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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张红文手稿展”
薛云彪
一
国庆长假之后,我独自去州署西书房,看“张红文手稿展”。
午后,斜阳拉了一个长长的影子,西书房小院就凉爽了一些。进来的游人,即使进来,大多也行色匆匆。于是,在这宁静里,我倒是更能看得细一点,想得多一点。
照片上的张红文先生沉静地慈笑着。四壁的图片影印着他的手稿和发表于报纸和杂志上的作品,有大大小小的荣誉证书,有约稿信,也有退稿信,有小说《一个农村教师的遭遇》(原名《金镂曲》),还有他的书法。
地方有点小,应该是没能盛下他作品的全部,先生三十多年时间的笔耕和跋涉,一定比这丰富。
认识张红文先生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霍州油印的《蓓蕾》文艺杂志上,有一位名字为“亦农”的作者,几乎每期都有作品见刊,具体内容虽记不得,但印象写得很长,能写得长,在我看来是一件很有能耐的事情,因为很多题材,如让我写,几段甚至几句话之后就词穷了,无论如何拉不长。记得当时文化馆的刘仁洛馆长每每捏着初学者的稿子,轻轻说:“单薄,有些单薄”。那神情,仿佛只有写得厚实了,才能称之为作品,其实也是,刘馆长一下子就点穴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亦农是张红文的笔名。
每逢县里开创作会,总是能见到亦农张红文的。很少听到先生说话,尽管他还是一位中学的语文老师,他只是文文雅雅地固坐在一角,文文雅雅地笑,似乎永远在聆听。近来,在一张1985年霍县文联成立的照片上,我看到了张红文先生,低调地站在后排的最边上,善良、自在的样子。
二
后来知道,张红文是山西省作协会员,看了展览才知道,老先生是1981年的会员,这个小小的证件,可是当年许多写作者心仪的稀世宝物啊。展陈里,我看到了张红文和韩石山的通信,八十年代初,韩石山在汾西县教学,已是有名气的作家,在霍县讲过几回创作,钱钟书的《围城》就是韩石山在一次讲座中推荐的,之后我到太原,买了1981年版的《围城》,我最早的《沈从文文集》也是那个时候所购,拙朴的红黑交织的封面。记得一次讲座后,刘馆长作总结,借用李白“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答谢韩石山。引得满堂喝彩。——近日,读了韩石山的长篇小说《绒仙》,书中有二十多处提到钱钟书、提到《围城》,小说人物有很大篇幅就《围城》展开讨论,酣畅淋漓,感觉和《围城》是有呼应甚至是贯通的,当然,这是自以为是的浅见,讲出来,希望引起关注,共同学习。
张红文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韩石山的吧!或许更早。
和韩石山的通信记载的是张红文希望向某杂志社推荐稿子的事情,两位翩翩君子的书札,张的言辞恭谦,韩的回复婉转,彼此的意会却明明白白,字里行间可见张红文的隐忍,亦可见韩石山爱惜文学同仁的拳拳心、殷殷情。
那个时代,编者和作者之间有一份真情谊在里边的,你看那退稿信,除了统一回复的印刷体文本外,编辑老师还在空白处做些指导,并表明个人意见,因而即使退稿,也礼让三分,满满的人情味,要知道,早些年的投稿,全是手写的,有的还垫复写纸,编者也好,作者也好,焚膏继晷,相互支撑着,都能理解为文的不易。
那个时期,张红文教书、事农、写作,耕犁间构思,孤灯下苦想,穷其一生,在生活的缝隙中终于码出了百万字的文章,难以想象,他以怎样的意志,用写作这种苦行僧的方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图腾,抵达到了自己的彼岸和高地。那种难以描摹的状态,使我想起了罗丹的“思想者”,你看他坐在岩石上,身体向前倾斜,背部弓起,眉头紧锁,右手托着下巴,他扩张的鼻孔和紧锁的嘴唇以及他的手臂、腿部的每块肌肉及紧握的拳头,不知在想什么,但知道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想的。忘了谁说的一句话,每一个真正写作的人,大抵都经历过那种忘我的聚精会神,是的,无论文字巨擘还是民间写手,凡严肃地对待写作的,必“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都经历了孕育、破茧、蜕变,方得升华,是啊,为文不易。
