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苏东坡赏赐我的精神营养
吕佳慧
北宋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陌生而遥远的蛮荒之地黄州。次年正月初一,他和长子苏迈悲怆艰难地踏上黄州苦旅,身边却是“千门万户燃爆竹、饮屠苏、挂新桃、换旧符”的热闹场景。
诗人不幸黄州幸,黄州正是我的家乡,我亦有幸。
被贬黄州四年多,苏轼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先后住过三处陋室,经历了挣扎反思、乐观开解、旷达超然三个阶段,完成了两大突围。其一是人格的精神突围,实现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转换,让他从热衷功名的士大夫蜕变为超脱旷达的文人。其二是宋词的文学突围,他创作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开创了豪放词派,打破了婉约词的“一统江山”格局。这两大突围,堪称人情练达的巅峰、文学创作的典范。
初来黄州,他借宿佛寺定惠院,孤苦写下“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以孤鸿自喻,抒发孤独与彷徨。定惠院是他贬谪生活的起点,思想从愤懑开始转向超脱。
后又栖身官衙临皋亭,超然创作“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等名篇。临皋亭的江景激发了他对自然与人生的哲思,为《赤壁赋》的横空出世埋下伏笔。
最后定居于自己亲手修筑的东坡雪堂。他自号“东坡居士”,白天劳作于东坡营地,夜晚读书写作,留下记录农耕生活的《东坡八首》。他在东坡南麓修建草屋,因大雪中落成,屋内绘雪景于四壁,故名“雪堂”。此处成为他会友、创作的核心场所,自称“东坡居士聊以寓志”。雪堂生活简朴却充满诗意,他在《雪堂记》中写道:“台榭如富贵,时至则坏;雪堂如道德,愈久愈新。”东坡和雪堂象征他从士大夫到“农夫文人”的蜕变,是超脱世俗的精神象征。
从定惠院的孤寂,到临皋亭的豁达,再到东坡雪堂的自我超越,居住地的变化反映了苏轼在黄州期间的思想轨迹。这些居所不仅是容身之处,更是他融合儒释道思想、实现“天地境界”的道场。正如其诗云“此心安处是吾乡”,黄州的每一处居所都成为他心灵安顿的见证。最终,“东坡”之名因这片土地而永恒,雪堂的灯火则照亮了中国文学史的一页传奇。
千年之后,千年之幸,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与雪堂相距一里地,东坡虽已仙逝,但我敢于高攀他为雅邻,也是表达对他的崇敬之情。
我枕着他的诗词入眠,读着他的文赋长大。他研制的东坡肉,我年年都吃;他写的寒食帖,我也曾临摹;他走过的青石板,我也踏足留痕。我不过是反复地从苏东坡的诗文里汲取精神营养,磨炼心性;无非是试错过后赶紧去改错,摔倒后爬起来。我对他的敬仰深入骨髓,每每口诵他的“一词二赋”,心念他的乐观旷达,耳闻他的故事传说,目睹他的足迹遗址,身临他迷恋的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我都像个疯子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破涕为笑,总有心明眼亮、心旷神怡的“本自具足”。
虽然时隔千年,但东坡精神、东坡文化一直伴随我成长,他的诗文是我前行的动力,他的旷达是我破解各种困厄的法宝。
读高中时住校,双休日才能回家。对父母的浓浓思念,被我压在心底,变成支撑独立生活的自理能力,变成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的动力。懵懂的岁月里,我也有苦闷困惑,也曾怕这怕那,最终是苏东坡的乐观豁达助我战胜一切困难。在申请大学专业时,我没有挑选热门的专业,坚定地选择“教育”专业。因为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教书育人、诲人不倦的教师。
大学我离开祖国,自己租房,每次搬家都忙里忙外,几个庞大的行李箱我拎起就走,仿佛练成了大力士。还要自己买菜做饭,以往只有妈妈才去操心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现在该我去置办齐全了。假期时,我去华人开的餐馆里打过工,亲身体验到赚钱的难。
那年假期回国突逢疫情,我无法去学校,只能在家里线上听课。利用假期时间,我去过各式各样的公司实习。好像做了些与我专业毫无关系的事情,我内心也抱怨过这或许是浪费时间,我也怀疑是无用功,但是只要“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书声响起,我就精神抖擞地继续干,把“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超然写在脚下。
大学毕业,我再次“出发”前往香港读研。置身于物欲横流的国际大都会,我耳根清净,一心向学,清楚自己现在全部任务是学习,决不能心猿意马。我偏爱“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轻便,享受着“断舍离”的虚无,向往成为返璞归真的“天地一沙鸥”,就像苏东坡一样。
毕业后我坚定回到武汉求职,可现实总比想象更加残酷。我不免有过灰心丧气,有过怀疑和彷徨。我思前想后,以我所受的高等教育,以我多年来对苏东坡的追捧,我若轻易放弃教师职业梦想,将是对自己这么多年来所有努力的全盘否定。我心里默念苏东坡的诗文时,总能捕捉到他文学巅峰背后显露的精神营养,如阳光雨露般滋养着我的教育梦想。最终,当我成为一位教师,站上了神圣的讲台时,我瞬间读懂了“也无风雨也无晴”。历经风雨彩虹,才成铿锵玫瑰。
记得初为人师那几日,我天天读一遍苏东坡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这首词创作于他被贬黄州期间,以一场山雨为隐喻,将自然界的风雨升华为人生与教育的哲学思辨。这首词暗藏着朴素深邃的教育禅机,既体现了道家“顺应自然”的智慧,又融汇佛家“无住生心”的觉悟,对当代教育具有颠覆性启示。
“此心安处是吾乡”,菁菁校园即是“吾乡”。作为一名新入职的教师,我知道人生道路上的风雨不会少,我应该学习他睿智应对人生风雨的从容态度,锻炼豁达心境,领悟人生哲学,尽职尽责地把教书育人工作做好,无愧我心。
(作者是武汉光谷外国语学校七年级教师)