一景象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只要天气晴好，你站在弥陀江边，准能看到。上午，它在东方；下午，它转到了西方；太阳一下山，便无影无踪。弥陀人口口相传，称它为“何首乌放毫”。
民间传说，弥陀有一对何首乌仙童，常在江边溪流处嬉戏打闹，阳光灿烂时便吐气“放毫”。人们把这叫做仙气，既奇特壮观，又带着几分神秘色彩，争相观赏，乐此不疲。
一位耆老以其亲历，将六十多年前他所见的“何首乌放毫”，为我们作出了逼真、细腻而精彩的描述：
1960年秋到1962年夏，我在泸县八中读书，常坐在江边看“何首乌放毫”。
所谓“何首乌放毫”，是老百姓的说法，其实就是一种比较奇特的自然现象。夏秋时节，天晴的黄昏，太阳快落山时，一束白雾便出现在神臂岩下的江面上。这束白雾极细，细得像一根银色的丝绦、一条洁白的哈达；白得发亮，晶莹剔透；又很长，从上游的神臂山脚一直延伸到下游的神臂嘴。它还很平，尽管顺着弯曲的江岸拐来拐去，却始终与江面保持约五六米的高度，不离不弃。出现的时间也十分准时，每天下午六点过到太阳落山。
当地老百姓说，这就是“何首乌放毫”——据说是长年生长在神臂岩里的何首乌，吸收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成了精、成了仙，才放出这等毫光。而且，老百姓还把它当作预测天气的重要依据：只要出现何首乌放毫，往后几天必定是大晴天，灵验得很。
我想，这不过是晚霞时分江面上形成的水蒸气罢了。那时江水没有污染，大气清新，天空透明，再加上特殊的山形地貌和水势，所以只有这个地方才会出现这样奇特的自然现象……
——（先开金《岁月留痕》）
民间还有一说：弥陀曾来过一位道人，据说是从峨眉山来的，到弥陀“喊道”。所谓“喊道”，就是边走边喃喃自语，宣传或传道之类。他喊的是：红麻麻，黑麻麻；麻子起饼饼，麻子起堆堆……
如此道言玄语，本不值一提。可到了上一世纪七十年代特殊时期，有人联系时年泸州有两“麻”大派对立的现实，就想起旧时喊道之人所言“红麻麻”“黑麻麻”“麻子起饼饼、麻子起堆堆”之说，谓道人所言不幸应验 “一言成谶”，令人称奇。
如此牵强附会，当今自不必计较的好。
话说那喊道之人，一日在弥陀逢场喊道之后，顺着泸合古道往泸州方向走。从弥陀码头西行不到一里地，只见回龙桥（今弥陀糖厂旁边）的溪流处，有一对裸身孩童在嬉戏玩水。道人当即认出，这正是传说中的何首乌仙童！他趁二童玩得忘乎所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他们身后，猛地抓住其中一个，疾速离去……
从此，弥陀再无何首乌放毫。
二、试解读何首乌放毫现象
据老年人讲，“何首乌放毫”就是一条白中带乌青的光柱（光带）在江面上飘移。站在弥陀码头看，它上午出现在东方，迎向太阳，随着太阳慢慢移向西方，傍晚太阳落土时消失在西边。
我想，那位老先生说的与我见到的，是不是同一回事呢？观察点不同，方位不同，但消失的时间相同，结论也相同。弥陀码头正对神臂嘴，如果站在镇子上的江边看弥陀、神臂嘴，方向正好相反。再加上视觉误差，镇子上看到白色气带消失在神臂嘴方向，而在弥陀码头则看到它消失在镇子偏西方向。不过，消失的时间一致，都在太阳落土的时刻。所以我说这是同一件事（当然也不排除多处多点同时存在“放毫”现象）。但“何首乌放毫”确实真实存在过，这是不用怀疑的。
古人对此类景象多有吟咏。宋代邵雍《秋游》云：“光秋颢气已潜生，洛邑方知节候平。”南朝谢朓《齐雩祭歌·白帝》写道：“颢气贯休明，棂桷列嘉荐。”唐代韩愈《南山诗》亦说：“天晴视颢气，使我心愔愔。”柳宗元《零陵春望》则描绘：“颢气澄初霁，遥空散翠岑。”到了宋代，欧阳修《秋怀》有“秋阴积崖谷，颢气生林莽”，张耒《夏日》写“颢气凝清晓，新蝉咽露初”——这些诗句中的“颢气”，无不是指水面、山林间升腾的洁白明朗之气，与弥陀江边的“放毫”景象一脉相承。只不过弥陀民间的称谓，附会了“毫光”的神秘联想。
查《新华字典》可知，“颢”通“昊”，即天空，有浩大无边之意。据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颢”从白从頁，本义为洁白、光明、盛大。
颢气，即清洁白净、澄明开阔之气，引申为自然元气、生机之气，尤其指秋高气爽的清冽之气。