三
为文简直是一种病。
有一个故事,说河南两个农民上世纪六十年代,无意中在京参加了一个人山人海的活动,作家老舍和他们握了一下手,其中一个问“当作家有什么好处”?老舍悄悄对他说了一句“当作家可以天天吃饺子”,从此两位发誓要当作家,其中一位几年后放弃了理想,他的儿子都要结婚了,不改初衷的另外一位仍一个字没有发表出去,此时的他,文学已不是饺子而成了命根子,不写就得死。悲剧也从此开始,当他90岁这天来临,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五味杂陈,就把自己的文学之路写成了一篇文章,寄给了某杂志社,为了圆老人的文学梦,经修改,文章发表,杂志社邀老人来京,并和一些作家吃饭、合影,最后参观老舍纪念馆,面对老舍铜像,老人一头撞去。幸无大碍。此后杂志社立下规矩,如果一个文学爱好者到五十多岁了,还没有写出一个像样的作品,哪怕他的某一个作品达到了发表的水平,处于可发可不发的地步,就一定不给他发,发了就害了他。作家周三顾说:“文学有毒,这个东西一旦染上,它比毒品还要厉害,毒品这东西大家知道是有害的,但文学这东西,大家不知道。”
河南的故事离我们太远,说个近的。也是八十年代初,身边有位武姓文学爱好者,估计当时也到知天命之年了,写小说、写诗歌、写电影文学剧本,我和朋友曾步行数十里,慕名拜访,记得他好像住窑洞,家里有一堆发黄的书,谈起话来,武先生慷慨激昂,先生长相类吴宓,胡须络腮,是改开后最早穿西服的那一批,而那身西服是老旧的样式,据说武先生口头禅是“银幕上见”,可谓毕其一生,追求着文学,最后,没有成了吴宓,惨淡的却如同孔乙己。还有一位,也姓武,我少时的朋友,武友在上高中时就写小说,并收到了《汾水》的退稿信,上面大约有编辑手迹的那种,想来可能是写了鼓励的话,武同学奉为圣旨,我们也极为羡慕。他也是立了命,要当作家,却也是花甲之年,仍未发表一个字,独身的老武,仍然珍藏着早年的杂志和退稿的条子,说起文学,黯然的眼里依然能闪出熠熠亮光,那亮光直勾勾地看着远处。一次偶遇,他已极度虚弱,披一件当年稀缺的呢子大氅,聊了几句,仍充满对文学的向往,我本想说让他放下这个梦,一瞬间打住了,这根支柱于他而言,虽已陈朽,但毕竟还在支撑着他和他的世界,一旦支柱折断,对他来说将是大厦崩塌式的致命一击,唉,已走到这一步,睡着要比醒着好。
两位武姓先生,怎么患了个文病呢?而确实是这病,影响了他们整整一生。在这里,我毫然没有贬损二位的意思。那么是鼓励和倡导吗?似乎也不是,只是有时想起他们悲壮的样子,偏偏倒好像还生出了几分敬重,冲着对文学对写作的那份真爱。
安庆桐城文人张宪法直言不讳地告诫,作家的底线是不劝年轻人当作家,他说,年轻人如果没有稳定的职业,这是相当危险的,与其学习写作,不如干脆打麻将,从概率上讲,打麻将赢钱的概率是50%,当作家赚钱的概率低得让人无法想象,所以年轻人最要紧的是,先找到管吃饭的职业。
诚如是也,所幸,张红文(亦农)是有职业的,写作虽苦,但不必过于操心衣食问题,况且还有几亩地可以“亦农”呢。
四
坐在西书房小院的木凳上,暮卷归云,偶尔木叶摇落,如同一两声叹息。
也许文学的病正是文学的魅力所在,万马齐喑的十年之后,文学成了穿越绝境后精神突围的先声。生逢其时,我们曾真切感受到了文学火花点燃了喷薄烈焰,青葱韶华,在宗福先的话剧《于无声处》中听到了滚滚惊雷,张扬的《第二次握手》,打开了少男少女朦胧的情窦,卢新华的《伤痕》,直接标志着伤痕文学的诞生,《芙蓉镇》《大墙下的红玉兰》《班主任》《绿化树》被人们废寝忘食地传阅,文学讲座、作品点评、作家见面,惹得多少文学青年文学少年“中此毒”“患此病”,思想着有朝一日能带一顶作家的皇冠。