更有趣的是，唐代诗人李贺《春归昌谷》写道：“香风下高梧，白气横中堂。”这里的“白气”并非烟尘，而是透光水汽或热气扭曲光线形成的视觉现象，就像夏天柏油路面上闪烁的热浪。苏轼《登州海市》描绘海市蜃楼：“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这说的正是光线折射、水汽变幻的奇观。而范仲淹《岳阳楼记》那句“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虽写月夜，却也道出了水面光气随波闪耀的神韵。
可见，古人早已留心到这种“洁白盛大之气”，并赋予它诗意与仙气。那么，从现代科学视角看，弥陀的“何首乌放毫”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笔者以为，按民间传说，人们认为何首乌久则成仙，会吐仙气——放毫。因此，“何首乌放毫”的“毫”指毫光，在民间传说中是自洽的。“毫”本是宗教中佛陀或神仙头上（身上）发出的祥光。正如先老所言，按民间传说，生长在神臂岩中的何首乌，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而成精成仙，所以能放出“毫光”。首先，野外多年生的老何首乌，块根常呈人形：头、身、四肢皆具，皮色黑褐，肉白丰满，恰似蜷缩的小童。古人见“人形根”，自然联想到仙童、人参精一类灵物。
其次，何首乌是一种名贵中药材，被称为九大仙草之一。生用可解毒、消痈、截疟、润肠通便；制用可补肝肾、益精血、乌须发、强筋骨、降脂等。因其形态似人、功效驻颜，唐代《何首乌传》载：何田儿服用何首乌后，“白发变黑、齿落更生、貌如童子、年百三十岁”，故改名为“何首乌”。特别是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把这一说法推向高潮：“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此说将“人形仙童”具象化并广泛传播，世人愈加深信不疑。
再者，加上神话故事的直接绑定：传说千年何首乌化作童男童女在山中嬉戏，被张果老遇见点化成仙。而弥陀的“何首乌放毫”，正是将江面颢气幻化为仙童吐纳之气的绝妙想象。三者叠加，何首乌身价百倍，被奉为“仙童”。
从现代科学角度看，这一自然现象的本质，是水面水汽蒸发与光线折射、空气密度差异共同作用形成的视觉现象，类似透明热气的扭曲。此时，用“颢”字最为恰当。其核心机制如下：
1. 水汽蒸发形成密度梯度。江面水温低于气温时（如春秋清晨或傍晚），水蒸气上升遇冷凝结为微小水滴，在近水面形成一层密度不均的温润空气层，像极薄的云雾或透明波浪。
2. 光线折射产生“气柱”感。光线穿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层时发生弯曲。当远处光线从较冷密空气进入暖湿空气层，再进入观察者眼睛，会让人感觉有气流在升腾或游动，类似沙漠中的“蜃景”，或柏油路面上被烈日晒出的热气闪烁。古人把颢气概括为“洁白盛大之气”，是很有道理的。
3. “颢气”与“彩虹”的区别。颢气对今人来说有些生僻、抽象。不妨把它想象为探照灯光柱，或飞机在空中飞行时常见的白色气带。颢气无需大量水滴，多为水下或水面附近的无色折射，呈扭曲的透明波纹或气柱升腾状，不显色，却白中带乌青（因水汽与微尘对阳光的散射，短波蓝光偏多，叠加背景暗色），方向随视觉变化，且出现在太阳同侧。弥陀的颢气总随太阳移动：上午迎向东方出现，时弱时强（随阳光强弱变化），慢慢向西移动，傍晚消失在西方。
彩虹则不同。大多数人见过彩虹，有直观感受。它需要大量悬浮雨滴或水雾，光线进入水滴后发生两次折射一次反射，分解为七色光谱，形状为固定圆弧，方向与太阳相反。彩虹形成需要三个条件：空中有水滴（如雨后水雾、喷泉水珠等）；太阳低角度照射（一般在42度以下）；观察者背对太阳。满足这些条件，阳光通过折射、反射、再折射，被分散成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彩虹便出现了。
如今，弥陀七十岁以上的人，多半可能都曾见过“何首乌放毫”。可惜，自那“喊道道人”捉走一个仙童之后，弥陀再无此奇观。消失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值得我们探索与思考。
今天，我们若再站到弥陀江边或镇子上的江边，只能望着空荡荡的水面，在脑海中补画那束白中带乌青的光柱了。不过，理解了颢气的科学原理，再吟上一句“颢气凝清晓”，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来龙山（杨世华）
2026年5月17日于龙马潭
（编辑 庆悟 兰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