在那文学烛照的年代,我在离城十五里的退沙村当民办教师,蒲林生(笔名蒲峻,退沙村人)先生在离退沙约六里的什林村教学,每逢周日我们都在退沙学校的半孔窑办公室里“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那个时期,蒲峻的小说《爱听的都来听吧》发表,当时杂志还未寄来,我读了他的手稿,整洁的稿子如同他的文笔一样干净。令我颇为自得的是,触碰到了一个作家的手稿,那是神圣的,一下子,似乎自己也神圣了。记得每逢年底,我们几个好友会猜测今年优秀小说奖花落谁家,猜对了,自己也似乎有一种成就感。
记得1984年,油印的《蓓蕾》要出一期铅印的,当时我参与了编辑,薄薄的杂志,被一群文学青年拥围着,因为是铅印,文友们迫切渴望自己的诗文变为铅字,印出来后,我看到了没选上的朋友们的失望,甚至是沮丧,选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哪怕是几行小诗。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作为小城市所谓为文者,为的是什么呢?可以看到,击浪文海,确实有人跳出了“农”门,也不乏因文改变生活的,但大多是一种职业的改善,卡夫卡说:“每个人都应以自己的方式离开地狱,我的方式是写作”,写到这里,我又想到上文两位武姓老兄,倒是有那种纯粹的追求,他们执着一份永不凋零的爱好,只不过是,到最后爱好之花依然绽放,生命之花却过早地枯萎或凋零着,他们试图用文学的薪火煨热自己的生命,可惜的是,在那团熊熊的精神篝火里,他们未能涅槃。
至今,耄耋之年的蒲峻先生,视力几乎为零,还在摸索着写,在他的人生经历中,曾几度弃笔,最终还是重新抓起了那管纤笔,放不下,终归是放不下了。电影《威风锣鼓》在州城展映,时值隆冬,我们实在是怕蒲公禁不得风寒,不敢叨扰,展映后先生向几位朋友了解关心,数次打电话畅聊,我真切地感觉得到其欣喜之情。退一万步想,写几篇文章,印几本书,得几回奖,又能如何?但就是放不下,退不得,真不由人。
回过头来看,春光为序,秋实作跋,张红文先生是幸运的。就一个码字的来说,在国家正规出版社出两本书,对自己是一个交代,这是一幸,虽然小说还是被删减了,这个张红文先生同我聊过,朝晖兄也说过,但毕竟出书了,著书立说,可以说凡舞文弄墨的,都有这点奢望,有的或者说绝大多数却未能如愿;其二,先生还是国家在编教师,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属旱涝保收的,我不知道他因何用笔名“亦农”,或许和他本来出生在农村有些关系,如此牵强地附会,还不如用“亦师”或“亦教”更贴切。坐在小院里,四壁的图像渐渐模糊,我忽地这样想,如果不是有这份工作,“亦农”是不是还能“亦笔”“亦作”下去,倘使患写作“病”入了膏肓,文学之“毒”中的过深,会是什么的样子?打住,我确实不想“如果”下去了;还有一幸,朝晖兄为尊公办这个展览,现实点说,也费不了太大精力,花不了多少银子,而这份情结,令人钦佩,实在不简单。此时此刻,于我来讲,安静地坐在这里,看着身边这些朦胧的图像,回忆一下霍州文学的过往,是一种享受。
而今,朝晖先生也在写作,时有诗文见诸报刊,每次见面,我都请他多多地写,其实他也在多多地写着,是不是也患上了这个“病”?可能不是,也可能是,不过对他来讲,此“病”也并不怕,原因是,于写作,他有这个禀赋与实力,会写出更多更好的东西来,再者他也是教师,退休了,有点钱,也有点闲,更重要的,朝晖善书亦善饮,酒气勃勃,趁醉走笔,写的一手草书,“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无抑郁之虑,更无潦倒之虞,即便染上了这个“病”,中了这个“毒”,那就痛痛快快饮几杯东坡的酒,淋淋漓漓蘸几笔傅山的墨,再编几段拍案惊奇的故事,高高兴兴过过这个瘾,未尝不乐在其中。
2024年冬初稿
2025年夏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